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誤解的一中政策?川蔡通話後美國媒體報導的文字探勘分析

被誤解的一中政策?川蔡通話後美國媒體報導的文字探勘分析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了解報業的議題設定趨勢後,本文將進一步利用大數據工具──文字探勘技術,分析全美關於蔡英文與川普通話事件的新聞報導與新聞評論,了解全美前三大自由派媒體《紐時》、《華郵》及《洛時》是怎樣報導此新聞的。

文:劉彥廷(紐澤西羅格斯大學社會工作所博士生。)

美國總統當選人川普與台灣總統蔡英文的通話在川普的推特(twitter)上放送後,震驚美國與世界政壇,為國際政治情勢投下震撼彈。雖然當時川普未就任總統,但美國媒體為川蔡通話下了註解:「40年來第一位與台灣總統通話的美國總統」。

過去一年的選舉過程中,以《紐約時報》為首的自由派媒體,對於川普的攻訐未曾停止過。因為這川蔡通話事件,《紐時》等自由派媒體與民主建制派更是利用此議題來攻擊川普。美國知名脫口秀主持人Stephen Colbert在其節目《The Late Show with Stephen Colbert》更以統稱方式,稱有群「流氓國家領導人」與川普通電話(包括台灣),並片段地取用中國對台灣的定義「renegade province(叛亂省份)」來加強他的笑話效果。這一波自由派媒體利用台灣議題去反對、或抗爭川普的報導,雖然讓台灣在美國社會能見度瞬間提升,但同時卻讓我們憂心台灣形象(特別是台灣屬不屬於中國,是不是中國的一省)在國際上(特別是美國)是否會被影響。

研究者蒐集這段時間主流媒體的新聞,想要了解輿情,透過大數據分析的文字探勘方法,並與質性的內容分析法相輔,進行混合式的研究方法。本文主要目的在了解與詮釋這些報導背後所隱含的訊息有哪些,尤其關注「一中政策」訊息是否在媒體中被提及、是否有相關的關鍵字彙,以及是否有所「誤植」。

關於文字探勘分析,過去已大量被應用在各科學領域,其主要透過文本蒐集後,讀入電腦找出關鍵詞彙,以及各詞彙之間的關係。探勘分析方法的研究應用很廣泛,在商業上可分析行銷員進行行銷話術時的關鍵詞語。在政治學方法上,哈佛大學的Gary King近期著作,則是在中國類似Twitter的微博上進行文字探勘研究,了解中國言論審查機制。此方法是一種數據挖掘(data mining)的過程,從巨量資訊中抽絲剝繭出有用的訊息(多為敘述性的統計數據),而非傳統推論統計(但亦可與推論統計方法做結合應用)。

本文針對2016年12月2日川蔡通話後,美國大眾媒體對台灣的新聞報導進行分析。首先進行新聞量的趨勢分析,了解在「量」上,美國媒體在報導關於台灣與川普政府時,報導的數量趨勢圖;以及透過文字探勘分析,比較不同媒體主要用哪些字彙撰寫此新聞議題。

接下來,在進行資料量上的數據呈現與詮釋過程中,研究者試圖了解川蔡會談中屢次被提及的美國「一個中國政策」,是否在新聞媒體中被完整呈現出關鍵訊息。由於一中政策是過去台灣與美國外交關係最重要政策之一,假若錯誤地誤植訊息,國際理解台灣是否屬中國一省,這個認知會有嚴重的誤解。因此,是否能正確敘述一中政策內容,特別是「承認」(recognize)與「理解」(acknowledge)兩字彙的正確使用,就會是關鍵的差異。

媒體議題設定趨勢

圖一_川蔡_文字探勘
本圖是作者蒐集新聞後自製。根據Pew Research Center歸類,從自由價值到保守價值的順序,依序為《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洛杉磯時報》、《波士頓環球報》、《華爾街日報》、《Breitbart》。

透過蒐集各種新聞、並觀察在不同時間點上這家媒體的新聞數量趨勢,研究者根據Pew Research Center「媒體自由保守意識形態」的歸類,觀察六家在全美具有代表性的報章媒體《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波士頓全球》(The Boston Globe)、《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Breitbart》於2016年12月2日川普與蔡英文通上電話後,各自報導此則新聞、及有關此議題之評論等的總數量。

從圖一中能觀察到,《紐約時報》是這波新聞中報導數量最多的媒體。東岸時間12月2日週五,當晚間新聞出現後,連續五天的新聞量都超過九篇,相較於另一全國性媒體《華盛頓郵報》,《紐時》報導的力道相當顯而易見。這張圖表中,研究者亦選擇極右派保守媒體《Breitbart》,與偏保守派媒體《華爾街日報》。保守派在這議題上的新聞量明顯低於平均,相較《紐時》等自由派媒體更少。

George & Waldfogel 2006年在美國經濟學刊中,曾對媒體報業進行分析。他們的研究特別指出,在領土廣大的美國,各州各地的報章媒體業發展非常在地化;但《紐時》、《華郵》及《洛時》三家報業媒體的全國影響力及讀者群是最多的。特別是《紐時》,其全國閱聽群眾者規模超過《華郵》與《洛時》加總,並且多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美國知識份子。因此,當我們看到上圖《紐時》的議題設定大量主打川蔡通話,透過密集的報導,選擇利用台灣、中美台外交政策來攻擊川普,這將使美國高知識份子的自由派讀者,以及國際社會對台灣觀點、想法有相當大的影響。

這樣高密度的報導趨勢,有個明顯的比較對象。根據陳祥、陳嘉珮在2009年搜集20年間關於台灣為主題新聞報導的研究,蒐集了501篇新聞;相較本研究議題之發生期間(自12月起不到半個月),《華郵》與《紐時》兩大自由派媒體的新聞加總已超過50篇,更遑論其餘媒體與智庫所撰寫的相關評論。

陳祥、陳嘉珮研究進一步指出,《華郵》與《紐時》兩報在1995年對台灣報導的質跟量來到高峰,且在當時對台灣國家形象造成重大變革。他們的研究描繪出長期趨勢上,台灣在兩大報所呈現的國家形象,從80年代的模糊,到90年代的兩岸衝突對立,再到2000年以統獨議題為主軸所形塑的國家輪廓。換言之,在這兩個美國主流媒體中,台灣一直都是被綁在美台、中台、以及美中台關係的變化。川蔡通話被主流媒體關注的焦點,也是三個國家之間的關係與外交政策。

文字探勘分析

了解報業的議題設定(特別是《紐時》)趨勢後,我們進一步利用大數據工具──文字探勘技術,分析全美關於川蔡通話的新聞報導與新聞評論(研究者自行蒐集資料庫),了解全美前三大自由派媒體《紐時》、《華郵》及《洛時》是怎樣報導此新聞的。

文字探勘分析,是近年來在政治學領域常被應用的巨量數據(big data)分析方法,主要處理文章關鍵字分析。由於在英語系國家的新聞撰寫上,否定意義的字句多用單一單字所呈現,因此,對於雙重否定而無法透過量化分析擷取文句意義的疑慮得以解決。舉例來說,「不被承認」在新聞中多用unrecognized,而非not recognized。故文字探勘分析在新聞分析上的應用與研究結果,是能夠受到信任的。

本文主要想了解在此風波中,華盛頓對於中、台外交政策裡的一中政策是否被誤植訊息。因此在選定關鍵字的文字探勘中,也將重點放在一中政策的關鍵字。由於2007年的國會研究中將美國一中政策歸納出五點,其中的重點即是美國並未承認(recognized)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包括台灣,美國理解(acknowledged)一個中國的事實。故在探勘過程中,研究者特別將關鍵詞acknowledged放入文字探勘分析。

圖二_川蔡_文字探勘
Chart Credit: 劉彥廷
美國三大報文字雲。

上圖文字雲的呈現,主要用意為了解單詞出現的相對頻率高低,出現次數越多,字體會越大。從文字(單詞)頻率的呈現上,能清楚看見12月2日至12月12日這段時間,跟台灣有關的新聞基本上環繞著「台灣、中國、川普」。有趣的是,《華郵》與《紐時》在處理這次川蔡議題時,著重台灣與中國的關係,用字頻率以「中國」、「台灣」兩個單詞最高;但《洛時》在使用上不只中國、台灣的次數最高,也包括「川普」一詞 。

近一步觀察文字探勘的關鍵詞關聯性分析,《紐時》的分析結果中,與「中國」單詞有關聯的分析發現,其多強調美中政策與美中貿易,這與我們直接閱讀文章、進行內容分析時的結果相符;而提及「台灣」,則有許多關於台灣、自由、獨立、民主的字彙。《華郵》的關鍵字中,跟中國有關的字彙為「統一」「承認」「關係」等,與台灣有關的字彙強調「目的」「關係」「法案」「蔣介石」「非官方」等字眼;而跟川普有關的字彙則有「通話」「桃園」「飯店」。

《洛時》的分析結果則發現,若提及「中國」,多次出現的是「北京」「關係」「貿易」及「習近平」;與「台灣」字彙相關連的有「台灣人」「外交」「認同」等。關於川普,與「外交」「通話」「商業」的關鍵詞較有關係。顯而易見,即便是自由派媒體,在議題設定上,不同主流自由派媒體主打的方向仍略有差距,即便各自引用《美聯社》與《路透社》的新聞,但在評論或詮釋上,都有著各自的用字偏好和習慣。

透過關鍵字關連性分析,可觀察到一中政策在川蔡通話事件中,包括是否影響中美的貿易、台美關係到底為何,都被拿出來重新討論。可以說,這通電話讓中美關於台灣的「一中政策」被放在檯面上,並被深刻地討論著。我們也稍微能夠發現《紐時》處理這類議題時,幾乎未用到「acknowledged」這個字彙;並在深度閱讀這些文章後發現,「一中政策」在該《紐時》文章中,時常使用的字眼多是「recognized(承認)」,也就是承認台灣屬於中國這個狀態。

圖三_川蔡_文字探勘
Chart Credit: 劉彥廷
美國三大報的字彙關連性分析,經作者自行篩選後呈現。

在敏感性分析上,研究者將台灣網路社群轉載率較高、較親台且為台辯護的文章進行搜集與分析,包括林飛帆、陳為廷、林倢三人在《華郵》上投書〈Americans should stop using Taiwan to score political points against Trump and China〉、《Huffington Post》〈Why U.S. Progressives Should Become Friends Of Taiwan〉、《Foreign affairs》〈Taipei’s Name Game〉、《Boston Globe》〈There is one China and one Taiwan. Let’s all stop pretending otherwise〉、《The Diplomat》〈Trump’s Taiwan Phone Call Shows Need for US Policy Change〉、《Forbes》〈Trump Is Using Taiwan As A Bargaining Chip In Relations With China〉共計六篇文章。

圖四_川蔡_文字探勘
Chart Credit: 劉彥廷
台灣網路社群轉載率較高之文字雲。

以上文字雲明顯顯示出,這些親台(Pro-Taiwan)文章希望強調、澄清的,就是台灣跟中國的關係;而從One、Call、Trump、Taiwanese這幾個次級頻率高的詞彙中,能發現這些文章主要想在事件過程中釐清一中政策為何。

圖五_川蔡
Chart Credit: 劉彥廷
親台(Pro-Taiwan)文章關鍵詞關聯性,選取關聯性係數0.5以上的特定詞彙。

在單詞分析裡,當我們放入關鍵字 「acknowledged」時,在0.5關聯性以上的字眼中,無論是《紐時》、《洛時》或《華郵》,皆未出現跟台灣有關的關鍵字彙;然而,在親台派文章的文本分析中放入該字時,則出現「act(法案)」(0.71)、 「agreements(同意)」(0.63),以及台灣中國「taiwanchina」(0.63)。同時,關鍵字「China」、「Taiwan」出現時,出現「recognition」及「recognized」的關聯性相當高。對於如此結果,若回頭去翻閱這些新聞,這段時間主流媒體在面對一中政策時,時常誤植錯誤的資訊,讓閱聽大眾容易以為美國支持的一中政策即承認「台灣屬於中國的一部分」;然而,觀察這些親台派文章,則可發現其論點包括誤植一中政策的嚴重性,亦花費相當多力道解釋,試圖強調台灣不屬於中國,及台灣與中國的差異,還有屬於台灣的政治和經濟成就。

結語

傳播理論大師Bernard Cohen曾說:「媒體也許不能很成功地告訴人們要怎麼想(What to think),但它卻能很成功地告訴人們該想些什麼(What to think about)。」

從12月2日號川普與蔡英文通上電話後,12月3日中國回應、12月6日《紐時》以頭版處理台灣政府與川普幕僚的政治公關費風波、12月11日川普受《福斯新聞網》專訪時提及,中國與台灣關係是可以「談」的;當晚,白宮發表聲明,指川普不該拿台灣作為與中國的談判籌碼。12月13日,川普任命親俄羅斯國務卿⋯⋯。這些政治風波中,台灣意象跟隨著政治浪濤來回擺動。美國自由派媒體面對香港雨傘革命時,給予香港青年與民主發展許多肯定;面對達賴與美國政治高層會面,也有大篇幅報導,甚少提及中美貿易是否將受衝擊。但面對此次事件,台灣不只被川普作為對抗中國的籌碼,美國自由派媒體也將台灣作為對抗川普的博奕棋子。在這態勢中,台灣勢必在未來數年要面對更多國際形象的挑戰。

研究搜集的過程中,另有個有趣的發現:在川蔡新聞大量佔據主流媒體版面時,其實另有個台灣相關新聞在國際間發酵,那就是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新聞。

《NBC國家新聞網》專訪紐約海外相挺台灣同婚運動的發起人劉文,《紐時》專欄撰寫兩篇關於台灣的同婚立法,將可能站在亞洲國家的前沿(連結一連結二)。《華郵》、《洛時》及《經濟學人》等自由派報社都至少報導了兩至三篇。在所謂自由派媒體為了攻擊川普,連帶賠進台灣形象的過程中,台灣為了自由、進步價值而努力的新聞,其實仍在這些媒體中被報導著。或許說來矛盾,但卻讓我們梳理出一個可能的方向:即身為台灣年輕世代,在面對國家層次的議題時,讓更多「國際人」認知年輕人想法,跨國投書媒體或各種行動,將是可行的串連。這些進步與自由議題,是讓台灣在國際上增加能見度的重要價值,國內的自由進步形象,將能讓世界看到我們的不同面向,也是我們能夠在各國中展現的驕傲。

本文經菜市場政治學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