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的狂喜:和平暴露了他們內在的空虛,那原本由戰爭的激烈興奮遮住的部分

暴力的狂喜:和平暴露了他們內在的空虛,那原本由戰爭的激烈興奮遮住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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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戰爭帶來恐怖、極端疲憊、污穢與憎恨,但是許多士兵仍然認為那是他們生命中最詩情畫意的時刻。

文:羅洛・梅(Rollo May)

戰爭中的狂喜

在電影版的梅爾維爾諷刺小說中,比利.巴德被吊死後不久,這艘英國戰艦的水手,看到一艘法國戰艦從離港幾哩遠的海岬後方駛出來。水手們立刻歡聲雷動。

他們為什麼歡呼呢?這些人知道雙方即將開戰,他們即將走入戰爭的污穢、殘酷與死亡,但是他們還是歡呼出來。沒錯,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此刻戰爭成為水手們被壓抑情緒的出口;他們受壓迫的情緒由於最受歡迎的同伴被判絞刑,而在窒息的氣氛下默默地啟動了。但是還有更根本的原因。至此我們便轉移到戰爭暴力的領域上,而這也是我們最難接受的部分。

在理性層次上,幾乎沒有人不排斥、不嫌惡戰爭。遠在二次世界大戰前,當我還是個大學生時,某位英國文學教授說,他相當確定會發生更多戰爭,我還記得當時聽到這話的吃驚程度。這位教授說話柔和、敏感,而且絕非好戰人士(如果真有這種人的話);但是我默默地注視著他,好像看著一位被社會驅逐的賤民一樣。人怎能心存此念?如果我們真的想要擁有和平,我們就應該克制戰爭的念頭,甚至不應預測戰爭;難道不是這樣嗎?成千上萬抱持著和平主義的大學生和我,誤以為只要我們的和平信念夠強,便能確保國際和平。我們不明白自己的態度真是近乎迷信,以為不要去想魔鬼,魔鬼就不會混進來。

因為我們太希望戰爭從每個人的心中除去,以致完全忽略了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其〈戰爭的道德對等物〉(The Moral Equivalent of War)這篇極具煽動力文章中表達的觀點。威廉.詹姆斯因為憎惡美國「與西班牙的污穢戰爭」而寫了這篇文章,並在一九○七年以該文發表演說。儘管文中所提答案不再令人信服,但是它仍舊銳利地透視了核心的問題。威廉.詹姆斯說:「儘管我是一位和平主義者,但是我卻不願意在我的言論中提及戰爭政權的獸行(許多作者已對此主持公道)。……」他因此反對「描繪戰爭的可怕,將可以阻止戰爭」這樣的信念:

暴露戰爭的不理性與可怖是沒有用的。……恐怖引人遐思……。當問題在於如何去除人性中的極端與優越時,成本論似乎是可鄙的。……和平主義者應該要深入探討敵對立場所持的美學與倫理觀點。

雖然全力反對戰爭,但是我們也不得不面對無法減少戰爭的醜陋事實。我認為人類徒勞無功的原因部分在於,我們忽略了「恐怖引人遐思」這個最重要的現象。在傲慢地以「和平世紀」自居的本世紀(譯註:作者指的是二十世紀)中,我們已經看到它從原本相對的平靜,逐漸變成革命與暴力的狀態。

當此時刻(譯註:指的是作者撰寫本書的一九七○年代初期),全世界有六場戰爭正在進行,包括最邪惡的越戰;我們見證了美國從自願從軍,變成和平時期徵兵的國家,從打公開宣告的戰爭變成打秘密的戰爭。為什麼我們這些反戰人士這樣沒用呢?此刻難道我們不該質疑,我們看待這個侵略與暴力終極形式的方式,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我建議我們直接地問:戰爭究竟有何誘人之處?

我選擇葛雷(J. Glenn Gray, 1913-1977,譯註:葛雷一九四一年被徵召入伍,直到一九四五年才退伍,這期間被派往歐洲與北非作戰;他在退伍後十四年開始整理戰爭期間的日記與書信,出版《戰士》一書)的《戰士》(The Warriors,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7)做為我主要的資料來源,那是作者在二次世界大戰的四年從軍日記。他在這四年中,有三年駐守在歐洲裝甲部,另一年則擔任歐洲作戰指揮中心的探員。

葛雷在停戰十年後以傅爾布萊特(J. William Fulbright, 1905-1995,譯註:長期擔任美國參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一九七四年美國國會通過傅爾布萊特法案,並據此成立傅爾布萊特交換計劃、學術交流基金會等美國與他國文化交流管道)學者的身分回到歐洲,廣泛研究戰爭以及他所知的個人在戰爭中的動機。

葛雷現在是某一所大學的哲學教授,我們確知他和其他人一樣反對以戰爭解決國際紛爭,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戰爭的恐怖。但是以我的判斷,他也試圖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發掘描述此一終極暴力形式帶給人類的無意識遐想。

葛雷寫道:「許多人毫無疑問地在隱忍戰爭,隨時痛恨著它,極少人願意一嚐戰爭的滋味。然而,許多人對戰鬥既愛又恨。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恨它;但是能夠知道自己為什麼愛它,又能說明白原因,就比較困難了。」(葛雷,《戰士》,p.28)

儘管戰爭帶來恐怖、極端疲憊、污穢與憎恨,但是許多士兵仍然認為那是他們生命中最詩情畫意的時刻。

我相信,許多坦率的老兵會承認,大家在戰場上協同努力的經驗,是他們生命中的一個高峰點,即使當代戰爭的條件已經改變,也是如此……他們不想要錯過這樣的經驗。……沒有親身體驗的人,很難了解這種情感,而身歷其境的人,也很難對其他人解釋。

他又寫道:

就像我們之前數以百萬計的士兵一樣,我們這個時代也已經有上百萬的人,學會如何在戰爭的奇特性質下存活,並從中發現強大的魔幻力量。……戰火撩撥的情感氛圍向來是令人窒息的;多少人為它沈迷。……反思和冷靜的論理,和它無甚干係。

當和平跡象漸明時,我略帶遺憾地〔在這本日記中〕寫下:「這股讓人們更粗暴,或許卻更具人性的危險淨化力量,即將不見了。在和平的最初幾個月裡,我們某些人將會更渴望那衝突的舊時光。」

戰爭的魅力來自哪裡?其一,是來自極端情境的吸引力,也就是戰場上的孤注一擲。當奧立佛說,示威遊行以「超越人類的熱情」(beyond human desires,譯註:請參見第六章)擄獲了他,他所引用的也是相同的質素,儘管程度可能有所不同。其二,是士兵做為參戰組織一分子的強化效果,這解放了個人的責任與罪惡。因此,戰爭宣言與道德宣言一樣重要,後者為道德所做的辯護,可以讓士兵把個人的道德責任交給軍事集團。這個觀點在批評戰爭機器時,通常會被引用而且沒有人會質疑;戰爭確實腐蝕了個人的責任和良心的自主。

美萊村與凱利案(Mylai and the Calley case,譯註:越戰期間,時年二十四歲的凱利〔William Calley〕中尉在一九六八年三月十六日率兵攻擊越南美萊村,並屠殺了五百名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一九七一年美國陸軍軍事法庭針對美萊村屠殺案開庭審判,雖然當時社會輿論多同情被告,凱利還是被判有罪。這個故事曾拍成電視影片,由哈里遜.福特主演)以非常可怕的方式證明了這一點。我們常常會忽略一點,人既有尋求自由的欲望,也想要避免自由;自由與選擇也是一種負擔,這點杜斯妥也夫斯基和其他無數的人,都已從歷史得到見證;就像個人在戰時的行為一樣,把自己的良知交給團體,是令人極為寬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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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沈默也是一種謊言」從導演李雲翔的角度來看,這些越不被關注的話題,越應該花時間去了解,從他執導紀錄片《活摘》、《求救信》到這部真人真事改編的《沉默呼聲》,都一再挑戰許多人不敢觸碰的敏感神經。

「自由就像空氣,你只會在窒息時,才會察覺到它的存在。」對於身處臺灣的我們,尤其是對1990年後出生的人來說,透過選舉投票、上街遊行、訴諸法律來維護個人權利,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其實民主、自由、人權並非一蹴可幾,而是好幾個世代努力爭取來的甜美果實。由李雲翔執導的《沈默呼聲》,便是一部試圖讓觀眾重新省思自由與人權如何得來不易的電影。

由真人真事改編,甫於2021年獲得奧斯汀影展觀眾選擇獎的《沉默呼聲》劇情敘述1999年夏天,兩對清華大學的學生情侶因為信仰法輪功,讓他們原本無憂無慮的生活在一夕之間全變了調。謊言、栽贓、囚禁、凌遲,這些血淋淋的真實修羅場,無聲無息地染紅了中國的土地。由於這段恐怖的經歷,也讓他們與美國記者丹尼爾產生了交集,是為真相帶來一道曙光,或是一切都仍是未完待續?

雙重敘事線展開各自的掙扎與共鳴

《沉默呼聲》有兩條主要的敘事線,一條是男主角王博宇的學生線,另一條則是丹尼爾的記者線。王博宇是一名清華大學電子工程專業的博士研究生,他所信仰的法輪功被中國政府視為「眼中釘」,當掌權者開始迫害法輪功的學員,無法沉默的他藉由發傳單、拉布條、氣球飄書等機智手法,為自己的信仰與真相奮鬥,但這個看似再平凡不過的訴求,卻為他與身邊的人招來一連串的苦難,讓他感到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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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漂流木制作

另一部分,美國芝加哥郵報記者丹尼爾,過去曾經撰寫過六四天安門事件的相關報導而遭到中國驅逐。當他好不容易再度踏上中國土地時,又碰到了法輪功事件,讓他開始感到動搖,直到後來目睹男主角一行人試圖揭穿謊言的行動,加上事件越來越甚囂塵上,讓他重燃記者魂,決定為受害者發聲,將這些極力被掩蓋的真實公諸於世,兩條敘事線也終於產生交集和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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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漂流木制作

無聲是種無奈,亦是種被消音的選擇

不少人可能都有在路邊看過法輪功的學員在宣揚他們所信仰的理念,但若要進一步討論法輪功的理念時,有多少人能講出貼近事實的認知?根據統計,1999年時,中國有七千萬人習練法輪功,而這樣的「勢力」被視為威脅到中國政權的穩固,所以促使中國政府採取一連串的打壓、迫害與抹黑行動,「被消音」的情況導致許多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真偽,這也是《沉默呼聲》導演李雲翔為什麼拍攝這部片的原因之一。

導演李雲翔在接受採訪時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為什麼沒有更多的人來拍這些故事?」他認為現今的影視產業,為了不想要放棄中國市場,都會先自我審查電影題材,甚至主動迎合中國政府「批准」的故事內容。但從他的角度來看,這些越不能被關注的話題,越是應該花時間去了解,所以從執導紀錄片《活摘》、《求救信》到這部真人真事改編的劇情片《沉默呼聲》,都一再挑戰許多人不敢觸碰的敏感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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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比電影更加風聲鶴唳

由於題材相當敏感,所以《沉默呼聲》劇組選擇在台灣跟加拿大兩地取景,即便拍攝場地不在中國,拍攝過程中還是面臨到不少困難,像在選角、租借場地時都遇到很多挑戰,更不用說要在台灣上院線時的阻礙連連。然而,正是這樣的困境,更讓我們看見這群新生代演員令人印象深刻的演技。尤其是當王博宇走過監獄長廊時那五味雜陳的神情,包含著對家人的思念、以及屹立不搖的堅持,光是這段畫面就值得再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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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漂流木制作

「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德國牧師馬丁尼莫拉曾經寫過這樣的詩文:「起初,納粹抓共產黨人的時候,我沉默,因為我不是共產黨人……當他們抓猶太人的時候,我沉默,因為我不是猶太人。最後當他們來抓我時,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身處在自由社會的我們,當然可以繼續做沉默的大眾,選擇忽視旁人的不公不義,但誰又能保證眼前的歲月靜好,不會一夜翻盤?或許歷史紀錄是生冷的,但電影藝術是溫熱的,請一起走進戲院感受《沉默呼聲》帶來的省思及啟發吧!

《沉默呼聲》
上映日期:2022.8.12
上映地點:全台戲院同步上映
購票資訊詳見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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