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寒的「直男癌」又復發?電影《乘風破浪》歌詞中的父權問題

韓寒的「直男癌」又復發?電影《乘風破浪》歌詞中的父權問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首歌的歌詞沒有任何花俏華麗,也不複雜晦澀,確實樸實好懂。在解讀上,筆者認為不算困難。但筆者認為,歌詞背後的意識形態,可以被切分出三個問題。

女人答應跟你吃飯看電影就是同意上床。

你在外面給你的女朋友戴綠帽,她都最好安靜地不要說話。

以上二句話,皆由中國的知名作家韓寒於前幾年所言,他近日來的父權問題又再度躍上新聞版面──今年1月20日,他為電影《乘風破浪》所填的主題曲歌詞發表在微博上,立即遭到部分網友詬病,韓寒的「直男癌」又再度復發。

韓寒所作的歌詞,被網友發現是「改編」自日本歌手佐田雅志的一首曲目〈関白宣言〉。針對這次的風波,韓寒於隔日在微博上回應,認為是女權份子對他無限上綱,並且請外界不要過於敏感。

究竟韓寒所改編的這首主題曲威力有多大?是怎麼讓他累積多年的名聲再度滑落,並使自己的粉絲轉為黑粉呢?我們來仔細盤點一下歌詞背後所預設的意識形態,是否真有性別研究上的問題,才能得出究竟韓寒是「真父權」,還是路人太過「女權法西斯」。

首先,為讀者呈現這首歌的完整歌詞:

乘風破浪歌(《乘風破浪》電影主題曲)

演唱:鄧超/韓寒/董子健/高華陽
詞:韓寒
曲:佐田雅志
編曲:畢赫宸
製作:彭飛/彭海桐

在你嫁給我之前
我有話要對你說
也許我的這些話
讓你聽了不好受
反正你得聽我說
說說我的心裡話
因為今天喝的多
所以才敢對你說
你在每天晚上
不能睡得比我早
你在每天早上
不許起得比我晚
飯要做得很香甜
打扮起來要大方
還有婆婆和小姑
都要和睦地相處
你不要忘記
你不要忘記
我是一個沒有本領的人
我這個家全都靠你
全都靠你呀 全都靠你
家中的事只有你
只有你才能做得好
不要指望我
我是個凡人
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
你不聽那東家長
你不說那西家短
不會對那鄰居家
產生什麼妒忌心
而我不沾花惹草
我想大概我不會
也許可能我不會
可能也許我不會
只有喝一杯
我才敢說
我不會記得
說過了什麼
明天起床後
我努力工作
沒有尊嚴也沒什麼
就算風和浪 總是迎面過
也要與你迎 歲月蹉跎
你不要迷茫
你不要迷茫
因為我 比你更迷茫
你把大小孩子
個個撫養成人
等我到了晚年
你不能比我早死
不能死在我前面
哪怕僅僅晚一天
就是晚一天也好
不許你比我早死
在我臨終時
請你握著我的手
請你握著我的手
請你握著我的手

這首歌的歌詞沒有任何花俏華麗,也不複雜晦澀,確實是非常樸實好懂,所以在解讀上,筆者認為並不算困難。而依據筆者的判斷,這首歌詞背後的意識形態,可以切分出三個問題:

一、性別的分工

歌詞內容:「你在每天晚上,不能睡得比我早;你在每天早上,不許起得比我晚。飯要做得很香甜,打扮起來要大方。」

這段歌詞所談的是身在家庭的婦女,在家中所應掌管與負責的工作內容。關於這部分的研究,有位西方社會學家畢奇(Beechey)指出,家庭的意識形態(familial ideology)包含了兩種預設,其中之一是「性別分工使得女人成為家庭主婦及母親,主要生活在家庭的私人世界裡;男人則成為養家糊口的人,主要生活在雇傭工作的公眾世界裡──而(這種)性別分工也是普遍的,大家想要的形式。」

這份研究雖是站在描述社會事實的基礎上,但符合大眾既定俗成的期待,其結果卻不一定經得起倫理的檢驗。而這首歌曲是以影視作為主要傳播途徑,必然有其產生影響力的公共考量:

若以媒體廣告來分析,出現妻子或媽媽形象的廣告,大抵不脫跟家務事或照顧工作緊密關聯的清潔用品、食品、成藥、尿布、奶粉等範圍,將女性角色集中強調在狹隘的妻子與母親等角色,且進一步將之定義或緊密連結成操持家務的勞動者,使其成為女人可以選擇的項目,並宣稱這種生活方式最適合女人,本來就能讓女人滿意;而且她們也應該要滿意。如果有人覺得不滿意,那就是她個人的問題,責任是她自己要負的。

Abott & Wallace就指出,家庭意識形態和所有意識形態一樣,讓被統治者自以為得利,其實真正受益的是統治者,而且讓受支配者來承擔失敗的後果──例如將女人對家庭感到的一連串不滿,解釋成個別的問題,但這些不滿可能源於女性集體經驗到的結構性壓力,而不是單單個人適應不良的問題。(註一)

所以,這段歌詞內容其背後的意識形態,恐怕會無形中鞏固傳統社會婦女於家庭中「理所當然」的分工型態,進而結構性地加劇性別刻板印象。

二、無名的問題

承襲著上述的問題,我們社會便會以此對婦女的期待為基礎,進而形塑出婦女的「終身職志」形象,也就是所謂的「賢妻良母」典範。針對這點,美國女性主義學者貝蒂・富瑞丹(Betty Friedan)在其代表作《女性迷思》探討當時婦女圈所謂「無以名狀的問題」(the problem that has no name)。她揭示了當時女性迷思籠罩下大部分婦女的生活:「她們唯一的夢想,就是當無可挑剔的賢妻良母;最大的奢望,就是生五個孩子並擁有一幢漂亮的住宅;她們唯一的奮鬥,就是找到中意的丈夫,並保持穩定的夫妻關係。」

貝蒂・富瑞丹發現美國中產階級的家庭主婦看似有著美滿的家庭、富裕的生活環境,可是她們並不快樂。然而,她們的不快樂是源自何處呢?當她整理床舖時,當她去商店買日常用品時,當她選配沙發套子時,當她跟孩子們一塊兒吃花生醬夾心麵包時,當她開著汽車去接童子軍的小傢伙們時,當她夜裡躺在丈夫身邊時,她甚至不敢在心裡對自己發出無聲的詰問:「這就是生活的全部嗎?」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可以順著貝蒂・富瑞丹的思路,進而得出以下結論:

因此,女性作為妻子和母親的社會角色所塑造出來的快樂、滿足、幸福的家庭主婦形象,限制了女性人格的發展,使女性自幼就產生「把自己的一生寄託於家庭和婚姻關係」的意識。她們從事著本質上缺乏有形結構和酬勞制度、重複瑣碎的家庭工作,而被排除在『創造性勞動』之外,無法和男性一樣從事公共領域的活動。這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女性智力的發展,使她們處於從屬地位。(註二)

對應回原歌詞,韓寒所寫的:「我是一個沒有本領的人,我這個家全都靠你,全都靠你呀!全都靠你,家中的事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做得好。不要指望我,我是個凡人,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雖然看似價值上的正面肯定,但這種肯定,極可能有意無意讓婦女受縛於性別框架的意識當中,反而變得更難以脫身。

三、親屬的關係

歌詞內容:「還有婆婆和小姑,都要和睦地相處。」這裡的問題其實並不顯著,因為若只關注語意,「和睦」一詞較屬於對等的相處狀態,而非以上對下的從屬關係。那麼,我們除了對整首歌歌詞的意識形態進行考察之外,還必須置入華人文化對家庭的態度,來設想這句看似無傷大雅的話,實際上會造成什麼樣的問題?

在此,筆者想大量引用高淑貴、周麗端等學者的研究文獻,作為回應:

有些學者認為在現代化進程中,大家庭形式漸漸沒落,使親屬的影響力也減少許多。所謂的親屬(kinship)是親族和親戚的總稱。親族(kindred)指的是有血統關係而同宗的人;親戚(kinfolk)則通常是指親族以外有姻親關係或血統關係而不同宗的人。在父系社會,嗣系以父方為宗,子孫承襲父姓,代代相傳而成宗族,這些同宗的人即為親族,俗稱內親。至於母方親人,則屬有血統關係而不同宗的人,概稱親戚,俗稱外戚。所有親屬關係的建立,均源於血緣和姻緣 。

男女一旦結為夫妻,絕不僅是兩人之間的事情而已,必然與對方的親屬發生親屬關係。也就是說,婚姻不僅是兩人合婚,更是兩家族合婚。親屬關係建立後,雙方的親疏遠近,不能視為是偶然隨機的行為;相反的,這是一種有目的的社會行動。這種目的性的社會行動,就整體而言,是維持社會體系存在的方法;另一方面,就個體而言,也是滿足社會成員需求的管道。因而,親屬關係的建立和維繫,不僅要遵循社會規範,也要符合人類社會交換的需求。

姻親關係衝突,大多發生在婆媳、妯娌與姑嫂等女性之間。然而,根據統計,婆媳間的衝突約佔姻親關係衝突的 90%。傳統中國家庭內的成員關係尤其複雜。而衝突可以歸納出一些原因:女性扮演類似的角色、角色間的適應不良、愛的競爭與失落感、傳統觀念不願修改、家人間溝通不良、男性處置問題不當。此外,女性往往成為扮演照顧親屬的重要角色,不論身為媳婦或女兒的角色。(註三)

台灣的傳統觀念始終抱持「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女兒沒有供養親生父母的義務,卻有「事父」 和「事公婆」的照顧責任。舉台灣為例,相關研究指出,台灣地區老人支持的來源,主要侷限於家庭成員的配偶、兒子與媳婦。女兒對於親生父母的照顧,只是饋贈禮物和提供情緒支持(呂寶靜,1999)。

但邁入高齡化社會後,成年的女兒對年老父母的價值不斷增高。原本父權體制下的老人看護,由兒子負擔貨幣費用;兒媳婦對父母而言是他人之女,卻負擔了實物費用,形成另一種「性別分工」。與前面文章中所述及女性對丈夫及兒女付出的無償照顧一樣,女性對於親屬的照護,從未因此獲得薪資。

所以,即便像是「還有婆婆和小姑,都要和睦地相處」這種看似無傷大雅的歌詞,置入這首歌前兩項的「性別分工」與「無名問題」的文本脈絡,以及考量現今華人家庭文化當中,隱藏在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則對歌詞當中所指涉的當事婦女,其處境可能將變得較不友善。

當代社會的主流價值觀念,主張女性要內外兼顧、工作家庭兩不誤。大部分女性除了必須在工作上努力與男性競爭外,在家庭裡還要承擔大部分家務勞動。儘管社會的半數成員是女性,而女性對社會和家庭的貢獻可以說也超出男性(至少就辛勞程度而言是如此),但女權主義等現代理論及相應的研究一直未獲應有的重視,這更大程度上是社會文化觀念的約束所致。(註四)

以上三點,即是筆者在《乘風破浪》主題曲的歌詞中,所看見可能有的「直男癌」問題,如果論述尚有遺闕,或許能交由其他性別研究學者、女性主義者,或關心此議題的熱心網友,在其中發掘更多的問題,和補充更完整的論述。

當然,即便能證明這首歌歌詞可能有嚴重父權傾向,但是否可以從一部作品背後預設的意識形態,進而得出創作者也是一名父權主義者?可能還需更多的論證過程。但畢竟這首歌的原型已被證實來自日本歌手佐田雅志,那麼韓寒將這首歌背後的意識形態全丟給佐田雅志 ,並強調自己並無植入太多的文字創新,或許會是不錯的脫罪方法。只是,該電影最後的演職員表,恐怕要將主題曲的「作詞者」更改為「翻譯者」了吧!廠廠。

附註

一、游美惠:《婚姻中的性別關係:從家務勞動的性別分工談起》,《生命教育》,2001年,224頁

二、肖爱平 :〈贝蒂•弗里丹的性别正义观析论 〉,《中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第18卷五期,2012年10月,123頁

三、https://nccur.lib.nccu.edu.tw/bitstream/140.119/33270/9/51019109.pdf

四、孙伊:〈中国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和权利〉,《当代中国研究》第四期,2005年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闕士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