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這個詞的重點是「化」字;中國有三本書,是圍繞著「化」而成就的

文化這個詞的重點是「化」字;中國有三本書,是圍繞著「化」而成就的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上世紀這兩次反孔批孔,把文化傳統裡好的不好的一鍋全端了,這些東西全端走了之後,用「學雷鋒」,「五講四美三熱愛」,「八榮八恥」這些簡陋的新道德是支撐不住社會大廈的。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穆濤

文而不化不叫文化

有兩句老話是對應著說的。一句是「半部《論語》治天下」,一句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前邊一句講了文化的巨大力量與能量,後邊一句話講的是把書讀死了的嚴重後果。讀書是吃飯,吃飯長身體,但長身體不是目的,要用結實的身子骨做事情。能吃不能幹的,俗話叫飯桶。讀死書的叫書呆子,叫書蟲,大廟的藏經閣裡書蟲很多,啃的都是經典,但小身子骨永遠都那麼大。

文要化開,文而不化不叫文化,化開之後是怎麼樣的狀態呢?

我舉幾個例子:

在鄉下,差不多每個村子都有那麼一種人,誰家有婚喪嫁娶的事,都會請他去經理,做執事。這個人不是村長,也不一定讀過多少書,但大家信得過他,他有公信力,能把事情料理妥當。這種人就是把「文」化開了。中國的歷史長,傳統文明裡的一些原則東西,既可以從書本裡面讀到,也可以從民約民俗裡體會到,還可以在戲文故事裡領悟到,而且後兩者是活靈活現的。

在中國,即使是很偏僻的村子,可能大部分人沒讀過什麼書,但中國傳統文化中核心的那些東西,如仁義禮智信什麼的,都很熟悉,這是中國特色。現在有大學生村官制度,這是新生事物。這種方法對有的村子可能好,但不一定適合所有的村子,不能一刀切。中國的農村問題厚重雜蕪,有些是用新知識能解決好的,有些則解決不好,或者說不好解決。

再比如「空」這個字。

這個字和佛有點關係,很雅。空有兩層基本意思,表面的一層是沒有,空城計,空屋子,「山中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深的一層是有,而且是大有。天空裡東西很多,太空裡更多,但我們的智慧有限,認知的東西很有限。西安有一句土話,是形容人深藏不露的,很形象,很傳神,「不要看那人空著手,就以為什麼也沒拿」。

空還有上境界的指向,「老僧入定」,「照見五蘊皆空」,即是如此指示。有一宗禪門公案,唐朝一位大和尚叫慧忠禪師,六祖慧能的弟子,做過玄宗、肅宗、代宗三朝國師。肅宗初即位的時候,給慧忠禪師做過兩次水平測試,之後才心悅誠服。第一次是聊天,肅宗問慧忠,「國師當年從六祖那裡都學到了什麼?」慧忠抬頭看著遠處說,「您看到天上的雲了麼?」「看到了,有很多。」「請您裁一塊下來,裝框子裡,讓我掛在牆上吧。」

這次聊天讓肅宗心裡不太高興,覺得自己提的這個問題沒水平。過了一段時間,從印度來了一位懂神通的藩僧,在唐朝時候,印度來了和尚地位是很高的,相當於共產黨在延安時期從蘇聯來了懂馬列主義的。這位藩僧也了不起,有「他心通」的功夫。「他心通」就是眼睛看看你,就知道你心裡想什麼。肅宗安排兩位高僧見面,試試彼此的水深。兩位見面,客套寒暄之後,慧忠問,「我聽說國師有他心通的法力?」

「懂一點,還須向您請教。」

「請國師看看我現在在哪裡?」

「您是一國之師,怎麼到西川划船去了?」

停了一會,慧忠又問,「現在呢?」

「您又去東邊了,在洛陽的天津橋上看耍猴呢。」

「請您現在再看。」慧忠禪師把身子坐端了,臉定平了。

印度和尚看了挺長時間,起身施禮,退著出去了。他心通的法門在於捕捉人的念頭,心動念動,賊一出手,才會被警察抓住。人是活念頭的,任何事情都是由起念開始。萬念俱灰,指的是一個人活膩了,什麼也不想了。老僧入定,修行的即是心念不動,賊不出手,警察沒有辦法。慧忠禪師入定了,心念沉寂,印度和尚眼前的景象如觀滄海,茫茫一片。禪宗是印度佛教進入中國之後的「中國化」的產物,升了一層境界,上了一個大臺階。「他心通」在印度佛教裡是正經功夫,但在中國的佛教裡邊,被視為「旁門左道」,不入大轍。我們也經常講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外來的東西「中國化」,是需要時間的,更需要智慧。

文要化開是一個層面,但化開之後還要更上層樓。文與化是相互砥礪相互促進的。孫行者法名悟空,孫猴子本事高強,但僅僅本事大不夠,還要需上境界。

文化是有血有肉的

文化是活的。或者換一種說法,有生命力的文化,才會持續持久。梁漱溟老人給文化下過一個定義,「吾人生活所依靠的一切」。

怎麼樣理解這句話呢?

吃是飲食文化,吃後邊有農業文化。穿是服飾文化,穿後邊有工業文化。吃穿後邊還都有商業文化。正在流行的叫時尚文化,已經過時的叫落後文化。居家是建築文化,出行是交通文化,和平的日子有休閒文化,戰爭年月有軍事文化,人們的生老病死是民俗文化。人的成長要接受教育,國家發達要靠科技,數典不忘祖是把根扎在傳統文化裡,一個民族在世界之林裡真正的強大還要開放著吸收族外文化。

一個人做事情的方式,是一個人的性格,叫個性。一個區域裡的人做事情的方式,這種集體性格沉澱下來,就叫文化。

在中國,這種集體性格的差異是明顯的,也是很具體的。生活在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的人,衣食住行之間的差異很大。在黃河流域,陝西人,甘肅人,山西人是近鄰,河南人與山東人是近鄰,青海人和寧夏人是近鄰,但近鄰之間的集體性格差異很明顯。在長江流域,湖南人和湖北人,江浙人和上海人,差異也迥然存在著。再往遠處說,北京人和廣東人,南轅北轍的差異更突出。

就陝西一個省而言,關中人,陝南人,陝北人,三個地方的差異也很大。在關中,西府人和東府人有區別。在陝北,延安人和榆林人有區別。在陝南,商洛、漢中、安康人也是如此。我們有兩句涉及文化性格的老話,一句叫「十里不同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民俗和習俗之間的差異是近距離的。另一句話叫「喝一江水長大的」。「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後一句話指的是不同的文化性格裡還有相互融合貫通的一面。我們研究地域文化,既要看到相互區別的一面,還要尋找到相互融合,生發合力的一面。

一個地域的文化性格是一個地域的具體形象,是烙印一樣的東西,想甩都不好甩掉,比如上海人的仔細,東北人的粗獷,還有河南人怎麼樣怎麼樣。文化建設也是一個地域的形象建設,但這種形象建設不是一朝一夕或者「多快好省」可以幹成的,也不是發了財,有了點錢,文化形象就光輝高大了。如今中國的經濟是世界的老二,但中國人行為做事的整體形象,在外國人眼裡,實事求是地說,不要說排在老二,前二十名排得進去嗎?

在這個問題上,應該講,當代中國人是愧對古人的,是給老祖宗丟臉的。中國以前叫「禮儀之邦」,各行當有各行當的規矩,「仁義禮智信」這些東西基本上是深入人心的。如今有兩個自我檢討的熱詞,「誠信缺失」和「信仰缺失」,其實都不太妥當,事實上是規矩缺失,我們如今做事情,很不遵守老祖宗的規矩。

如今政府高調講「繁榮文化」,我覺著首先應該對文化有個清楚清醒的認識。

化是講規律的

文化這個詞的重點是「化」字。

「化」是變化。有量變,有質變,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那種變。進化、演化、融化、沙漠化、老齡化,這些是量變。有一門基礎學科,叫化學,這是講質變的,一種東西裡加入另一種東西,會生成第三種東西。「化」還有很神祕的一面,佛門講世上的性命有「四生」,胎生、卵生、濕生和化生。胎生是人狗牛羊豬馬呀這些,懷胎生下的。卵生是雞鴨鵝鱉這些,蛋孵化出來的。濕生是蚊子蒼蠅這些髒物。濕生是魔鬼道,人只有做了極惡的事情之後,才遭報應轉世入魔鬼道。化生是另一番世界,蛹成蝶,羽化仙一類,還有更玄乎的,上輩子是什麼,這輩子脫胎換骨又變了什麼。

化是複雜的,但講規矩,是有內在規律的。

中國有三本書,是圍繞著「化」而成就的。一本是《易經》,「易」這個字的結構是日月變化,上為日,下為月。《易經》是中國人最早的世界觀,世界由「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種元素構成,世界的複雜奧妙在于這八種元素之間深層次的作用與變化。《易經》主要講兩方面的內容:一是強調辨證,強調變化。再是強調不變,萬事萬物都在變化這一規律是不變的。後面一點很重要,不敢疏忽。人類是在對事物如何變化的認識中不斷進步和進化的,但人類犯下大的錯誤,往往與對不變的這一規律重視不夠有關。比如皇帝不想死,大臣不想退休,對科學的迷信,對一門科學的階段性認識不夠等等。

另外兩本,一是《禮記》,還有中國曆法,土話叫黃曆。

中國曆法是在對天體運行規律的認識過程中逐步完善定型的。

說說「三陽開泰」這個詞。三陽開泰指的是立春這一天。三陽指什麼?三陽是怎樣計算的?按中國舊曆的計算方法,一年的開始,從冬至那天算起,那一天,陽氣由地心向地面升發,稱為一陽。二陽在小寒與大寒兩個節氣之間。每年二月四日前後,陽氣歷經一個半月的緩慢跋涉,終于突破地表,春回大地。

中國舊曆有六種,黃帝曆、顓頊曆、夏曆、殷曆、周曆、魯曆。用的多是夏曆、殷曆、周曆,這三種曆法舊稱三正。六種舊曆最大的區別是歲首的設置,即一年從哪個月份開始,以哪個月作為正月。周曆以一陽初動紀元,以冬至所在的月份為一年的開始,即今天的農曆十一月。殷曆以今天的臘月(農曆十二月)紀元。臘這個字是祭名,這個月裡,有很多天地神明要奉祭。夏曆的歲首與我們今天的正月相同。秦朝用的是顓頊曆,每年的歲首是冬至前一個月,即今天農曆十月,一年的開始不叫正月,叫端月。漢初仍襲秦制,到了漢武帝的時候,才廢「顓頊曆」,頒行「太初曆」,把歲首定為今天的正月。

《禮記》這本書具體講怎樣遵守天地法則和社會法則,也講自然界與人相交叉那個神祕地段的法則,可以稱之為宗教法則,即如何信奉祭祀各路神明。比如「社稷」這個詞,社是土地廟,稷是祭祀穀神的場所。再比如「踏春東行早」那句話,踏春是迎春,夏屬火,秋屬金,冬屬水,土居中央,春屬木,木屬東方。「盛德在木,迎春東郊」,迎春要往東邊去。還有,天旱怎麼祭,天澇怎麼祭,祈雨和禱雨有哪些區別。奉祭神明用的祭品也有具體的規定,天子用什麼,臣子和百姓用什麼,都是有嚴格規定的。

《禮記》具體講國家體序,社會體序,以及人的體序。

國體有三公九卿。三公是太師、太傅、太保。九卿是少師、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

人的體序為:人生十年曰幼,學;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壯,室;四十曰強,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傳;八、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頤。

《禮記》這本書,是講規矩和禮數的,對人的行為規範得很具體,但又不是簡單的教條,其中隱寓著大智慧。在中國古代,一年四季裡,人們每個月適宜幹什麼,不適宜幹什麼,要依天意而為,發令員是老天爺,是大自然界。《禮記》第六是〈月令〉,具體講一年十二個月的當為當行。我抽出事關春季的幾段話,大家瞧瞧:

(孟春)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冰(魚由水底上游),獺祭魚(獺捕魚。獺捕魚之後,一條一條排在岸邊,之後食,類似人的祭祀),鴻雁來。

是月也,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萌動。

是月也,犧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殺孩蟲、胎、夭、飛鳥,毋麛,毋卵,毋聚大眾,毋置城郭。(這個月,祭品不用雌性,禁止伐樹,不能傾覆鳥畜巢穴,不殺幼蟲,不殺未出生、剛出生的幼鳥,不殺學習飛翔的鳥。不殺幼獸,不取卵。不聚集大眾,不興土木工程。)

是月也,不可以稱兵,稱兵必天殃。

(仲春)始雨水,桃始華,倉庚(黃鸝)鳴,鷹化為鳩。

是月也,日夜分,雷乃發聲,始電,蟄蟲咸動,啟戶始出。

是月也,毋作大事(軍事),以妨農之事。祀不用犧牲(殺生),用圭璧,更皮幣(鹿皮、束帛)。

(季春)桐始華(開花),田鼠化為鴽(鳥一種),虹始見,萍始生(池塘裡的浮萍)。

時雨將降,下水上騰,循行國邑,周視原野,修利堤防,道達溝瀆,開通道路,毋有障塞。

是月也,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句者畢出,萌者盡達,(後兩句為屈生的芽破土,直生的芽成苗)。

不可以內(內即納,賦稅)。命有司發倉廩,賜貧窮,振乏絕。勉諸侯聘名士,禮賢者。

中國之所以叫文明古國,就是因為有一整套完備細緻的規矩,這是很重要的文化傳統。改革開放以後,用三十年的時間,實現了經濟大飛躍,國家和百姓都富裕了,但是這些年,中國傳統中那些寬厚醇厚的東西,規範規則的東西,又隨風消逝了多少呢?社會生活裡發生的那麼多信仰與信任的危機問題,是多麼的嚴重和可怕。人情變得比紙還薄了。

上個世紀初,有個口號叫「打倒孔家店」,把舊道德砸了一傢伙,但那時候懂舊規矩的人還多,下手不算太重。六七十年代「破四舊」,「文化大革命」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連孔子都不叫了,叫孔老二。我們是真的善於摧毀一個舊世界,但在建設新世界,尤其在文化領域,社會公德層面做的太少太少。上世紀這兩次反孔批孔,把文化傳統裡好的不好的一鍋全端了,這些東西全端走了之後,用「學雷鋒」,「五講四美三熱愛」,「八榮八恥」這些簡陋的新道德是支撐不住社會大廈的。

堂前樹和院裡碑:周文王的精神遺產,與德藝雙馨的岳飛

書籍介紹

先前的風氣》,九歌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穆濤

穆濤為中國標竿文學雜誌《美文》的執行主編,對他而言文章即是千古事,他從前人的經史子集尋找吉光片語,並精選相同質性者互為表裡加以解讀,裡面有趣事,也有故事,更有可為今人借鑑的優美文化與文人風骨。《易》可觀天地變易,《論語》為識人任事的準則,《列子》諸事藏有禪機、《莊子》說風氣、《管子》談信、《詩經》民間采風說真話、《禮記》記載分際與標準……它們不只是前人文章,更融入古代儒士的骨血中,成為中國獨有的特色文化,其中隱藏的智慧,可用於讀書與創作態度,也可用於養生,讓身體的小宇宙隨氣順暢運行。

全書有散文的樂趣,更有幽默的機鋒,先解字,再說詞,續述故事,篇幅短小卻切中要點,博而不雜,善於化繁為簡,從精神到生活,再以「文化」貫穿全書、古事針砭現事,以抒情美感的文字,寫非抒情的文化精神,讓先朝的古風與文人氣度,重回現世。

先前的風氣 穆濤
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