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電視,為什麼不像我們的一樣「有字幕」?

日本的電視,為什麼不像我們的一樣「有字幕」?
Photo Credit:Gilgongo@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字幕這種東西只有在觀眾覺得有意義時,才有存在價值。如果觀眾無法從字幕得到有意義的資訊,字幕就會變成妨礙畫面完整性的雜訊。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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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台灣人而言,電視有字幕是很理所當然的事,1975年成立的廣播電視法的第十九條就有提到外語節目應加上中文字幕。1975年的台灣電視機普及率大約八成左右,當時雖然多半還是黑白電視,不過很多節目已經有字幕了。之後的40年間民眾的常識就是字幕是電視節目理所當然的一部分,沒有字幕的電視節目反而是特殊的例外。

同樣在1975年,日本的電視機已經普及了十多年,而且彩色電視機的普及率在這一年突破九成。但是日本的電視節目並沒有台灣人覺得理所當然的「字幕」;也就是說,字幕並不是日本電視節目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不過如果實際去問日本人電視字幕的事情的話,可能會有日本人認為日本的電視節目從以前就有字幕。

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為大家心中的「字幕」的定義不一樣。

一般台灣人感覺中的電視字幕是「表現電視語音內容的文字」。具體而言,國語節目的字幕就是用中文字完整表現節目中的國語訊息,非國語節目的字幕則是用「意義相近」的中文文字訊息來表現節目中的說話內容。前者是同一系統的語言文字的完全轉換,完全沒有妥協;後者則是不同系統語言文字間的近似意義轉換,轉換過程中有很多地方必須妥協,而且一定會失真。儘管這兩種文字訊息的性質不同,不過由於展示方式相同,所以一般民眾直覺上會把這兩種性質不同的文字訊息當成同一種東西。這就是台灣大眾認知中的電視字幕。

有些日本人覺得日本電視節目從以前就有字幕,是因為日本的電視節目的確從以前就有文字訊息。舉例來說,很多日本節目的片頭或片尾會列出幕後工作人員的名單。另外,新聞節目會打出新聞標題、報導現場的地名、現場記者的姓名。近幾年日本的綜藝節目也大量使用效果文字來強調藝人的台詞。由於日本民眾在電視上看到的文字訊息就是這些東西,而且這些文字訊息從以前就已經存在。所以日本民眾感覺中的「字幕」就是這些東西。

當然,這些「字幕」和台灣人認知的「字幕」不一樣。

從這個例子可以知道,「字幕」並不單純。其實我們生活中很多大家覺得理所當然的簡單事物,在不同環境、不同經驗的人的認知中可能完全不一樣。

同樣是電視畫面上的文字訊息,每種訊息的功能都不一樣。例如電視節目片頭或片尾的工作人員名單,本質上是作品的署名,這就像每本書上都會印有作者、編輯人員的名稱一樣。至於語音字幕和新聞節目的中的標題、地名、人名等文字則為了讓觀眾容易吸收節目內容。綜藝節目的效果文字本來也是為了讓容易吸收節目內容,不過近幾年這種效果文字太過泛濫,結果就變成媒體文化評論的批判對象。

近年來,日本的民間電視台營運狀況越來越糟,節目製作經費越來越少,所以各類節目的製作品質開始崩盤。以綜藝節目為例,以前日本綜藝節目內容密度相當高,製作單位會想很多有趣的企劃來吸引觀眾。而且那些二三十年前的企劃搬到2010年代的現在,還是有一定的強度。不過現在的日本的綜藝節目已經沒有體力玩這些東西了。近幾年有不少節目為 了省錢,就讓一群藝人看一段製作單位自行拍攝或外購的影片,然後讓藝人發表感想或搞笑來拖時間,非常鬆散。事實上,觀眾真正感興趣的是節目當中播放的影片,而非藝人照著粗糙的節目劇本演出來的反應。又由於觀眾無法理解藝人不入流的搞笑,所以製作單位只好在藝人搞笑時,加上廉價的效果字幕來暗示觀眾:「現在這個藝人在搞笑,請大家趕快笑」。說穿了,這就是電視製作單位自知節目不夠有趣,所以只能靠效果字幕向觀眾求取笑聲。

其實台灣的電視節目也可以看到類似的現象,只是手法不見得是字幕。例如有些綜藝節目或談話節目會在藝人搞笑時,刻意加上古怪的背景效果音來暗示觀眾:「現在藝人在搞笑,請大家趕快笑」。配上音效的原因就是藝人的搞笑水準低劣,實在沒有辦法讓觀眾笑起來,所以製作單位不得不加上古怪的音效向觀眾求取笑聲。如果沒有這些音效,節目就真的完了。

日本的字幕秘辛

日本的電視台是在1985年才開始提供電視節目語音內容的文字資訊,這種文字資訊就比較接近台灣人印象中的電視字幕。

這種字幕服務和台灣的電視字幕不太一樣:台灣的電視字幕本身是影像的一部分,無法抹消;至於日本電視字幕則是和影像各自獨立,觀眾可以自己選擇是否要顯示字幕。

從這個狀況來看,日本的電視字幕服務雖然起步比較晚,但是做法比較先進。

其實事情並不單純。

1985年當時,電視台提供字幕訊號必須要有另外的電波執照,沒有拿到這種執照的電視台就不能提供民眾字幕資訊。結果當時只有東京和大阪等大都市的電視台才有能力提供字幕訊號。同樣是NHK,東京的NHK因為有執照,所以能發射字幕訊號,但是北海道的NHK沒有拿到執照,所以無法提供字幕服務。另外,住在東京和大阪的民眾也不是一開電視就能看到字幕,如果要看字幕,必須另外購買專用的字幕機,要把字幕機接上電視後,才能看得到字幕。

日本電視機的普及率早在1965年時就達到90%以上。如果把90%當成普及的門檻的話,1985年的字幕訊號是日本的電視機普及二十年後才出現的服務。也就是說,一般日本民眾在這二十年間一直過著沒有電視字幕的生活,而且大眾並不覺得不方便,所以1985年之後,一般民眾也沒有特別的動機去買字幕機。結果一般日本民眾看到的電視節目畫面還是沒有像台灣電視一樣的字幕,所以以前日本民眾感覺中的字幕和台灣人感覺中的字幕會不一樣。一直到近幾年日本電視數位化後,日本大眾才有機會體驗電視節目的語音字幕。

觀眾覺得有意義,字幕才有存在的價值

由於不少台灣民眾覺得字幕是電視資訊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所以台灣人比較沒有機會思考沒有字幕的影像媒體環境。雖然台灣也有不帶字幕的電視節目,但是這種節目多半是因為某些特別的原因而不帶字幕,如果沒有這個原因的話,節目就應該要帶有字幕,這就是台灣視聽大眾的世界觀。

其實字幕這種東西只有在觀眾覺得有意義時,才有存在價值。如果觀眾無法從字幕得到有意義的資訊,字幕就會變成妨礙畫面完整性的雜訊。台灣人覺得字幕是電視資訊中必然的一部分,是因為這幾十年來台灣人收看的電視節目的字幕多半有意義,而且字幕的意義大於字幕遮蓋掉的畫面的意義。如果字幕的意義不如字幕遮蓋掉的畫面部分的話,字幕就會變成令人反感的雜訊了。

假設今天把台灣所有電視節目的字幕改成韓文的話,對正在學韓文的人而言可能求之不得,因為對學韓文的人而言韓文字幕的資訊意義非常大。但是對一般大眾而言,加上韓文字幕可能還不如完全沒有字幕,因為觀眾無法從韓文字幕得到有意義的資訊,而且字幕還會擋住部分電視畫面,干擾收視的舒適性。

換個角度來思考,如果把台灣電視節目的字幕全部換成注音文的話,會怎麼樣呢?

雖然台灣大眾多半能看得懂注音符號,不過注音文不易閱讀,無法適時成為有意義的資訊,所以注音文的字幕也會淪為雜訊。恐怕大家寧可不要有任何字幕,也不希望注音文遮蓋掉部分電視畫面。無意義的資訊只會干擾收視,讓人反感。

再換一個角度來思考,如果電視字幕是正常的中文字,但是字幕內容錯誤百出的話,也會影響到字幕的價值。如果是中文節目的話,大部分的人恐怕寧可不要字幕,也不希望看到敷衍、不敬業的瑕疵資訊。

至於外語節目的場合,如果觀眾發現字幕沒有確實反映劇情內容,例如明顯的翻譯錯誤,或是翻譯素養不足的人員自創的古怪詞彙或句型,或是故意漏掉許多難翻的句子或詞彙,或是把外國人的名字換成華人的名字、把外國的地名換成華人國家的地名,這些都會傷到字幕的誠信。

對外語能力不足的觀眾而言,外語節目的字幕的支配力非常大,觀眾比較沒有拒絕字幕的籌碼。然而一旦觀眾發現字幕內容扭曲了作品原意的話,或許觀眾無法完全拒絕字幕,但是一定會失望,甚至影響觀賞興致,因為觀眾無法從字幕獲得自己所期待的「意義」。

不過要注意的是,字幕並不是越詳細越好。字幕的本質是輔助資訊,目的是讓觀眾理解作品內容,但是又不能佔掉太多畫面,如果字幕的翻譯人員自作多情想炫耀自己的知識,用字幕加上一堆注釋,說明台詞背後的設定資訊的話,這也會妨礙到觀眾收視的樂趣。因為觀眾真正感興趣的是作品本體,而不是翻譯字幕的人員的知識,這種自意識過剩的賣弄行為也可能造成觀眾反感。

在日本電視還沒有數位化的時代,日本民眾觀賞電視台播放的洋片時,往往只能看日語配音版。雖然很多電視機有雙語切換功能,不過一般民眾沒有字幕機,無法看到字幕,所以不擅外語的觀眾比較沒有條件欣賞電影的原音。日本電視數位化後,大部分的日本電視機已經直接內建字幕功能,喜歡看外國電影的日本人只要開啟電視的雙語和字幕功能,就能欣賞好萊塢電影的原音。

不過日本也有一些有一定程度外語能力,卻寧願看配音版電影的觀眾。

為什麼會有這種人呢?

因為他們對翻譯的品質非常執著。這些人雖然無法完全不看字幕,但是這些人有一定的外語能力,甚至可能是電影原著小說的忠實讀者,所以有能力判斷翻譯字幕是否貼切,甚至為各個翻譯人員打分數。如果他們發現電視播出的洋片字幕是由某個不合自己胃口的翻譯人員翻譯的話,這些人可能就會選看日語配音版。看配音版電影的好處就是可以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影片上,而且不用擔心不貼切的翻譯字幕壞了欣賞電影的興致。

本文獲梅と桜 ―日本台湾年軽人的事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