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歲月之書的人︰《天煞異降》原著及作者的其他故事

讀過歲月之書的人︰《天煞異降》原著及作者的其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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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煞異降》原著作者姜峯楠喜歡用故事模擬出一些極端的狀態,像一個個思想實驗,牽涉著一些哲學話題。那文字冷冷淡淡,又娓娓道來,像站在自己建造的世界旁冷眼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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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看完《天煞異降》(Arrival),感覺拍出了原著想要表達的意思。想起之前讀過作者姜峯楠(Ted Chiang)的其他短篇小說,似乎他想討論的事情蠻有相似之處,關於非線性時間,和自由意志。

一兩個月前讀了姜峯楠兩本小說集,《你一生的故事》和《軟件體的生命週期》,感覺有點意思。和《三體》相比,姜峯楠的故事似乎更有哲學味道。《三體》相對來說是非常地硬科幻,對物理定律、宇宙發展的可能性進行層層推進的瘋狂構想來轟炸你的大腦。而姜峯楠則喜歡用故事模擬出一些極端的狀態,像一個個思想實驗,牽涉著一些哲學話題。那文字冷冷淡淡,又娓娓道來,像站在自己建造的世界旁冷眼觀看,十足的工科男風格。(不知英文版是否也這樣。)

穿越時間之門

〈商人和煉金術士之門〉暫時是我最喜歡的一篇。它構思了幾個時間循環,巧妙地既穿越時間,又不造成矛盾。故事的設定在巴格達,主人公阿巴斯在某一天來到了一家五金店,店主巴沙拉特是一位煉金術士,他向阿巴斯介紹自己所製作的一扇穿越時間之門——「年門」。邁過它,你可以來到二十年後的巴格達,並與年長的自己交談。在阿巴斯之前,已有不同的人穿越到未來。有人獲得來自年長的自己良好的忠告而事業有成,有人卻陰差陽錯導致自己貧窮的一生。

巴沙拉特告訴阿巴斯,無論是回到過去,還是穿越到未來,都不會改變安拉對每個人的看法——也就是命運不會因此改變。使用「年門」就像一條密道,進入不同的房間,但無論你用何種途徑進入,房間依舊是那個房間。

哈桑與他的妻子拉尼婭的故事最為精巧地展示了這個道理。哈桑(方便談論,稱為A)使用年門穿越到未來,向二十年後的自己(B)討要忠告。年長的哈桑(B)早已知道年輕的自己(A)會前來,因為B年輕時也拜訪過年長的自己,就像A現在拜訪B一樣。年長哈桑(B)告訴年輕哈桑(A)如何尋找財富並躲過災禍,年輕哈桑(A)因此變得富裕。

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時間是線性的,這個致富的知識到底從何而來?如果這個世界在一開始只存在年輕什麼都不懂的哈桑(A),當他穿越去未來時,此時的他並沒有致富知識,那麼按此時的時間線,他所拜訪的年長的自己(B),應該就是沒有致富知識而年輕的自己(A)在變老後所成為的人,那麼這個年長的自己(B)又怎麼會有致富的知識來忠告自己(A)呢?

改變命運的幻覺

我的理解是,在這個虛構的世界裡,時間並非是線性的,20年前要去穿越的哈桑(A)和20年後在年輕時已經穿越過的哈桑(B)從一開始便已經存在在那裡,構成這個循環。這就是為什麼店主巴沙拉特說,穿越到未來並不改變命運。命運一直便是這個已然存在的循環。

精彩(而讓很多人感覺混亂)的故事來了。當A拜訪B時,年長的哈桑(B)的妻子拉尼婭(設為C)看見了年輕的哈桑(A),並為之傾倒。拉尼婭(C)為了重溫年輕時的慾望,便穿越回20年前,輾轉幫助了這位年輕的哈桑(A),並與他私會。因為穆斯林女人佩戴面紗,而拉尼婭(C)每次幽會時都吹滅所有燭火,年輕的哈桑(A)並不知道她是誰。

拉尼婭(C)驚訝於年輕哈桑(A)笨拙的技巧,因為她記得自己當年結婚時,當年的哈桑(也就是B年輕的時候)曾令她神魂顛倒。但答案很快顯而易見︰在拉尼婭(C)的傳授下,年輕哈桑(A)掌握了成熟的技藝。再過不多久,拉尼婭(C)自覺地離開,年輕哈桑(A)便遇到了年輕的拉尼婭(D),於是他在與年輕拉尼婭(D)結婚時,便已經是一個富有「成熟技藝」的男人,符合了拉尼婭(C)對年輕哈桑(A)的「當年」印象。

哈桑穿越到未來,和拉尼婭回到過去這兩個時間循環的故事,正是作者想要說明的︰過去和未來都一樣,是無法改變的。人們以為只有過去的事才是已經發生的,所以無法改變,或者回到過去會造成祖父悖論等等,但其實未來和過去一樣,未來發生的事早已存在,和過去、現在一起,構成這些來回穿越的循環。(我的理解)

《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裡面,男主角Cooper在最後掉進了一個非線性流動的四維超立方體(不要問我這是什麼),了解到未來的人類可以超越時空,製造了這個超立方體以及之前的蟲洞給他和他的團隊,以拯救人類。我一直不明白,在最一開始,也就是只存在現在的人類而時間還沒有發展到有未來的人類時,Cooper又是怎樣拯救人類?(此最一開始應該還沒有未來的人類,也就沒有人發蟲洞和超正方體過來給他)。如果這樣,Cooper應該無法拯救人類,那未來的人類又是怎樣憑空出現的?如果按特德·姜的這個短篇,那就是未來的人類一直存在,未來一直存在,他們回到過去幫助過去的人類拯救自己。這是一個時間循環。

至於阿巴斯——就是上面煉金術士之門那個短篇故事的主人公——他穿過年門之後又經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罷工不寫了。這其實是一個有點悲傷的故事。

歲月之書

過去無法改變,「但我們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它們」。

我覺得作者很喜愛探討過去和未來能否改變還是已然存在,以及到底人有自由意志(free will),還是決定論(determinism)成立。在他另一篇著名短篇《你一生的故事》(也就是現在的電影《天煞異降》原型),女主角是一位語言學家,奉命與外星人「七肢桶」(因為長相就是一個桶+七肢)進行接觸並學習他們的七肢桶語言。

不久後她發現,七肢桶語言與人類語言完全不同的關鍵在於,人類看待世界的方法是因果關係,而七肢桶語言看待世界的方法是從目的角度去理解世界,就像費馬原理(Fermat's principle)從目的去看待光的路徑一樣(為了最大限度減少光抵達目的地所耗費的時間而改變路徑)。因此七肢桶並非按時間先後順序來感知事件,而是同時感知所有事件,認為所有事件均有其目的。學習了七肢桶語言後,女主角漸漸被同化思維,發現自己可以看見未來。這種預見未來的能力似乎與自由意志相矛盾,如果可以自由選擇,則不會預知未來;而如果預知未來,就不可能反抗這個既定的命運,甚至不能把看到的未來告訴別人,因這也是一種反抗——「讀過歲月之書的人不會承認自己讀過它」。

於是,女主角明知道自己的女兒最後將死於非命,她仍然結識了這個男人,仍然與他相愛,結婚,誕下她的女兒,看著她成長並愛上攀岩,看著她最後將死於攀岩意外。在她的 「一瞥之下,過去與未來轟轟然同時並至」。而她並沒有將未來告訴任何人,只能默默做出自己已經預知的行為,去完成這個已被預知的未來。

這就是「你一生的故事」。

雖然作者是因為喜愛「變分原理」(variational principles)而寫出這個短篇,不過這仍使人想到未來是否已被決定。同樣的想法更加直接地寫成了另一篇超短篇,《前路迢迢》。這篇故事用第一人稱口吻,從未來向過去的人發出警告,稱「預測器」將被發明出來,它的特別之處在於︰綠燈總會在人們想要按下按鈕前一刻亮起。

這個神奇的功能很快將令大部分人精神崩潰︰既然未來可以預測,未來也就已經決定好,人並沒有自由意志。工不工作,活不活著,都沒有任何意義了。文末說︰既然未來已經決定好,我的警告其實毫無作用,為什麼我還要從未來向你們發出警告?因為,我沒有選擇。

看過歲月之書的人,連承認看過,甚至嘗試將未來告訴別人,都是歲月之書寫好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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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