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劇中「婚戀市場」的眾生相:東京都會女子的美麗與哀愁

日劇中「婚戀市場」的眾生相:東京都會女子的美麗與哀愁
《東京女子圖鑑》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這一季日劇,相較於黃金時段的《東京白日夢女子》至今播出至第三集,女主角們還是停留在無限loop各種負能量且無意義的哀嚎抱怨;沒有大卡司及收視壓力的《東京女子圖鑑》顯然饒富深意許多。

這一季日劇,巧合地出現了兩部以東京都會女子群像為背景的作品─《東京白日夢女子》及《東京女子圖鑑》,相似的劇名,類近的主題,視角卻截然不同。

側寫20-30代女子的戀愛、職場、生活,描繪時下日本都會女性戀愛心境的輕喜劇,是日劇的一大主流。平心而論,這類作品蠻好看的:平易近人的主題,輕快中穿插著甜蜜苦澀的故事節奏,主演者總是時下當紅的年輕女演員,置入當季最時尚的衣著穿搭或商品,上演一場場東京流行櫥窗秀與都會愛情故事,想不吸引人也難。也因為這類電視劇相當生活化,多年來始終是電視台鞏固收視率的安全牌。

日本社會判斷女性的成功方程式:OL→結婚→退社→全職主婦

《東京白日夢女子》是由人氣漫畫改編,而《東京女子圖鑑》則取材自《東京Calendar》情報誌暢銷連載專欄。兩者皆在描繪時下東京獨身女性的戀愛、工作和生活故事。

相較於黃金時段的《東京白日夢女子》至今播出至第三集,女主角們還是停留在無限loop各種負能量且無意義的哀嚎抱怨。沒有大卡司及收視壓力的《東京女子圖鑑》顯然饒富深意許多。

《東京女子圖鑑》從一個討厭鄉下生活、憧憬東京,夢想著「做一個讓每個女生羨慕的女人」的女子高校生之獨白拉開序幕。女主角綾最初從故鄉秋田縣搬到嚮往的東京。落腳的第一站是生活機能便利、洋溢庶民氣息的「三軒茶屋」。商社就職後,她在「惠比壽」開始了輕盈無負擔的單身白領生活。30歲前後轉職外商品牌經理,攻佔「銀座」這個世界時尚的發信地,學習上流社會大人女性的流儀(按:日文說法,大意是指「作法、作風、流派」)。30代中期,意識到「黃金生育年齡」的大限將至,趕進度嫁了一個老實上班族,在「豐洲」的集合住宅大樓裡,過著看似幸福、實則空虛的中產主婦生活。

東京女子圖鑑
《東京女子圖鑑》劇照
《東京女子圖鑑》劇照。

鄉下女孩蛻變都會女性的成長史,既寫實刻劃了東京都會女性們經歷不同年齡、階段和身分地位的心境轉折,同時也在不斷轉換的背景裡,凸顯東京各個地標街區的專屬形象。從這個角度來看,《東京女子圖鑑》已稱得上是一部主題明確、表述創新的亮眼之作。

不過,本劇最有意思的,莫過於穿插於劇中女性角色的內心OS大放送。婚戀市場上男女交往的各種盤算與交換,本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一旦當它們透過鏡頭具象化時,卻是略顯驚悚地揭開了表面美好和諧,實則隱藏著惡意與心機,所謂「東京都會女性」的殘酷內心世界。

比如在揪聯誼團時,一個長相普通的女人會找一個雖然長得漂亮,但是舉止輕浮、個性隨便的正妹:

「總有那種不太受歡迎的美女吧?麗娜就是這種人,這種人對聯誼是最有用的,這一點一定要記得喔!首先可以用美女的照片作誘餌,招來一群條件很好的男人們,她會幫我們辨別出誰是渣男。

沒救了她,既不自愛,而且沒品又輕浮,正當的男人是不會和她交往的,但她長得還不錯,所以也會有男人覺得來一發也可以,這時候你就可以看出來,在場那個男人是渣男,那個人當然沒有資格當男友候選人。換句話說,把追麗娜的男人當目標,就是浪費時間。」

又比如女同事嫉妒女主角與外商菁英交往的酸言酸語:

「我們其實也不是在誹謗綾,我們只是指出她在能力、潛力和美貌上,與現狀不符合而已,因為你知道嘛,隆之可是外資商社的高級菁英呢!而且老家住在目黑區舊山手線附近的豪宅,是所謂的超優良物件,為什麼會和綾交往呢?任何人都會這樣想吧!」

女主角發現年過30,周圍女性友人都走入家庭的內心獨白:

「我感覺像是浦島太郎回到了人間,在去龍宮的短短幾日裡,曾經和自己一起玩耍的女性朋友,大家已經做了媽媽,我終於意識到,現在的自己已經到了沒有退路的地步。」

「女性生孩子的年齡是被限定的,正因如此,趁著我還沒有從33歲生日的打擊中緩過來,我把結婚定為了目標,既有目標,就不擇手段。因為朋友都結婚了,所以基本上也沒有機會舉辦聯誼,我也不再抱持自然邂逅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直接在婚介所註冊了個人訊息。」

婚介所的仲介用一連串極日式客套的反問句,對女主角進行觀念教育:

「來我們婚介所的女孩們個個都是和求職一樣精心準備呢!年輕女孩都把錢花在這喔!打造柔嫩光亮的皮膚、烏黑柔亮的頭髮,指甲樣式也要換成低調、有生活感的樣式比較好喔。頭髮也是,若是扎不起來也沒辦法,要是換成有女人味,稍微華麗的髮型,是不是比較好呢?怎麼說呢,整體來說,您都是站在女性審美的角度來打扮的,給人感覺是一個女強人,學著站在男性審美的角度上,重新考慮一下自己的造型,是不是比較好呢?」

循著這個邏輯,走在東京街頭的你我,若是細細打量,不難發現,那些一身灑落(お洒落,意指時尚)、不費吹灰之力蹬著七公分以上的高跟鞋、妝容無懈可擊的東京女孩們,是充分地意識到自身是一個被觀看的形象物件。正因為知道這點,她們各自依循著被分配好的標籤,以被歸類好的顏色和姿態,閃閃發光。打小的訓練,讓她們得以精準無誤地臨摹著《美的》或《MAQUIA》等專門化妝誌傳授的完美妝容,複製著《Classy》、《JJ》或《CanCan》時尚誌推薦的當季潮流穿搭,這些雜誌清一色以男性視角出發,傳授迅速提升「女人味」、「女子力」的妝髮衣著訣竅。

然後午夜鐘響,30大限的關卡逼近,「女人過了25歲就如同過了聖誕夜的蛋糕」【註1】的魔咒發酵,要不接受自己在婚戀市場上大為貶值的現實、做好一生奉獻工作的心理覺悟;要不就趕在30歲之前在就職的大型商社裡,找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男社員,頂著「壽退社」【註2】的光環,褪盡鉛華,回歸家庭。

心機算盡,最後還是那個老規矩,30歲之前必須結婚,結了婚必須辭掉工作,從此必須以家庭、子女為生活重心。對日本女性而言,這個潛規則已經被量化成了不可質疑的標準,是社會判斷一個女性成功與否的唯一方程式。年輕女性之間也常以「結婚了還工作,好可憐」「結了婚還要工作,豈不浪費人生」論定人生成敗。而年過30的單身職業婦女,更在2003年34歲女作家酒井順子出版的當年暢銷和得獎書《敗犬的遠吠》(負け犬の遠吠え)中被歸為「鬥輸的狗」。

「東京女子圖鑑」以其特殊的拍攝手法,精準而近乎驚悚地補捉到,日本社會對女性的角色定位和形象賦予,是以精緻細膩而又不著痕跡地的形式,滲透進每個女性的自我認同,內化成每一個女人的心靈制約,最終成為一種集體規訓的手段。

日劇裡的都會女性群像

有趣的是,若我們拉長時間軸,審視90年代、2000年代至近年來類似題材的日劇,1994年傳奇女神山口智子的經典《29歲的聖誕節》、1999年江角真紀子的《Over time~三十拉警報》,2005年稻森泉成功洗刷花瓶形象的《拐角的女人》、篠原涼子的《Anego~熟女真命苦》,去年春季檔《熟女不嫁》,乃至這一季《東京白日夢女子》,其論述模式,大抵不脫邁入30大關的職業女性,一邊苦惱著伴隨年齡增長與日俱增,來自職場、同儕及社會的壓力,一邊徘徊愛情世界的尋尋覓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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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ego~熟女真命苦》劇照
《Anego~熟女真命苦》劇照。

儘管如此,20年前的《29歲的聖誕節》中,從高級時裝業被流放到小餐酒館當店長的女主角矢吹典子,面對尷尬的年齡和不上不下的人生,仍保有一份勇敢拒絕高富帥的求婚、坦然面對單身,繼續在職場奮鬥的灑脫自在。10多年前由純愛教主北川悅吏子執筆的《Over Time~三十拉警報》,借著夏樹與宗一郎介於愛情和友情的微妙情愫,審視30代都會女性既渴望真愛又必須與現實妥協的搖擺不定,也細緻幽微地呈現適婚女性的惶恐與焦慮。邁入2000年代的《拐角的女人》和《熟女真命苦》也對職業女性如何兼顧愛情與事業,最終轉化為自我認同的人生態度,有著相當程度的思考與辯證。

年過三十大關的「老」女人們,唯恐被貼上敗犬的標籤,單調複述著女性就是要結婚生小孩、女性隨著年紀增加身價下跌、社經地位高而男性大多不想高攀等等價值觀,苟延殘喘地以結婚為目的展開一連串「婚活」大作戰;或者病急亂投醫的各種討拍尋求慰藉。曾幾何時,這類日劇的開展基調,竟只剩下如此蒼白、單調、失去主體性的女性形象。

更值得思考的是,君不見日劇向來只「檢討」女性在婚姻市場上面對主流框架的困境和因應而生的歧視,從未見日本電視劇也「平衡報導」一下,嘗試探討適婚男性在婚戀市場中也可能面臨的壓力或者任何形式的困境。

根深蒂固的性別文化

走筆至此,倒也不難理解,為什麼日本這個社會可以鼓吹主婦們花費大量的時間和心力製作愛心卡通便當(キャラ弁)【註3】, 教導她們如何鬼斧神工地把蓮藕雕刻成Hello Kitty的臉,或者如何把乾海苔做成超級瑪利歐的頭髮【註4】。卻能眼睜睜坐視職場的性別歧視持續惡化。

根據2015年厚生勞動省有關職業女性遭遇的生育歧視問題的統計【註5】,發現在1986年《男女雇用機會均等法》施行已屆滿30年的今日,仍有將近50%的約聘僱職員,曾經因為懷孕或生產在工作上受到不公平的對待,包括被指增添麻煩、被游說辭職、不獲續約,甚至遭到解雇。即便是正職員工,亦有21.9%遭受生育歧視。更別提日本職場上隨處可見男女同工不同酬、從事相同職務卻因性別致使升遷受阻的升職天花板,各種對單身職業女性的惡意與歧視,早已見怪不怪。

這種根深蒂固的性別文化,任憑鐵腕著稱的安倍首相2012年上任後,大力推動「女性經濟力」「男女共同參畫白皮書」等深化女性就業參與的政策,最終也落得成效不彰的下場【註6】。 足見這個深深扎根於社會結構的意識形態,是多麼難以撼動。或許,當一個集體「不自覺」或者「自願」受到不平等對待時,「權利」或「平等」二字對其毫無意義。

其實說穿了,腦洞大開的少女漫畫風白日夢也好、鞭辟入裡的都會女性擇偶紀實也罷,都仍然逃脫不了加諸在日本女性身上的主流性別觀,以及父權社會的傳統糟粕。

《東京女子圖鑑》至少開誠佈公地描繪她們追逐主流框架構築的所謂「幸福人生」時,真實到近乎慘烈的遊戲規則。更真切地描繪出她們在費盡心思達成那些社會定義的「幸福樣本」後,風光外表下內心深處那股無以名狀的空虛。

反觀,《東京白日夢女子》這部黃金檔趨勢劇,儘管機率微乎其微,但它若能稍微著墨30歲都會女孩徘徊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共同掙扎,多一點女性自立成長的刻畫、或對現代都會的速食愛情添加一些辯證,相信會讓每個人物更加立體飽滿,也能讓觀眾對這部作品有更多元的詮釋與想像。這也是筆者對於《東京白日夢女子》作為一本東京當季時尚潮流指南以外,唯一小小的期待。

註解

  1. 日本著名的「聖誕節蛋糕理論」,用聖誕蛋糕比擬女性的賞味期限。形容女性在婚戀市場上的價值,大致上就是在說24歲的女人就如同聖誕節夜的蛋糕,大家都搶著買,到了25(日/歲)還沒問題,一旦過了25(日/歲),價格(價值)就會開始逐漸下滑、打折。
  2. ことぶきたいしゃ,意指日本女性因為結婚而辭去工作。女性結婚後馬上向上司請辭:「我要回家當全職家庭主婦了」,然後在眾人的鼓掌下接受獻花的特殊儀式。
  3. 愛心卡通便當,是一種將孩子的午餐盒飯做成卡通人物造型的復雜藝術。日本亞馬遜為尋求啟迪的日本主婦提供了138本不同的專門書籍傳授卡通便當的製作。
  4. 日本:職場女性和女性經濟學,FT中文網。
  5. 成派遣社員,2成正職員工,曾遭受生育騷擾與歧視(「マタハラ」を派遣社員の半数、正社員も2割が経験 「迷惑」「辞めたら」)
  6. 女性經濟學的現狀(これが「ウーマノミクス」の現状だ)

本文經Shel Lin授權刊登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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