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的「社交壓力」:我們熱愛傳訊,甚至很高興不必去見任何人或跟誰說話

電話的「社交壓力」:我們熱愛傳訊,甚至很高興不必去見任何人或跟誰說話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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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持續不斷的連結塞滿每一天,不給自己思考和作夢的時間。一旦忙到消耗殆盡,我們又作成浮士德式的交易,大概像這樣:如果我們在與人聯繫的同時又能不被打擾,就足以應付在一起的情況。

一個五十二歲的寡婦過去長期擔任志工,常有人順路經過找她喝下午茶。現在她擔任全職的辦公室經理,還不習慣新的作息,說她「有點驚訝地」發現自己不再打電話找朋友,傳電子郵件和臉書訊息就滿足了。她說:「打電話感覺像是打擾,彷彿我硬要叨擾我的朋友。反過來說,如果他們打給我,我也覺得被打擾……下班後我只想回家,上臉書看幾張孫子傳的照片,寫幾封信,感覺與人聯繫。我累了。我沒準備跟人打交道——我是指親自碰面。」

兩位女士都覺得被以往提供支持的東西:電話給愚弄了。電話的設計有瑕疵,因為它必須即時反應。一開始,逃往電子郵件是疲倦的「解藥」,最後,那使人再也提不起勇氣打電話,更別說「親自碰面」了。

五十多歲的法學教授丹指出,他從來不「打斷」工作中的同事。他不打電話,也不要求見他們。他說,「他們或許在工作,做某件事。可能不是好時機。」我問他這是不是新的做法。他說:「噢,是啊,我們以前會出去,那很不錯。」為什麼曾經的同僚型行為,如今會構成干擾?他說:「現在人們比較忙。」但隨後頓了一會兒,糾正自己:「我沒有完全從實招來:這也是因為現在的我不想跟別人說話,我不想被打斷。我覺得是該講講話,那應該挺不賴的,但用我的黑莓機跟人打交道比較容易。」

這種廣為蔓延的態度讓二十五歲的休伊更難處事;他說他「需要的不只是電子郵件和臉書能提供的東西。」如果他的朋友沒有時間見他,他希望他們跟他講電話,這樣他才能擁有「整個人全心全意的關注」。

但當他傳訊給朋友說他想用電話聯絡時,休伊說,他得清楚表明他的意圖:他想要「私密的手機時間,」他解釋:「你打電話的對象必須承諾他們不會接聽其他人的來電,沒在做別的事情。」他說讓他覺得被嚴厲拒絕的是:在和朋友講電話的時候,他察覺朋友也在傳簡訊或上臉書,而這種事不時發生。「我甚至希望他們不要走動。如果對方正在從這個銷售會議到另一個銷售會議的路上,我沒辦法跟他進行嚴肅的對話。私密的手機時間是最難得到的東西,人們並不想做那種承諾。」

有些年輕人——需要簡訊和電話來「聯絡基地」的狂熱分子——呼應了休伊對難以得到「全心全意關注」的感嘆。一名十六歲男孩說:「我會跟對方說,跟我說話。現在是屬於我的時間。」另一名男孩則試著要求朋友打室內電話給他,因為那代表雙方是在同一個地方講電話,而且收訊清楚。他說:「最好能讓對方用室內電話回電給你……最好不過了。」在毫無干擾的情況下講室內電話曾是日常事務,現在則獨樹一格,猶如人間極品。

休伊表示,最近,每當他得到私密的手機時間,最後都不免後悔。要求別人坐下來、除了跟他聊天外其他什麼事也不做,這是把標準提得太高:「如果我不是要講憂鬱啦、考慮離婚啦、被炒魷魚啦之類的事情,他們會大失所望。」休伊笑著說:「你要求私密的電話時間,就最好履行諾言。」

打電話的障礙之高,以至於就算人們有重要的事情要分享,也裹足不前。承認用電子郵件「處理」朋友的塔拉,告訴我一段友誼受到侵蝕的故事。塔拉一年大概會和法學院的同學愛麗絲吃四次飯。最近,這兩位小姐互傳數封信件試著敲定日期。最後,歷經數次挫折,兩人終於決定時間和餐廳。愛麗絲沒帶好消息赴會,她的姊姊過世了。以往,姊妹倆雖然相隔數千哩,但每天都會講一次話。失去姊姊,沒有那些電話,愛麗絲覺得茫然無依。

那次晚餐,當愛麗絲告知塔拉姊姊的死訊,塔拉難過到幾乎發狂。她跟愛麗絲已經互通電子郵件好幾個月,愛麗絲為什麼不告訴她這件事?愛麗絲解釋,她的心力都用在家人還有安排事情上,況且,她簡單地說:「我不認為這是適合在信裡討論的事情。」於是,自己都需要支持了,愛麗絲還得安慰塔拉。

塔拉告訴我這個故事時,說她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難為情。無論當時或現在,她都該將重心擺在愛麗絲的喪親之痛,而非自己算不算她的知己。但塔拉也想辯駁。畢竟,她一直有「(跟愛麗絲)聯繫」啊。她寫了郵件確定聚會安排妥當。塔拉一直在想,如果她和愛麗絲是用電話敲定聚會日期,她應該就會得知朋友喪親的消息。她說:「我會聽出她的聲音不大一樣。我會起疑,我可以套她的話。」但對塔拉和許許多多的人來說,電話是家人用的。至於朋友,甚至包括摯友,差不多要從電話清單移除了。

塔拉避免出聲,但知道她已經失去什麼了。這對年輕人來說較不明確。我和席爾維私中的高三生米芮迪絲聊到這個話題,她幾個月前透過即時通得知一個朋友的死訊,而她很高興不必去見任何人或跟誰說話。

她說:「那天休假,所以我在家,我也沒和住附近的人碰面,然後我的朋友羅西傳即時通告訴我朋友過世,我震驚得不得了,但仍比見到人來得好。我就這樣經歷這件事,誰也沒見,只有跟人在線上討論,而我安然無恙。我覺得如果他們當面告訴我,情況會更糟糕。」

我請米芮迪絲多說一些。她解釋,當壞消息透過即時通訊息傳來,她比較能保持鎮定。她說,接到電話也很糟糕。「我不必難過給其他人看。」的確,聽到消息後的一整天,米芮迪絲只用即時通和朋友聯絡。

她說即時通傳得頻繁,但簡短,「而且只說事實。對話像是:『噢,你聽說了嗎?』『有啊,聽說了。』就這樣子。」即時通讓她把自己的情緒擺得遠遠。當她在學校非見到其他人不可時,就無法忍受突然排山倒海而來的感覺:「見到朋友那一刻,事情就急轉直下。」米芮迪絲的朋友凱倫和碧翠絲也說了類似的故事。凱倫在即時通得知最好朋友父親的死訊。她說:「在電腦上得知比較輕鬆。聽起來沒那麼沉重,我可以慢慢一點一滴消化。我不必難過給任何人看。」碧翠絲回想:「我不想聽到壞消息,但如果只是傳簡訊給我,我可以保持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