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搭上緬甸高山火車跨越北撣邦,意外闖進「最後撣族王」的故事

我搭上緬甸高山火車跨越北撣邦,意外闖進「最後撣族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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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在1962年政變後,除了因參與大型抗爭的反對派人士,更多的是在軍政府綿密情治網下,被控各種政治罪名的異議份子,以及主張少數民族權益的人士與領袖。最後的撣族王Sao Kya Seng就是其中「被消失」的人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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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婉瑩

2015年3月,緬甸結束1962年政變後的軍人領政,政黨輪替,和平轉移政權予翁山蘇姬所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LD)。總統碇喬、翁山蘇姬與新政府,在開拓新政策與新局勢,帶領緬甸追趕落後的60年外,軍人仍倚勢舊憲法牽動緬甸政局,更有難以切斷,過往舊勢力的裙帶關係。

而與台灣過去白色恐怖時期相似的是, 緬甸在1962年政變後,除了因參與8888學運乃至2007番紅花革命等抗爭的反對派人士,更多的是在軍政府綿密情治網下,被控各種政治罪名的異議份子,以及主張少數民族權益的人士與領袖。

最後的撣族王Sao Kya Seng就是其中「被消失」的人士之一。

翁山蘇姬與新政府在追趕世界時,被軍政府軟禁超過15年的翁山蘇姬,亦是過去緬甸闇暗歷史的一部分。我總是猶疑,現在的緬甸是否有餘裕面對過去,承認錯誤,修補傷害,即所謂的「轉型正義」?

2017年初,北撣邦的乾季格外地冷。我搭上高山火車,跨越山嶺綿延的北撣邦,抵達過去撣族王的駐地:錫袍(Hsipaw),也闖進了一個故事。

循著紙本地圖、google map與少數資料,腳踏車滑進了撣族最後的國王Sao Kya Seng故居,「Shan Palace」(撣族皇宮),一棟我已經在書上讀到的老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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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翁婉瑩

我以為拍拍照就走人,但客廳敞開著。

那可能是緬甸結束鎖國,對外開放後,緬甸政府將這棟封閉廢棄已久的皇宮,重新整理,行禮如儀地擺些圖片照片給遊客參觀吧,我想。

但客廳門不僅敞開,一位老婦人正以輕柔流利的英語向外國遊客解說。

我核對掛在牆壁上的皇室族譜,她是Sao Kya Seng的姪媳婦Fern(皇室名Sao Sarm Hpong)。

「妳從哪裡來?」

「台灣。」

「請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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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翁婉瑩

其夫Sao Oo Kya(Khun Htun Oo,英文名Donald)曾為目前執政的全民盟NLD的撣邦領導人,1990年與翁山蘇姬共同打贏一場軍政府不承認的選舉,儘管NLD大勝,人口數最多的少數民族──撣族也贏得23席國會議員席次,但軍政府仍繼續執政,軟禁翁山蘇姬,追捕異議份子。

2005年至2011年Sao Oo Kya遭軍政府以煽動叛國的罪名,囚禁於緬甸最北端,喜馬拉雅山腳下的樸陶監獄,惡劣環境與未被治療的疾病,導致其健康狀況嚴重惡化。

他在2012年前總統登盛特赦政治犯時,與其他數百名犯人共同獲赦。

Donald並不是撣族皇室家族第一個獲罪之人。他的父親在1962年奈溫將軍奪權那年下獄,直到1968年才出獄;其叔父撣族王Sao Kya Seng在1962政變發生那天,被軍方帶走。他最後的身影出現於南撣邦東枝,至此失蹤,迄今下落不明。但外界與他的家人皆認為,他在被拘留之後不久,便遭殺害。

38歲的Sao Kya Seng留下奧地利籍妻子Inge Sargent,以及分別六歲與八歲的女兒。

Sao Kya Seng是在美國科羅拉多州留學時,認識美麗的Inge。陽光下的燦笑青春,Inge從未想過這位緬甸來的情人是一國之君。

他們在1953年結婚,1954年回到緬甸。輪船抵達仰光時,大批群眾以樂隊、橫幅布條、大型花束迎接,她的丈夫才尷尬地解釋,自己並不只是礦業工程師,還是緬甸撣族王,而Inge將成為王妃。

他們回到撣邦山間,如歌的錫袍田園土地。Inge換上傳統撣族服飾,學習撣族語與生活方式。

Sao Kya Seng改善當地人的生活,分配土地、引進新的農業技術、採礦、設置學校與醫院。Sao Kya Seng與Inge夫婦成為撣族人的明君,東南亞最受歡迎的皇族之一。

但童話般的幸福只持續不到10年,停在1962年Sao Kya Seng被軍方抓走那天。Inge與女兒們遭軟禁,但她仍持續搜尋丈夫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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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Sao Kya Seng說,不論發生什麼事,如果兩年後他沒回來,代表他可能死了。

兩年後,Inge藉機前往仰光,向奧地利駐緬甸使館求助,帶著女兒們逃回歐洲。她們不斷寫信給耐溫將軍,詢問丈夫與父親的消息,但從未得到回應。

至今,高齡的Inge居住在美國科羅拉多州。她寫下撣族王妃的生活《Twilight over Burma》一書,並被拍成電影《暮色中的緬甸》。(註一)

我問管家,「Fern這樣講故事多久了?」管家回答我,大約三至五年。

推算約2012年登盛就職,結束緬甸鎖國政策後,Fern就開始了她的講故事工作。

1993年便居住在「Shan Palace」的Donald與Fern夫婦,身為撣族皇室後代,Donald以政治犯入獄,70歲的Fern守候老宅,並藉機啟動了她的歷史任務。

「您一天要講多少場這樣的演講?」我在Fern講完兩場英語版和一場緬語版家族故事後,問她。

「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就是故居的開放時間。

「就算政府曾經將您的丈夫關入監獄?」我問。

「人們必須知道國家的歷史,現在這個國家只能有一種語言,一套歷史(註二),而這是我可以為國家做的。」Fern說。

「這不只是家族故事,您說的是『Shan History』(撣族歷史),人們不能只知道『Burmese History』(緬族故事),大家必須瞭解這個國家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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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翁婉瑩

我蹲在Fern的身邊,看著她圓淨帶笑的臉盤。一個歷經苦難的老人,以最柔軟的姿態,執行由下而上的 「 轉型正義」。

註解

一、《Twilight over Burma》已在緬甸解禁發行,但電影卻在緬甸、泰國兩地禁播。緬甸的官方理由為:「此電影將影響各民族間的團結」;泰國的官方說法則是「為了避免影響兩國緊密的關係」。

二、1962年後掌權的緬甸軍政府實施 「大緬族政策(Burmanization) 」,即只有「一個緬甸」、「一個民族」,而這個民族就是占緬甸總人口約68%的緬族,其他人口為135個少數民族。在大緬族政策下,少數民族各級學校只能教授緬語,學生必須取緬甸名字、穿著緬服,並推崇佛教為國教,打壓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少數宗教信仰,企圖根本地消滅少數民族的文化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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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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