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性別不平等報告書(二)我們的生命:江南站無差別刺女殺人案

韓國性別不平等報告書(二)我們的生命:江南站無差別刺女殺人案
《追擊者》電影海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姓嫌犯所謂的「無差別」殺人,精準地說,是針對「女性」無差別。

韓國性別不平等報告書(一)我們的肉體:密陽女子中學生集體性侵事件

在韓國當地,強姦、殺人、強盜、下藥誘拐,被稱為「四大重要犯罪」。在這四大重要犯罪的被害者人數,揭露出女性低落之地位。從「性暴行」(성폭행,即為「性暴力」,其中包含強姦、性騷擾、性侵害等)被害者人數來看,根據2015年韓國大檢察廳的報告,女性遭受到性暴力對待,而之後審判加害者因證據不足不予起訴的案件,2010年到2014年的數據分別是3,225件、3,910件、5,742件、5,551件到6,349件,短短五年之間暴漲了兩倍,而且這還是官方數字。

我們都知道官方數字多為參考用,實際發生在社會上女性遭受到性暴力的人數,恐怕比這多上四、五倍,甚至數十倍都有可能。

再者,南韓大檢察廳的「犯罪分析」報告顯示,2014年性暴力犯罪每10萬人就發生58.2件,與2005年10萬人發生23.7件的數據相比,上升了145.5%。且根據《朝鮮日報》統計,10到19歲的性侵犯比例(以每10萬人計)是美國的兩倍、日本的十倍,其中五成是集體性侵,但南韓社會向來將性侵怪罪於受害人(例如女性穿著暴露,勾引他人犯罪),報案率僅僅低到約10%,起訴率更只剩下2%。

更令人吃驚的是,在這四大重要犯罪裡,受害者女性人數與比例高得不像樣。綜合統計來看,從1995年女性受害者占72.5%,到2016年已經跳升到87.2%。換言之,每十位受害者當中就有九位是女性。更令人擔心的是,韓國法務部還大膽預言:「四大重要犯罪的女性受害者人數,還在持續增加中。」

韓國當地女性大感不安,她們的不安其來有自。翻開韓國歷史上重大殺人、刑事事件紀錄本,很多都是以女性被害者的屍體,鮮紅地書寫成一頁頁的內文紀錄。她們擔心的是,誰都會有可能成為下一個「女性」受害者。

如2006年到2008年12月底,發生在京畿道西南部地區,韓國女大學生失蹤且慘遭到殺害的「軍浦女性被殺案」[1] 事件,主嫌姜浩淳(강호순,音譯,1969.10.10)於年底左右落網,也坦承他才剛在12月19日,綁架且殺害一位安姓19歲學生。

短短兩年間,姜姓嫌犯隨機在路上、娛樂場所選定作案地點,總共殺害了七名女性,身份分別是上班族女性一名、女大學生兩名、家庭主婦一名,以及剩下的三名在歌曲房KTV(노래방)打工的伴唱小姐。她們遇害的過程如出一轍,都是被佯裝上門消費的姜姓客人強制性交,隨即慘遭殺害。

所有的被害者,都是「女性」。

충격자 The Chaser
《追擊者》電影劇照

臺灣民眾熟悉的韓國電影《追擊者》(추격자),也是以韓國當代震驚社會的柳永哲(유영철,1970.4.18-2004.12.13)事件改編而成。

根據筆者整理柳永哲犯案過程,他於2003年9月24日星期三的清晨,潛入到首爾富人區江南新沙洞(신상동)內,以重物狠狠地重擊淑明女子大學名譽教授李真秀(이진수,73歲,音譯),以及他的夫人李肅貞(이숙진,68歲)頭部,導致兩人當場死亡。從當日起,柳永哲展開他十個月的逃亡旅程,期間殺害多達26人。直到2004月7日18日柳永哲落網,他坦承五天前的7月13日,才剛殺害一名馬殺雞林姓小姐(27歲)。

經過警方幾天連日偵訊,在柳永哲的證詞下,警方大隊人馬淋著大雨,來到首爾北部柳家附近的奉元寺山區,挖掘被害者的遺體。

來到現場的柳永哲,蒙著口罩,以手指指向近處,且以一句又一句的「就是這裡」導引警方挖掘。警方大規模在山區爬上爬下,上氣不接下氣地挖掘,以顯眼的黃色線圈,圍起一塊塊拼湊出來的屍塊做編號。最終在現場發現的死者人數,共計11具之多。

事後調查,這些女子的身份多為馬殺雞小姐及歌曲房小姐。每具屍體的特徵都是20到40歲的女性,且至少都被鋸子、刀等銳利工具,分屍幾十塊方便丟棄,或者是供柳永哲殺害女子時,方便食用……。

柳永哲的連續殺人事件,影響韓國當代社會極大,其中牽涉到死刑廢除、重行犯的刑責、社會教育、被害者權利與賠償,與韓國當地夜生活等規範,甚至被害者家屬也在網路成立「柳永哲被害者家屬網站」。

綜觀柳永哲犯下的案件,受害者有將近八成以上是當地女性。[2] 為什麼呢?因為女性在韓國社會是弱者嗎?

21世紀的韓國女性,早已漸漸擺脫韓國間差社會內,傳統大男人、家父長(가부장,以「男性」代表家裡戶長之制度;가족을 대표하는 남자 어른)主義的身影。韓國當地的女性有著高學歷且經濟獨立者比比皆是。但那又如何呢?

在大多數的韓國男性眼中,甚至韓國流行語內,相較於指稱辱罵男性用語,很多都是針對(歧視)女性所言。如罵女性打腫臉充胖子、愛好名牌的「泡菜女」(김치녀)、「大醬女」(된장녀),或是靠外表欺騙男生感情,賺取金錢的「花蛇」(꽃뱀)等 [3],就可以看到男女不平等之社會氛圍。

甚至,男性在選擇被害者,也多以女性為第一優先。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發生在去年5月的首爾江南無差別刺女殺人案。

충격자 The Chaser
《追擊者》電影劇照

2016年5月17日半夜1點20分左右,人來人往的江南地鐵10號出口附近,遊興場所的二樓男女共用公廁(공용화장실)內,被人發現一名已經斷氣的20餘歲女性死者。致死的主因是胸口被人狠狠用銳刀刺殺五次,導致當場失血過多,送醫不治死亡。

警方調出案發現場CCTV監視器影片,看到一位34歲的金姓男子,在廁所前「不知道在等誰」,一直等到他選定的被害者進入廁所,他才抽著煙尾隨入內。全程犯罪時間不到三分鐘,就結束一條人命。幸虧有CCTV影片的幫忙,警方在事後九小時後,很快就抓到金姓嫌犯。

當時,金姓嫌犯辯稱,他只是「隨機殺人」(묻지마 살인),但是警方發現早在金嫌痛下毒手之前,他已經在犯罪現場徘徊三個多小時,而且明明在女性被害者進入這死亡公廁之前,已經有多位「男性」進出此男女共用公廁。換句話說,金姓嫌疑若是想要犯案,隨時都可以尾隨任何一位人士進入此公廁內,痛下殺手。

但是金姓嫌犯偏偏選了這一位正值花樣年華的23歲女子。

韓國當地,甚至臺灣媒體,都以他自己所說的「隨機殺人」或是「無差別殺人」來詮釋此事件。事後很多報導也都以金姓嫌犯長年受到女子漠視,在心中激發起「仇女症」(여성혐오,「女性嫌惡」),來作為他行兇之動機。

但是仇女不一定就會跟殺女人有「必然」的連結。韓國當地也興起關於金嫌殺女事件的相關討論,諸如社會風氣、金姓嫌犯家庭背景探討、加強公廁安全與性別教育等,但這已經是後話。不管我們用「無差別殺人」、「隨機殺人」或「仇女症」來解釋金姓嫌犯的犯案動機,都忽略了受害者的身份。

誰受害了?

我們看到金姓嫌犯在選擇被害者時,已經寓含著一個前提——他要找的就是「女性被害者」。如果如廁的是男性,金姓嫌犯選擇放棄,其中很大的原因在於,深怕被害者抵抗力過強、力量高過於他,讓他無法順利犯案,所以他不會挑選男性如廁者。換句話說,金姓嫌犯心目中完美的被害者,是一位弱者,也就是這個社會重大犯罪最多的受害者——女性。

金姓嫌犯所謂的「無差別」殺人,精準地說,是針對「女性」無差別。

這也難怪,早在2014年韓國統計廳的調查就顯示,將近70.6%的女性表示會因為社會犯罪事件而不安。這樣的不安與擔心,還持續地在韓國女性心中增強擴大。

韓國女性的肉體與生命,在此社會內都遭到不平等對待。那麼精神呢?

那就得從韓國女性職場上的地位,重新再考察起⋯⋯。

韓國性別不平等報告書(三)我們的薪水:結婚、生小孩、老年貧窮


[1] 或稱「京畿西南部婦女子連鎖殺人事件」(경기 서남부 부녀자 연쇄 살인 사건)。

[2] 請參閱筆者《再寫韓國・重擊者》系列

[3] 請參閱筆者韓語語脈分析著作:韓語超短句:從「是」開始韓半語:從「好啊」開始手機平板學韓語迷你短句:從「咯咯咯」(ㅋㅋㅋ)開始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