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世界爵士悠揚,他確保見多識廣的君士坦丁堡不落人後

戰後世界爵士悠揚,他確保見多識廣的君士坦丁堡不落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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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多數伊斯坦堡史學家認為,向伊斯坦堡人引介西方舞蹈、乃至公共場所夜生活概念的人就是托馬斯。美心可能是城裡第一間駐有黑人伴舞樂隊的俱樂部,是托馬斯去法國和美國遊玩時延攬而來的。

文:查爾斯.金(Charles King)

數世紀以來,目無法紀的享樂和隨其所好的縱情暢欲一直是伊斯坦堡社會秩序的一部分。現在和過去的差別是,對酒吧、公共花園和劇場的陌生人而言,一切變得更容易取得——甚至毫不遮掩。遲至一九一六年維也納歌劇團初次到城演出,當時的主辦單位還必須特別安排給純女性觀眾的場次,讓帕夏和貝伊們的妻女免於和其他男人互動。王宮家族的公主們曾在護衛宦官的圍繞下,咯咯地傻笑進到托卡良飯店-那是她們第一次獲准踏進飯店大廳-然後被指引走向通往小香榭劇院(Petits-Champs Theater)的後門。

一九二○年代後,人們已經很難想像過去竟然存在一個禁欲、天真的世界。「在小香榭可以觀賞哥薩克舞者表演,還可以看白淨的美國水手從卡車魚貫而出,被一群討香檳喝的妓女淹沒。」美國海軍軍官羅伯特.鄧恩(Robert Dunn)回憶道。

夜總會的生意起落無常,客人口味總是瞬息萬變,一名乏味的表演者就足以破壞一群人狂歡的興致。花園酒吧的主要競爭對手是一間名叫美心的舞廳俱樂部,它是最早在伊斯坦堡夜總會界掀起轟動的風雲店家之一。

美心業主的背景和他的身分充滿違和感。弗雷德里克.布魯斯.托馬斯(Frederick Bruce Thomas)是前密西西比黑奴的孩子。他是無數抱著發財夢到芝加哥和紐約打拼的美國南方黑人之一,他們到大城市端盤子或當泊車小弟。冒險的心和逃離鍍金時代美國日常種族歧視的慾望,領著他遠渡重洋到倫敦、巴黎,然後在一八九九年踏上一片當時非裔美國人幾乎不曾動念造訪的土地:俄羅斯帝國。

幾年後他順利成為俄羅斯公民,娶了一個俄羅斯太太,並且以費奧多爾.費奧多羅維奇.托馬斯(Fyodor Fyodorovich Tomas)的名字成為莫斯科餐飲界的高級領班。他服務的亞爾餐廳是歐陸公認全莫斯科最優雅高貴的用餐場所。後來他自立門戶,在莫斯科開了一間夜總會,一開幕就受到熱烈討論,創造空前業績。

托馬斯跨越了膚色的界線,他如今的地位是留在美國所不可能達成的,但政治和革命的浪潮終究難以控制。一九一七年秋天過後,俄國人開始對一觸即發的內戰選邊站,托馬斯逃向南方由志願軍控制、相對安全的地區。和許多俄國子民一樣,他暫時避居於敖得薩。敖得薩是個港口城市,是兩軍相爭、反覆易主之地。一九一九年,布爾什維克勢力版圖向南推進,他再度遷徙,成為數千名逃命的前沙皇支持者之一。他輾轉落腳伊斯坦堡,在跟著鄧尼金和弗蘭格爾軍隊殘餘勢力上岸的白俄團體中,非常可能是唯一的黑人。

托馬斯很快重建名聲。他遇見柏莎.普羅克特(Bertha Proctor),她以前在蘭開夏的酒吧當招待,也曾是佩拉皇宮飯店旁、城裡公認最成功酒吧之一的女主人。他們兩人合夥在軌道電車底站的希什利社區(Şişli)開了一間新店。店名前後更改了幾次-英美別墅花園(Anglo-American Villa and Garden)、柏莎,最後是史黛拉(Stella)-是協約國聯軍當年最流連忘返的地方。 幾年後,由於生意極好,托馬斯得以轉賣股分,並在一九二一年秋天,為西拉席維樂大道(Sıraselviler Avenue)靠近佩拉鬧區的新店揭幕。他將這間可跳舞的晚餐俱樂部取名為美心,和他過去在莫斯科的店同名,也和附近的塔克辛廣場形成巧妙押韻。

一九二○年代中期,美心的大舞廳是「最多伊斯坦堡當地人造訪的公共場所,也是外國人最想要一探究竟的地方」,回憶錄作者威立.史柏考(Willy Sperco)說,他當時就住在伊斯坦堡。 甚至尖銳批評時事的齊亞貝伊都忍不住帶著妻子,和戰爭期間靠囤積稀缺物資致富的希臘友人卡拉耶尼(Carayanni),一同光顧這間熱門夜總會。「佩拉區和加拉達區不曾聲名狼藉至此,」他寫道。 他走進美心,放眼望去全是前俄國貴族和裝模作樣的波希米亞浪人,眾人吞雲吐霧、觥籌交錯,一組黑人爵士樂團在臺上表演。人們此時已經習慣親吻女士手背的法國禮儀,但這僅是少數能在伊斯坦堡扎根的高雅巴黎生活習慣。「這群來自世界各地之人唯一向巴黎拉丁區仿效的就是自由戀愛。」

托馬斯是個才華洋溢的頑強生存者,完全不介意依情勢所需轉換身分。他可以換頂帽子瞬間就從西洋俱樂部紳士,搖身變成土耳其的後宮勳爵。當一群美國觀光客進到店裡,托馬斯會戴上土耳其毯帽,並要求歌舞隊的女孩們換上土耳其燈籠褲。 遊客感覺自己像在豪華的鄂圖曼後宮度過美好夜晚,左擁右抱慵懶躺臥的奴隸女孩,大啖逢迎拍馬服務侍者端來的差強人意的牛排配辣根醬。晚餐娛樂結束時,充滿異國風情的店主深深一鞠躬,誠懇地握住客人的手,護送他們到門口,並對他們說「慢走,阿凡提」。

可惜好景不常。托馬斯在拓展生意時太過躁進。俄國人離境後,店裡人手不足,客人也跟著消失,競爭對手蠢蠢欲動,抄襲美心結合飲酒、用餐和跳舞的全新經營模式,並且清一色選用年輕女性做侍應生。新俱樂部如雨後春筍般接連在佩拉大道開張——黑玫瑰(the Rose Noire)、綠松石(the Turquoise)、卡比其(Karpich’s)和畫像(the Kit-Kat)。 美心開業五年,托馬斯已經負債累累。債權人逼他還錢,或是宣布生意破產,當時所有非穆斯林的生意,幾乎都是這樣被逼著拱手讓人的。美心在一九二七年吹熄燈號,隔年夏天,托馬斯去世。

一群土耳其商人後來開了一間新版的美心,經營賭場,但派對的生命力已經耗盡。「戰後世界爵士悠揚,」《紐約時報》登出的托馬斯訃告寫道,「〔他〕確保見多識廣的君士坦丁堡不落人後。」 報紙稱他是「爵士素檀」,幾十位老友出席了他的喪禮,但老顧客多已移情別戀,改去更新鮮刺激的娛樂場所。史柏考說,其他場所就像悲劇收場的婚外情,使人抑鬱,一如酒後亂性的後果。


多數伊斯坦堡史學家認為,向伊斯坦堡人引介西方舞蹈、乃至公共場所夜生活概念的人就是托馬斯。美心可能是城裡第一間駐有黑人伴舞樂隊的俱樂部,是托馬斯去法國和美國遊玩時延攬而來的。時人口中的神祕樂隊「棕櫚灘七人組」,可能是伊斯坦堡城市史上頭一個吹奏小喇叭、擊打小鼓鼓框的樂隊。 美心的舞蹈教練主要是俄羅斯女性,她們一手調教出一整世代跳狐步舞、肚皮舞(Shimmy)和其他時髦舞步的伊斯坦堡人。

一九二六年,市政當局發布公文,明令禁止查爾斯頓舞(Charleston) ——不是因為它冒犯穆斯林的感官,而是因為跳這舞步而扭傷、挫傷被送到醫院的人數創下歷史新高。 當然,禁令對削減人們的狂熱於事無補,土耳其新聞業毫不留情地嘲笑政府的愚蠢,不過它足以反映城市自白俄難民湧入後所經歷的快速變動。「他們引領社交生活,」當時還是年輕女孩的土耳其回憶錄作家米娜.烏根(Mîna Urgan)簡明扼要地描述對俄羅斯人的回憶。

然而,新住民如托馬斯等人其實是撿到了現成便宜:伊斯坦堡人本身早已將用餐、飲酒和狂歡作樂的習慣發展成高雅藝術。歐洲政治流亡者向來自認為是伊斯坦堡公共娛樂的開創者,他們可能是餐廳概念的構思者——晚上到鋪著桌巾、菜單選擇有限但會定期更換的地方用餐,然後由受過訓練的服務生負責將餐點端上桌。類似的經驗在此之前並不存在伊斯坦堡。但即便在鄂圖曼帝國統治時代,這座城市從來不缺大眾食堂和其他娛樂。

城裡四處林立的小酒館(meyhanes)可以喝到酸澀的便宜葡萄酒和拉克酒,這類傳統酒館通常是希臘人或亞美尼亞人經營。根據十七世紀旅人瑟勒比的記載,當時這座城市擁有上千家小酒館——數字當然僅供參考,但仍足以說明在伊斯蘭世界的首都,輕而易舉就能喝到酒精飲料。 事實上,酒吧餐館數量超出控制始終是伊斯坦堡社會史恆常不變的一環。任何「有辦法用平底鍋一次煎三條臭魚的人,都能拿到開小酒館的許可」,一九三○年代有份報紙抱怨道。 市政官員每次思索如何約束伊斯坦堡人提供餐點和飲料給左鄰右舍的無窮慾望,同樣的情緒就會反覆上演。

小酒館散布在城市各處,從耶普區到於斯屈達爾區都看得到,它們就像家裡附近的酒吧,各自擁有一批常客。碟裝的「梅喆」(Meze)如各式沙丁魚、蠶豆、瓜、白黴乳酪等小菜,用來搭配保加利亞和希臘產的葡萄酒,瑟勒比說這酒喝了會使人無法自拔。十七世紀中葉,瑟勒比登門光顧各家小酒館時,經常遇到醉漢抱怨他們的困境。「我的雙腳除了上酒館,哪兒也不想去。」他們朝他呼喊道。「我的耳朵只聽得見咕咚咕咚的倒酒聲和酒後的吶喊!」 瑟勒比感謝上帝,說幸好他最多只喝雅典蜂蜜酒,不過他還是記得八間最受歡迎的小酒館名字,記載在他著名的《旅行之書》中。

儘管穆斯林理論上不能喝酒,鄂圖曼帝國仍發展出規模龐大的釀酒業,無論是茴香風味的拉克酒、葡萄酒、啤酒各類產品一應俱足,而且不意外地又是非穆斯林業主的商業地盤。節制欲望已經淪為徒具形式的美德,佩拉區為帝國和共和國時代伊斯坦堡大開方便之門——從最古老幽遠的素檀皇宮跨越金角灣到對岸,在這個社區裡,只要你願意花錢,沒有買不到的縱樂享受。就好像和拉斯維加齊永遠只有一橋之隔。

吃飯喝酒本來就是在眾目睽睽下進行的活動。反觀在家煮飯用餐直到二十世紀仍是相當罕見的事。這種用餐形式幾乎只發生在富裕人家家裡,因為他們有能力負擔在別墅或豪宅裝設永久廚房,雇用專門上市場買菜的僕人,以及負責烹飪的私人廚師。一般伊斯坦堡人吃飯都是三五成群在街邊攤販、社區麵包店、清真寺附設的救濟廚房吃飯,此外也有為特定職業階級服務的食堂(譬如軍人或在皇宮服務的勞役),或每個社區隨處可見的「埃斯納夫」(esnaf)食堂。

傳統上人們吃飯的地方就是他們工作的地方,工作的地方就是生活的地方,每個人身邊全都是和自己一樣的人,譬如信仰同一個宗教或從事特定相同職業,因為銅匠、吹玻璃工、木工等專業工作坊,一般都集中分布在城市某一隅。舉例來說,一八八○年代,伊斯坦堡有四分之一以上的人口-未婚男性為主-不住在私人住宅,而是以清真寺院落、工匠店鋪和其他集體住宿選擇為家。約百分之八的城市居民沒有固定居所。

應付大團體的需求,食物必須容易準備且方便出餐,因此簡樸是上上策。 微不足道的品質差異不是取決於如何變出新花樣,而在於把熟悉的菜色做得特別出色。正因如此,許多記錄伊斯坦堡日常生活的回憶錄作者,談起知名麵包店、好吃的酸奶賣販或蔭涼茶館總是津津樂道。

今日的旅人早上可以買類似蝴蝶捲餅、滿覆芝麻的「西米特」(simit),中午吃個烤魚或燉菜,下午喝杯有濃濃咖啡泥沉澱的咖啡,然後繼續探索伊斯坦堡平民的傳統食物,或稱熱量來源。經典鄂圖曼菜式最終闖進城市餐館的新天地,但這些菜式如今頂著稀奇古怪的名字-像是由羊肉和茄子搭配而成的「素檀就愛這一味」(hünkârbeğendi),或茄子鑲番茄和蒜頭的「伊瑪目昏了過去」(imambayıldı)-聽起來對城裡多數居民也像是素昧平生的料理。


除了在公共場所可以看到五花八門的食物和飲品,西方遊客長久以來特別迷戀伊斯坦堡的墮落。「大麻和鴉片等麻醉興奮劑皆有販售,」遲至一九一四年《邁爾斯旅行指南》(Meyers Guide)仍然如此對德國遊客介紹。

享受大麻和哈希什(hashish) 使人能夠繼續工作,忘掉疼痛,治癒各種疾病,並且創造愉快的陶然感受,讓想像力馳騁,增進食慾和性慾⋯⋯抽鴉片者(大致都是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只有少數突厥人)通常只聚在少數幾間〔金角灣南邊〕七塔區(Yedikule)的隱密咖啡館,偷偷地耽溺於這項惡習。對歐洲遊客而言,想要加入這些人的行列並不容易,因為當地政府近年來積極干預,大力反對抽鴉片。

一戰後,違禁毒品始終在城市娛樂版圖占有一席之地,而歐洲風格和品味的影響也逐漸加深。土耳其不是運毒公約的簽署國,因此毒品生產者和毒品販子紛紛聚集到伊斯坦堡,將此地變成地中海區的毒品交易中心。 報紙和雜誌特別嚴厲撻伐最新進口的古柯鹼所能造成的禍害。由於吸食時毋需使用任何複雜器具,不像抽大麻或鴉片,古柯鹼全面席捲伊斯坦堡的夜總會和酒吧。一份伊斯坦堡發行的雜誌報導,呈白色粉末狀的古柯鹼藏匿容易,女生的高跟鞋鞋跟就能裝下一小瓶,這意味著跳查爾斯頓舞或肚皮舞的女人之中,可能有不少其實是非法毒品世界打扮體面的藥頭。

揭開性別的面紗,她見證了鄂圖曼帝國走向現代伊斯坦堡的歷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午夜的佩拉皇宮:近代伊斯坦堡的誕生》,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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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查爾斯.金(Charles King)
譯者:葉品岑

一九二六年元月一日的午夜,土耳其進入一個嶄新的年代。在此之前,由於不同的曆法,他們不曾生活在一致的年月日當中。這是他們首次對午夜十二點的概念達成共識。為了接待搭乘東方快車抵達鄂圖曼帝國首都的客人,佩拉皇宮於一八九二年開幕,成為歐洲人在伊斯坦堡的第一個停靠站,一個由素檀、後宮妻妾與苦修僧交織而成的東方幻想國度。

然而,地處歐亞之交的伊斯坦堡按照西方模型刻意進行自我再造,其實驗規模堪稱世界之最。在此的佩拉皇宮奠定伊斯坦堡爵士與流亡年代的基礎,凱末爾、海明威、阿嘉莎.克莉絲蒂的足跡在重新翻修後仍是最重要的賣點,最新版本的佩拉皇宮就像是在提醒每個來此的移民,面對躁動不安的年代,我們都只是這個地方的看守者。

午夜佩拉皇宮立體書-1219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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