哭喊神話:撒旦的力量被征服了,神在《白鯨記》獲得了最後勝利

哭喊神話:撒旦的力量被征服了,神在《白鯨記》獲得了最後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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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白鯨記》這本書讓梅爾維爾加入了十九世紀中葉後的偉大作家行列——齊克果、叔本華、尼采,以及數十年之後的佛洛依德與史賓格勒。他們都看出啟蒙時代的問題,就在缺少了一個魔鬼。

文:羅洛・梅(Rollo May)

《白鯨記》與亞漢伯船長的神話

《白鯨記》是一則捕鯨船上魔鬼的神話故事,船長是亞漢伯(Ahab)。 這艘「皮廓德號」(Pequod)駛向遙遠的南太平洋尋找大白鲸。這毫無疑問是部經典之作,許多讀者肯定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故事,是最偉大的美國小說。梅爾維爾在亞漢伯船長身上呈現出撒旦的圖像;這個墮落天使或半神人的具體化現,在基督教世界有許多不同的稱呼:魔鬼(Adversary)、露西弗、撒但、鬼厲(Devil)。

這部引人入勝的故事,與在遠方海域捕捉一條白鯨有關,展現在亞漢伯船長身上、並與主題互相輝映的魔鬼吸引力,也緊抓住讀者。典出聖經的「亞漢伯」這個名字,來自古時候經常找猶太人麻煩的一位國王猶大(Judah);因此他也備受希伯來先知以利亞(Elijah)的攻擊。

敘述故事的年輕人介紹自己說:「叫我伊希梅爾(Ishmael)。」這也和一則聖經神話故事相稱——那是一位四、五歲的小男孩,他和媽媽被亞伯拉罕(Abraham)的第一任太太莎拉(Sarah)逐到殘酷的沙漠中餓得半死。

書一開始便是新柏德福(New Bedford)捕鯨人教會的一場週日禮拜。牧師攀著繩索編的梯子,爬上相當於捕鯨船船首的講壇,對敬畏神的討海捕鯨人宣道。宣道主題是想違抗神命卻被鯨魚吞下肚的約拿(Jonah)。神聖戒律便是海上的律法,因此約拿在鯨魚肚中存活了下來。

皮廓德號在聖誕節當天航向南太平洋,水手開船後好幾個月卻一直沒看到亞漢伯船長。他們只聽到他在甲板上的踱步聲——嘟—嘟-—嘟——整夜都響個不停。他的義肢是上一次與大白鲸交鋒的下場。 但是,亞漢伯船長的仇恨比失去一條腿植得更深,就像心中一塊燒紅的鐵。他對大白鯨充滿魔鬼般的仇恨。他籌畫的戰爭,就像奧林匹斯山上諸神的戰爭,讓全世界捲入其戰火喧囂中,古希臘人也只能屏息以待。

亞漢伯船長終於出現在三個月後的復活節當天,並把船員召集到甲板上,給大家一場安魂彌撒(Black Mass),凝聚船員共識以投入與莫比敵(Moby Dick,譯註:亞漢伯船長給大白鲸取的名字)的生死交戰,船長的宣言得到船員的喧騰鼓譟回應,他們用角狀杯子喝烈酒,誓師加入自己船長對抗頭號公敵莫比敵的仇恨戰爭。所有船員的眼耳精力,都投入這場一觸即發的爭戰;沒有事情比得上找到並殺死大白鯨更重要了。包括哈佛學者穆瑞在內,幾乎所有這本書的研究者,都認為白鯨就是關於神的神話。

亞漢伯內心充滿尖銳的仇恨,全心浸蝕在生死獵殺之中,並拒絶協助尋找失蹤在茫茫大海中的「瑞秋號」(Rachel)船長之子,瑞秋號船長只能無奈地回應:「願神寬恕你!」

亞漢伯這位仇恨報復旅程中的邪惡精神代表人物,卻是出自梅爾維爾這位溫和安靜新英格蘭作家的心靈經驗。亞漢伯船長是露西弗、梅菲斯托菲里斯、魔鬼等靈魂的化身。全都體現在這位反抗神的奴役身上。「梅爾維爾從自己的脈動中學到怎樣才是那西瑟斯、奧瑞斯提斯、伊底帕斯、伊希梅爾、阿波羅、露西弗。他從這故事濃縮成來自自己創意想像的撒旦本質。」

唯一沒有被莫比敵的共同仇恨所說服的,只有大副斯塔貝克(Starbuck)這位虔誠的貴格派信徒(Quaker)。他知道自己可拿海上法射死亞漢伯,卻又沒有勇氣這麼做。最後,斯塔貝克也轉而敬愛這位刻薄的船長,儘管他全部信念都投注在毀滅之上。 正如同其他衝突,魔鬼也在此展現奇怪的邪惡力量。我們在亞漢伯身上看到魔鬼的化身。

經過長達一年半的追尋,他們終於找到大白鲸,雙方連續激戰三天。在船長仇恨精神蠱惑下的船員,個個充滿地獄力量,對這隻大哺乳動物叉了一刀又一刀,在激戰之中。 亞漢伯的義肢斷了,但又很快地補好,新的義肢又為大白鲸弄斷。

鬥了二天之後,大副斯塔貝克試圖說服亞漢伯放棄鬥爭。

「天啊!你只要親自看一看就夠了。」斯塔貝克叫道:「老頭兒,你永遠,永遠也捉不到牠——老天在上,不要再幹下去啦,再幹比惡魔發狂還要凶。追獵了二天;碎裂了二艘小艇;你這條腿又給奪去了;你的惡運總算過去了——所有的善心天使都圍著你做警告啦:——你還要些什麼?——難道我們追獵這條凶殘的魚真要追獵到我們一個人都不剩嗎?難道我們就要讓牠拖到海底去嗎?難道我們就要讓牠拖到地獄裏去嗎?啊,啊——再追獵牠就是不信神明,冒犯神明啦!」

但是亞漢伯回答:

「斯塔貝克,自從我們二人那回對看一下後,我近來覺得恨想跟你談談。

「亞漢伯始終是亞漢伯,朋友。這件事就是既定不變的天意,這是你我在無數年代,海洋還沒有滾滾流動之前就已經排定了的。傻瓜!我就是命運之神的副官;我是奉命行事的。」

沒錯,他就像歌徳《浮士德》中的梅菲斯托菲里斯,奉露西弗命令行事一樣,是奉命行事。稍後亞漢伯又叫著:

「啊!我的天!是什麼東西戳穿了我,弄得我這樣鎮定得可怕,卻又像是有所期待——在發抖的高峰上呆住了!將來的事情都在我眼前閃來閃去,好像置身於一些空洞的軀殼內;那些過去的事卻又不知怎地,都越來越模糊了。」

到了第三天(相當於基督被釘上十字架的最後三天),大白鯨被叉了一根又一根的魚叉——

「划起來呀!」亞漢伯對槳手們叫著,幾艘小艇都向前衝去攻擊。可是,插在牠身上的昨天新打造的那些刀槍戳得牠發急,莫比敵似乎登時給許多從天而降天使迷住了。

亞漢伯叫囂著:

啊,孤寂的生和孤寂的死! 喔,現在我覺得我的至高偉大就寓於我的至高的悲傷中。呵,呵!我整整一生中經歷過的勇敢波濤呀,你現在儘管四面八方倒過來,在我垂死的浪潮上再加一層吧! 我要滾到你那邊去了,你這殺人不眨眼又無法征服的大鯨;我要同你角鬥到底;到了地獄我還要同你拚一拚;為了洩恨,我最後還要朝你臉上吐口水。……雖然你我綁在同一條繩上,我還是要追你,你這該死的鯨!這樣,我拋掉魚槍了!

亞漢伯船長擲出他最後一枝魚叉。他為自己的復仇熱情瘋狂所驅使,一跳跳到白鯨身上,將自己用繩子纏繞在白鯨背上。他跟著沉到海水中,淹死在自己仇恨的大洋中。

但這還沒有完。被激怒的大白鯨攻擊著船。牠將船高高拱到空中,打得碎片四散。水手們叫著:「 老天爺,大船在什麼地方呀!」

莫比敵接著憤怒地追著小艇,水手們都攀著船邊躲在水裏。牠又攻擊船尾的部分,將它整個翻過來,直到沉到海面之下為止。

於是這隻天上的鳥發出ㄧ陣尖叫,牠的巨喙往上一伸,整個受阻擋的身體捲進亞漢伯的旗裏,距亞漢伯的船一起沉下去,船像撒旦一樣,非拖著天上一件活物一起下水……

這時,一群小鳥尖聲悲鳴著,飛翔於還張著大口的漩渦上;一陣悲慘的白浪沖擊著漩渦的陡峭四壁;然後,峭壁崩潰了,海面恢復平坦,像一件大屍衣覆蓋一切。海水又滾滾奔流,好像五千年前一樣起伏不已。

故事的收場白以一句約伯的引言開場,是伊希梅爾靠著一段木頭在海上載沉載浮時,邊喃喃自語:

「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

「戲已做完,那麼,這裏怎麼又會有人出來呢? 因為有一個人倖免於難。

「祆教徒失蹤後,遺下頭槳手的空缺。我就是被命運之神派去接替亞漢伯的頭槳手空缺的那個人,於是我漂泛在以後出現的場面外圍,而且把它看得一清二楚,等到沉船的趨勢已減弱一半而碰到我的時候,我便被它拉向快要終結的漩渦,但拉得慢慢的,並不猛烈。等我達到漩渦時,它已平息咸奶酪似的水池了。……我藉著那口棺材而浮起,幾乎整整一天一夜漂泛在柔軟的、輓歌似的大洋上。很多不傷害人的鯊魚在你身邊溜来溜去,彷彿嘴上戴著扣鎖。凶狠的海鷹也裹起尖喙飛了過去,到第二天,有條船駛近了,越來越近了,終於救起了我,它是迂迴游弋的瑞秋號,它重循舊路,搜尋它失蹤的孩子們,卻只找到另外一位孤兒。」

邪惡的淨化作用

就像所有偉大文學作品中的神話,《白鯨記》完成提供淨化的任務,讓讀者甚至後世子孫能夠度過自己的過度焦慮與疚責。同樣的經驗也可以從深度創造的參與中找到。

穆瑞認為,讀《白鯨記》就像聽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Eroica)。讀神話故事讓我們覺得好像因偉大宗教經驗,而得到洗滌一樣;亞漢伯的毀滅、魔鬼的化身都有類似的洗滌功效。神話讓我們在莎士比亞《馬克白》中,慣常的「明日、明日復明日」世界和生活,能夠碰觸到靈魂更深刻的質素。在這些深層情緒中,愛、歡樂、死亡得以互相面對。

梅爾維爾在完成《白鯨記》 之後,寫給霍桑的信中說:「我寫了一本邪惡的書。」當霍桑回信表示了解並喜愛該書時,梅爾維爾回信說:「我覺得自己像個新生兒!」他經驗到創造美麗事物後的淨化作用。這種情感不只有打敗魔鬼或抹掉邪惡後的「勝利感」,如果僅是這種經驗,將只會帶來多愁善感。反之,那是與魔鬼奮鬥之後的心靈淨化,是一個人不斷對抗頑強的文字。直到表達出自己內心的心象。那是在清除隨魔鬼而來的粗糙不協調。

這並不是說魔鬼就此不再出現,而是作者已經在自己與原魔的惡鬥中,學習到創作者能夠與邪惡相遇,並自其中創造出歡樂、美麗以及健康的事物。絕對沒有人一次便可以完全解決這場戰役,歌德掙扎了四十年才完成《浮士德》後半部的創意結局。

梅爾維爾《白鯨記》的寫作目的是為制衡清教主義帶來之種種狹隘、窒息、黑暗殘酷的抑制(repression),這些仍在新英格蘭某些教會與教派中潰爛化膿。也就是同樣這些主張,才在《白鲸記》完成前不久,促成了洗冷地區的燒「女巫」事件。捕鯨船「皮廓德號」 的出典,來自被新英格蘭移民滅族的殘暴印地安部落。梅爾維爾攻擊的,正是新英格蘭地區此種滅族的無限上綱。

梅爾維爾的父親陰沉冷酷而故步自封,他的母親文靜甜美,但是梅爾離爾卻認識不多。這都是梅爾維爾的超我(super-ego)源頭,也是他之所以能夠投入神話性深度的原動力。弗洛依德認為持續的侵略性,是缺少生命欲力(eros)的跡象;這種缺失記述了梅爾維爾所攻擊的清教主義。

這就是所有創作藝術家所分享的神話性淨化過程。藝術家在心靈中感受到它一點都不奇怪。他們命定要付出,並與他人分享類似梅爾維爾筆下的情緒爭戰和波動。因為《白鯨記》這本書讓梅爾維爾加入了十九世紀中葉後的偉大作家行列——齊克果、叔本華、尼采,以及數十年之後的佛洛依德與史賓格勒。他們都看出啟蒙時代的問題,就在缺少了一個魔鬼。

神在《白鯨記》裏頭獲得了最後勝利,就像在古奧林匹斯預視的,撒旦的力量被征服了。勝利贏得很辛苦,生死征戰的結局就在下面這句《白鯨記》引言中:「只留下我一人來告訴你故事。」神話性的魔鬼忍受地震、火山的烈火和硫磺煎熬,善神和惡神卻永遠流傳下去。

穆瑞說:「有些人會奇怪梅爾維爾這麼本質善良、熱情、高貴、理想、虔誠的人,怎會覺得非寫下這本邪惡的書不可。」為什麼他會這麼憤怒地攻擊西方正統教派?就像拜倫、雪萊以及任何前輩撒旦作家,或是尼采等生於其後的偏激當代作家。這些一直會有人質疑的問題。將永遠不會有答案。但是這個疑問的過程,便是種淨化作用。

我認為這本小說是表現善惡大戰的神話。撒旦這個角色代表諸神戰爭的故事,是刨出雙眼前的伊底帕斯,或為原始人類带来智慧而受苦的普羅米修斯,是《奧瑞斯提亞》中碰到原魔之前的雅典娜,或喝下毒酒前的蘇格拉底。這就是撒旦,這就是不可避免的心靈爭戰。永恆的戰爭將持續下去。

正如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 《聖女貞德》(Saint Joan)一劇中,貞德(Joan of Are)被綁在木架上燒死時所喊出的偉大問題:「還要多久,哦,主,還要多久?」只要人類覺察到神和撒旦的存在,這種呼喊便會出現,因為人之所以為人的特質,就出自這種掙扎。偉大的文學作品也出自這種人性的深度,永遠不可能被抹減掉。只要有人,神話所呈現的戰爭將持續下去,並繼續提供我們最意味深長和最受用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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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哭喊神話:羅洛・梅經典(二版)》,立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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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洛・梅(Rollo May)

羅洛.梅認為,當代心理治療幾乎都是在處理個人追求神話的問題,各年齡層的人憂鬱傾向大增,都是因為心靈困惑並欠缺適合當今社會的神話所致。西方社會獨缺神話的事實,是精神分析得以誕生和發展的主要原因。
  
本書處理直接呈現在當代西方人的意識與無意識中的神話,關心持續出現在當代心理治療中的故事,包括:伊底帕斯、浮士德、撒旦、皮爾金、但丁《神曲》、童話〈野薔薇〉、《根》、《等待果陀》、《大亨小傳》等,希望說明神話如何能成為重新了解自己的工具。透過創造、關愛與挑戰來賦予生命的意義,促使我們盤點自己的過去,並思考生命的意義。

羅洛・梅 Rollo May 哭喊神話
Photo Credit: 立緒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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