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過維多利亞港,一個的士司機讓我開始理解香港人的憤怒

車過維多利亞港,一個的士司機讓我開始理解香港人的憤怒
Photo Credit: Mathias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們一直在捍衛自己的權利,並且不願意輕易妥協。與此同時,我也開始慢慢理解香港人的憤怒,那種自己的領地被入侵並弄髒的憤怒。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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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星辰(1989年出生,來自陜西,曾在多家媒體就職,發表文章數篇。現於重慶大學就讀新聞學研究生)

去年11月,黃秋生開始頻繁上頭條,卻不是因為娛樂新聞。那時,我還不知道香港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今年4月,內地幼童在旺角便溺的事件被炒得火熱,我當時在台灣,有台灣朋友在FB上發照片並且詢問,「是不是大陸人都喜歡在大街上撒尿?」我已經有點不爽了。

直到夏天的時候,杜汶澤的電影上映,他之前在微博和FB怒罵大陸網友的行為被爆出來,我已經出離憤怒,在微博上大放厥詞:「像他這種嘴賤的,在我們野蠻的大陸,小學就被打死了。」

說實話,我一點也不了解為什麽香港人那麽恨大陸人,就因為有錢人在那生了孩子買了房,於是就將憤怒全部撒在我們大陸的底層人民身上嗎?而香港,在我心中,變得愈發高冷,他們排斥那些蹲在地上的鄉民,更無法體諒一個尿急的孩子在街上尿尿這件事。

7月的時候,因為有會議和活動在香港,我提前看了很多粵語電影,學會了「仆街」、「頂你個肺」等習慣用語,以備不時之需。

在港大我看到了傳說中的「六四紀念碑」,我當時沒有像其他大陸遊客去拍照,我覺得實在沒有必要在這麼遙遠的地方,對於那件事進行儀式感強烈地憑弔。於是有香港朋友高傲地問我,「你們大陸人知道六四事件嗎?」

我同樣高傲地回答她,「六四死的是我們自己人,我不一定比你知道的少。」

可是當我真正跟香港人接觸時,發現其實他們挺可愛的。聚餐的時候,普通話不十分流利的他們,為了讓我聽懂他們的話,即便在場只有我一個大陸人,也費力地說著普通話。

我也好奇地跟他們學粵語,他們異常地耐心地糾正我發音,雖然我學的不是髒話就是廣告語。他們還好奇地問我北京話裡「你丫」到底是什麽意思。

在香港待了半個月,我碰到各種各樣的人:哈佛法學院畢業的NGO創辦人、從跨國公司辭職去雲南支教的優雅女主管、激昂雄辯的香港學生、國語不流暢的可愛編輯、酷酷的插畫師、不擅長說話卻十分擅長唱歌的樂手……但是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卻是一個非常普通的香港的士司機。

那天晚上,漫長的會議終於接近尾聲,我們搭上一輛的士從港島去銅鑼灣吃飯,司機是位頭髮長長的清瘦中年人,同他說國語他搖搖頭,坐在後座的香港朋友用粵語告訴他,「去銅鑼灣」,他才開車出發。

車過維多利亞港的時候,夜晚剛剛降臨,璀璨高樓林立於深藍的蒼穹之下,就像是電影中的場景。我同後座的朋友說,「香港在九十年代的時候,是多少人心中的夢想啊。最近又看了遍《英雄本色》,那真是港片的黃金時代,主演是周潤發、狄龍、張國榮,監製是徐克,詞曲是黃霑,導演是,嗯?導演是……」我當時忽然想不起來那個著名導演的名字。

「吳宇森。」一直沈默的司機忽然說話了。

「沒錯,吳宇森!」我接著說,「那部電影雲集了多少大牌,放到現在每個人都是大佬……」我還在懷念那個快要逝去的黃金年代,這時司機又說話了,他說的是粵語,我聽不懂。

但是後面的朋友聽到他的話,大叫起來,「真的嗎?」

我趕緊問司機說了什麼,她告訴我,司機說他曾經在《英雄本色》的劇組待過。

我當時幾乎笑起來,心想這人可真幽默,快要趕上北京的司機師傅了,說風就是雨,我說到《英雄本色》,你馬上變身特技演員。

司機又不說話了,一邊慢慢開車,一邊低下頭開始翻手機,這時我和朋友已經開始聊別的了。

過了一會兒,司機抬起頭,給我看手機,那個舊舊的屏幕上,都是他和各種大牌的合影:周星馳、梁朝偉、劉德華……照片裏的他,年輕俊朗,笑得靦腆,他甚至比劉德華要高出很多。

這時換成我們不說話了,我又問了遍,「真的啊?!」他笑著跟我點點頭,用艱澀的普通話同我說,「很多人說我像周星馳啦!」

我們都笑了,你比星爺帥多啦!他聽到又靦腆地笑了。

車上幾個女孩兒已經變身為粉絲,開始追問他各種明星的軼事,我聽不懂粵語,坐在一邊看著他們聊。快要下車的時候,司機的聲音忽然變得高昂激動起來,我問同伴司機在說什麼。

他用很生澀的國語同我講,「現在的香港不像從前了。現在這裡都要靠關係,沒有關係很多事情都做不成。可是過去的香港,只要努力,一定會有出頭之日的,華仔真的非常非常努力,人很好的。」

下車的時候,我看了看的士前面的車牌,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我問他,「李先生,我能給你拍個照嗎?」

他連連擺手,「不要不要了。」

作為一個二十多年都生長在大陸的年輕人,對於香港,我一開始的了解停留在非常膚淺的臆想階段。我以為香港就是紙醉金迷,對於香港人的印象也只是:他們討厭大陸人。

但是當我真正接觸了以後,我發現其實香港人努力自強,在這個競爭激烈並且空間狹小的城市裡,他們一直在捍衛自己的權利,並且不願意輕易妥協。與此同時,我也開始慢慢理解香港人的憤怒,那種自己的領地被入侵並弄髒的憤怒。

香港民主先鋒黃耀明說,當時代洪流來襲,更多人拉起手,才能不給這洪流沖走。

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滴水,為了避免被時代巨浪沖走而飛濺出河流,只能躺在石頭上被蒸發。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不要成為水滴,成為石頭,沉下去,再沉下去。保持交流與包容,就不會被洪流捲走。

在銅鑼灣那晚的聚餐,大家喝了很多酒,有人醉了,有人還在和旁邊的人討論著民主自由,我看著那些在暗夜下亮著燈的大樓,忽然有種感動,這麼多的人在這裡生活著,即便憤怒即便平凡,但是他們依然那麼真實地存在,那麼精彩地努力著。

在《英雄本色》裡,帥氣的小馬哥曾經說,「香港的夜景這麼美,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麼美的東西如此輕易就流逝了,真不甘心。」

我覺得這是我心中的香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