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菲律賓人的謝宴:若非生於台灣,我單就語言、國際能力還遠不及這些移工們

一場菲律賓人的謝宴:若非生於台灣,我單就語言、國際能力還遠不及這些移工們
Photo Credit:林立青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我真的進了公門,懂了所謂的「國際觀」和「競爭力」,或許我會是穿西裝、打領帶開會的人生勝利組。但那時我還會為這些工人的真誠而感動,為他們的待遇而哀傷,因此為他們修理浴室嗎?

這是2017年元旦的第一天,我到菲律賓人假日的住處赴宴。房子有點老,但家具古樸堅固,客廳有一大片的窗戶,陽光和木質的家具一如這些菲律賓人的笑容,明亮而溫暖。這原先是一個志工的房子,在聽聞菲律賓人們需要一個臨時休息處後,便慷慨借給她們在這裡辦聚會。

我來到這裡赴約,有幾個原因,最大原因是函青非常看重這樣的聚會,她堅持我一定要一起到場接受潔西米的款待。無論生活物質如何,函青總是要拉著所有朋友陪她一起經歷感動和喜悅,她還冒著遲到風險而帶上伴手的食物。另外潔西米想親自向我道謝,姿華又說這裡房屋漏水,想請我來研判一下該如何處理。幾件事兜在一起下,我決定和他們一起前來。

廚房裡菲律賓移工們正燉煮著我從未看過的異國料理,看來像是雜煮。在要來前,我白目問著菲律賓人能拿什麼好東西出來?在我的偏見裡,菲律賓的甜點極為好吃,水果塔也是一絕,他們出身南國,對於水果的品味應該頗高。但姿華說菲律賓移工的薪水不高,台灣的水果又貴,叫我打消這個主意。又說主要的肉可能是內臟,由於牛豬內臟都是上等補品,他們買的起只有雞雜。

我偷偷環顧一下,卻看見哈密瓜以及上等香蕉漂亮地擺在盤上,想到這些水果可是要耗盡她們整日薪水,便開始愧疚起來。菲律賓人不知我的心思,在廚房裡依舊熱情奔放,揚聲高歌,她們將手機放在窗台,身體就這樣跟著手機音樂邊唱邊搖,歌聲隨同調味,彷彿正燉煮著全世界的幸福。

台灣人們在客廳坐定後,地上有魚、有整鍋的雜煮、有醃菜、汽水、白飯、沙拉、青菜、蛋糕,相對於他們的豐富款待,我們倒顯得寒酸了。能為台灣人挽回一點面子的,大概就只有函青早上堅持下所煮出的香料奶茶。潔西米到場後開始熱絡起來。這裡的菲律賓移工共有四人,因為潔西米,我難得享受了平日所沒有接受到的尊敬和友善。

我不記得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吃的,只知道和她們在一起笑鬧的時間頗快,那鍋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的神奇奶油通心粉雜煮出乎意外地好吃,鍋底真的藏有雞肝,沒有腥味且吃起來口感粉嫩。於是偷偷多撈了幾塊,反正台灣女生們都不吃,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偏食。

突然潔西米要姿華幫忙翻譯,她雙手合十對我說謝謝。姿華所屬的看護工職業工會有輔導雇主辦理直聘,一日因為臉友私訊,便將她介紹給姿華。幾年前,我因為她的文采而前去攀交臉友,雖從未謀面,但早已認定她的人格可以信任。姿華笑著告訴我,他們之中有一個月僅能休息一天的、有兩周休一天的、有每周休一天的。唯有潔西米,經我介紹的家庭能享有選擇休與不休,最多周休二日的高級待遇。

潔西米又說了很多,但我只能仰賴翻譯,對話的內容大概是再次感謝我讓她有這麼好的雇主。旁邊幾個菲律賓人點頭稱是,他們對雇主的要求是可以休假、可以選擇加班或休息。讓菲律賓人羨慕的是,這個雇主全家沒有人會歧視看護工,也沒有什麼黑白臉,潔西米不是單獨照顧爺爺,而是有家人一同陪伴照料,他們家人堅持要和父親一同生活,因而給了這些菲律賓人工作的尊嚴和意義;這還有實際的偉大義行來突顯她們對這個雇主的感動,徐家人在潔西米生病時,不但不會懷疑裝病,還會親自帶她前往醫院就醫。

我突然有點難過,即使我在台灣工地現場,也都知道人命重要,這種出自真心、卻真實突顯整體台灣人道德素質的感謝,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應答。對話中,姿華似乎要她們別叫我大哥,移工們才發現我32歲,驚訝之餘開起玩笑,說這裡最年輕的菲律賓女生也才32歲,丈夫不要她了,現在又可能要失業,叫我考慮一下娶妻送兒子,菲律賓人刻苦耐勞又會做家事云云。這種笑鬧把這女孩弄到尷尬地往廚房後鑽。

我卻突然想問,我這樣身材的人,誰能照顧呢?幾個菲律賓人經過翻譯後,問了我的體重,然後搖頭。每個人都表示像我這種體重近90的男人,是沒辦法獨力照顧的;最強壯的一個認真回答說,半癱應該還可以,全癱的話,真的是不行⋯⋯

我突然心疼起這個女生,她身材瘦弱;台灣過去也常有這樣的故事發生:偏鄉的女孩到台北工作後懷孕生子,負心郎遠走後,只能將孩子再託給父母隔代照顧,自己重新回到都市謀生。芳婷和珂賽特的故事千古不衰。而每個在台灣工作的人也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工作的媽媽都有自己的珂賽特。

看護_外勞
Photo Credit: 李季霖 CC BY-SA 2.0

那女生又進來了,拿著一盆水煮蛋,開始展示出雜煮「加強版」的吃法:將水煮蛋剝殼後,和通心粉雜煮拌勻,成為一碗獨特口味的通心粉。蛋黃搗碎融入湯汁,那裏面本來就加了奶油,所以湯頭立刻成為濃郁高湯,蛋白則保持滑嫩的爽口感。這簡單的佐料卻令我稱奇叫好,大家紛紛剝蛋加味,我為函青剝了蛋,她開心邀請菲律賓人們一同享用奶茶。菲律賓人們笑起來,開始唱歌。

對,她們喜歡唱歌,雙手左拿手機、右持麥藍芽克風就唱了起來。照這個休假狀態看來,她們相聚實屬不易。菲律賓移工普遍都會爭取休假,也因為這樣,現在更多的是勞動條件更惡劣的印尼移工。無論何國,她們僅有的假日只能配合台灣人的國定假日,多是被照顧者的家屬會回去看望長輩時,才能讓她們短暫聚集,而她們卻選擇用假日招待朋友。我們的社會對她們管制太多,理解太少。當所有人想休假、想加薪的時候,卻鮮少人回頭看她們的待遇和生活。

潔西米的歌聲非常好聽,我覺得她到新雇主家後似乎胖了點,氣色也比以前好得多,衣服和頭髮都比其他移工來得好看。想來是徐爺爺一家人真心疼她,才允許讓她有妝點自己的機會。我是市場孩子,早已對台灣人用台語對這些移工指指點點的行徑了然於心,而有些雇主連頭巾都不准戴了,遑論休假買新衣?

潔西米在我對面坐著,她的英文歌非常好聽,對話也極為流利,總是為一同來台的同胞而憂心煩惱。但我無法幫任何忙,我能運用中文對答,但面對外國朋友時,我隨時都帶有一種書讀不多的悲哀感。如果不是生於台灣,我單就語言、國際能力,遠不及這些菲律賓移工們。

姿華她們都是國立大學學生,有的還在攻讀碩士,在場的人裡就我的學歷最低,我不過就是有啥讀啥而已,沒選擇的結果就是如此。我早已經習慣了和這些移工一樣工作,我們一樣早早認命,找了不怎麼樣的工作餬口。

在我過去讀書時,老師們最常說的就是,如果不讀書,就只能和菲律賓人一樣。但自始自終,我還是無法讀懂那些所謂國際觀的書籍和英文教學,也實在對前進中國毫無興趣,我終究只想著如何兼職養自己、養家人,學會看人臉色。這點我和這些菲律賓人一樣,我用自己的出身來,體會這些遠來工作的移工們。

想到自己時,我請姿華陪我去看漏水,這裡的屋齡已久,在浴室洗澡後,樓下就會前來抗議。30年前的台灣,浴缸底下不會作防水,浴缸旁的填縫老化剝落,老房子都是這樣;浴室中央的碎地磚有些剝落,這麼一來只要淋浴後就不可能排水,積水會滲至樓下。尷尬的是,這裡是志工慷慨提供住處,無償使用,移工們既擔心給好心的屋主帶來困擾,也不敢多要求屋主修繕。

如果預算足夠,正規的做法應是拆除浴缸、全數粉刷防水貼磚,這工程大約是10,000元上下,三天工資各抓2,000,第一天拆除,第二天防水,第三天貼磚填縫,垃圾不運走丟在陽台,連同材料費後的最低價錢。但不大可能有這樣的預算可以處理,台灣的NGO組織薪水都低得可憐,我今年也不大好過。只有弱勢會顧及弱勢。我想,用自平泥填補破損後,全面塗佈防水漆,這樣大概也要5,000上下,仍舊預算不足。

在這樣的條件下,我想到的是拿回幾個月前我買去另一個安置點所剩的樹脂益膠泥,用來填孔後,打底四圍,拖圓作倒角。可以的話,我自己上工三天,這樣只要再花1,000元購買防水膠泥即可,浴缸位置就把四周再打一圈矽利康蓋過裂開的填縫。這種作法大概也能撐上一兩年,但應該足夠她們使用。

我回到席間,她們繼續要我吃麻糬和通心粉,還為我倒上一杯沙士。姿華正用英文對她們解釋處理漏水的方式和對應的工作,我想她們可能也無法聽得懂,我只聽得懂他們說英文「1,000」。這種做法毫不正規,甚至可以預料完成面也不會漂亮,僅是可以讓人洗澡而不漏水。

她們卻又因為浴室可以在農曆年前洗澡,開始道謝了起來,用我還是一樣聽不懂的話。潔西米趁勢拉我起來合照一張,又對我雙手合十,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沒有足夠的英文詞彙,只能傻傻地笑著看她。她的眼睛很美,她的三個孩子還在菲律賓,期待她再過兩年帶著孩子的學費回家,孩子們才有機會可以上學。

離開的時候,我懊惱起來,並開始後悔未曾認真考慮熟讀英文,以至現在毫無詞彙可運用溝通。我連接受好意的辭彙都無法擠出,只能呆然傻笑,只能為他們修整那漏水的浴室廁所。

回家後,我清點了所有的工具,兩週後去修理,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如果順利的話,至少還可以為她們把浴室修好。我看著土捧、抹刀、電拌、防水膠、漆刷和做工用的舊衣服而惆悵:若是我當年天資聰穎,加上努力,或許就能考取名校,賺取更多的金錢,到那時候,我或許能隨手能花上萬元修繕這間浴室;但那時候的我不可能擁有一整套的泥作工具,親手施工,也不可能為她們考量預算。

我的工具中,有一把抹刀已經鏽蝕,上面沾的水泥也已經無法刮除。這把刀是一個老師傅所送,當年在工地監工無聊,便開始跟他們學起抹牆打底。他把這把變形鏽爛且沾滿硬塊的抹刀送我,用意是叫我不要跟著他們學泥作,因為沒有前途。他當時喝酒配藥,拿抹刀給我時,循循善誘說著當身體鏽蝕殆盡後,沾滿水泥土渣的抹刀只是一把廢物而已;趁著年輕去當官,才有機會進入大公司或公部門上下其手,黑白通吃,綁個標給這些泥作工賺賺。但我還是寧可學會拌土,甚至連貼磚都不成問題。只是,多年後的現在,勞務工的綁標都是外勞,取代了這些師傅的工作。

我看了那把抹刀,如果我真的進了公門,如同我遭遇過的那些綁標和規格限制,懂了所謂的「國際觀」和「競爭力」,或許我會是所謂的人生勝利組,如同他們所說的,成為穿西裝、打領帶開會的人。

但那時我還會為這些台灣及菲律賓工人的真誠而感動,為他們的待遇而哀傷,因此為他們修理浴室嗎?還是我根本不可能踏進這種地方,吃著親手燉煮的食物,為他們親手修繕?

我不知道,但我一直沒有把那把沒有用的抹刀丟掉。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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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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