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的「社交壓力」:我們熱愛傳訊,甚至很高興不必去見任何人或跟誰說話

電話的「社交壓力」:我們熱愛傳訊,甚至很高興不必去見任何人或跟誰說話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用持續不斷的連結塞滿每一天,不給自己思考和作夢的時間。一旦忙到消耗殆盡,我們又作成浮士德式的交易,大概像這樣:如果我們在與人聯繫的同時又能不被打擾,就足以應付在一起的情況。

他的同學迪華自稱「拇指快打手」,並把簡訊稱作「對話」。一天我們約中午碰面。他說,那天他「已經傳了大概一百則簡訊,」大部分屬於兩條對話線。其中一條,迪華解釋:「是在跟我的『麻吉』聊他昨天晚上的比賽。我沒辦法去。另一條則是跟我住蒙特婁的表妹傳,她在問今年夏天的事。我準備要去加拿大念大學,所以明年我就會搬去他們家附近,而她在問我今年夏天要不要先去走走。」

我問迪華傳簡訊的對話跟打電話給蒙特婁表妹有何不同。那天早上他花了較多時間來回傳訊息給她,不用電話不可能是為了有效的時間管理。他馬上回答:「她的聲音很難聽。」另外,他還說:「簡訊比較直接,你不必多說廢話來填補對話。」他們的簡訊互動「只有資訊」。迪華說:「她問我直接的問題,我給她直接的答覆。跟你不想聊天的人講冗長的電話很可能只是浪費時間。」

傳簡訊讓迪華可以進行「對話」又不必聽到他覺得刺耳的聲音,他有辦法擬訂暑假住表妹家的計畫而無需故作風趣或對她表示關注。雙方都願意將彼此的互動簡化為排程軟體可以執行的交易。就那種軟體而言,「沒有填補對話的廢話」「只有資訊」當然沒關係。

不過,迪華不知道他會不會打一輩子的簡訊。他說他也許很快就會「強迫自己」講電話(但不是現在)。「那或許是教自己進行對話的一種方式……因為在往後的人生,我必須學會怎麼進行對話,學會怎麼找雙方的共通點才有聊天的話題,而非在尷尬的沉默中過一輩子。我覺得長期來看,現在講講電話對我有幫助,因為我會懂得怎麼進行對話。」如今,當然,連「在往後人生」的人都盡量避免講電話了。如果你感覺自己隨時待命,就會開始逃避種種即時的嚴苛。

File photo of a woman speaking on her iPhone as she walks on a busy street in downtown Shang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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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世代的不知所措

我研究的青少年都生於19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很多人是剛學會走路不久就經由America Online認識網際網路。但他們的爸媽則是長大成人後才展開網路生活。在這個領域,爸媽是從一開始就在孩子後面追趕的世代。這個模式延續至今:臉書成長最快的年齡層是三十五到四十四歲的成年人。傳統觀點強調成年人與其子女的差別——提出數位世界的移民和「原住民」的根本歧異。

但移民和原住民其實大同小異:或許最重要的是不知所措的感覺。如果說被課業和性能力的要求壓得喘不過氣的青少年,是把網路生活當作隱遁和劃清界線的地方;那他們的父母,自稱筋疲力竭的成年人,就是力求對迎面而來的事物有更大的掌控權。而要有效過濾唯有一途:將多數通訊侷限於網路和簡訊。

所以他們永遠開機,永遠在工作,永遠聯絡得到。我記得不過幾年前,曾跟一名朋友和她的兒子一起慶祝感恩節。她的兒子是名年輕律師,剛拿到事務所配發的傳呼器。當時,圍桌而坐的每一個人、包括他自己,都在拿他「合法緊急情況」的概念開玩笑。但到了隔年,他已無法想像不被事務所「奪命連環call」的情景了。曾有一段時間只有醫生才有傳呼器,那是種輪流承擔的「負荷」;但現在,我們全都接受了那種包裝成資產的負荷——或者沒包裝成資產的負荷。

我們為家人和同事隨時待命。某天早上在柏克夏健行時,我遇到四十七歲的曼哈頓房仲霍普。她帶著她的黑莓機,她說她老公可能會想保持聯繫,而他真的每三十分鐘就打來一次。霍普有點半認錯地坦承她「不喜歡」這些電話,但她愛她先生,而他先生需要聯絡她。她恭敬地接聽電話,直到終於有一通收訊不良。「我們出訊號範圍了,謝天謝地。」她一邊說,一邊關機。「我需要喘口氣。」

漸漸地,人們覺得彷彿必須有充分理由才能獨處,有充分理由才能不接電話。當人們想方設法排解科技帶來的壓力,卻又把腦筋動到科技上,這是何其辛酸的事。他們想要過濾軟體和智慧型代理人幫忙處理他們不想看的訊息,霍普和奧黛莉雖然年紀差了三十歲,卻不約而同把簡訊視為解決電話「問題」的途徑。而且兩人都用同樣的方式重新定義「緊張」——發生在現實世界的壓力。想著這點,我的健行同伴說她正試著讓她的丈夫「皈依」簡訊。訊息將有增無減;他能傳的簡訊會比他能打的電話更多,但她不必「事情一發生」就即刻處理。

我們固然對電子通訊的敲擊聲愛恨交織,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愛我們聯繫的對象。川流不息的訊息卻使我們不可能找到孤獨的時刻,包括其他人不對我們表示依賴或鍾愛的時刻。獨自一人時,我們並未排斥世界,而是有空間思考我們自己的想法。但如果你的手機永遠在身上,尋求孤獨看來可能與躲藏並無二致。

我們用持續不斷的連結塞滿每一天,不給自己思考和作夢的時間。一旦忙到消耗殆盡,我們又作成浮士德式的交易,大概像這樣:如果我們在與人聯繫的同時又能不被打擾,就足以應付在一起的情況。

波士頓一家大醫院一位三十六歲的護士,以探視母親展開一天的生活。接下來她會採買食物、打掃房子,準備上班。在八小時的輪班和晚餐後,時間已過晚上九點。「我沒有社交的心情,」她說,「我甚至沒力氣用電話追蹤誰的近況。我護校的朋友分散全國各地。我會寫幾封電子郵件。只要上臉書,感覺就沒那麼孤單。就算人們不在那裡,但只要我上去,就好像他們在那裡一樣。我看到他們的新照片、知道他們最近在做什麼,就覺得趕上進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