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偷走這大馬人12年青春歲月,如今卻成台灣人權博物館志工

白色恐怖偷走這大馬人12年青春歲月,如今卻成台灣人權博物館志工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真實世界比卡夫卡的小說更為荒謬,1974年蔣中正總統去世後,成大共產黨案的成員得以減刑出獄,但是更早入獄的無辜陳欽生卻不得減刑。

文:張幸真(曾任職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與成大博物館)

我是在撰寫陳欽生的故事時,才知道陳欽生。2008年參與「成大八十年校史計畫」時,聽聞曾有位僑生遭到逮捕。後來從曹欽榮學長口中,得知這是個國際關注的事件。深入了解後,發現簡直是卡夫卡小說《審判》中的故事:一位異鄉人莫名其妙遭到黑衣人逮捕後受審,法庭荒謬、辯護律師無力,被判決有罪,卻不知道罪名,最後屈辱性的遭到處刑,「像是一條狗」。

然而,現實人生比小說更為離奇,陳欽生,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單純天真僑生,大三時遭到逮捕,指控他炸毀台南美國新聞處。當發現嫌犯另有其人時,竟被以「二條一」起訴,判刑十二年。

如果講述《中央日報》上刊載過的大陸新聞,就是為匪宣傳;如果英文流利常到美新處看書報,就有炸毀美新處嫌疑;如果擁有派克鋼筆、騎機車載女友兜風,就是理應受懲…,那麼這個人,是陳欽生,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德國作家邁可.安迪(Michael Ende,1929-1995)曾在小說《默默》(Momo)中,描寫一群「灰色的男人們」(the Men in Grey),穿著灰色西裝、戴著灰帽子,滿口謊言,威脅利誘竊取時間以散佈恐懼。他們不斷吸煙噴霧,形成濃濁灰霧籠罩世間。

陳欽生事件發生時的台灣,正是個大霧的時代。特務治國下,校園裡佈建的「細胞」系出多門,為了利益,他們監視密告,甚至彼此爭功互鬥;校外特務,則以刑求逼壓,偽造生產筆錄、自白;再經由無自主能力的軍法官審判,構築出綿密濃厚的人權灰霧。成大校園的受害者固然有甘心就義的烈士何川、受讀書會牽連的楊俊隆、因大陸時期學運經歷拖累的王任、不認識共產黨卻想組成大共產黨的吳榮元⋯⋯,卻也有被任意抓走頂罪的無辜學生。

大霧的年代,陳欽生事件,就是特務們栽贓刑求製造出來亂判的叛亂案。

1971年臺灣退出聯合國、發生刺蔣案、邦交國屢屢斷交,國際情勢日趨緊張,對內壓制日漸嚴厲,知道陳欽生冤枉的成大師生,也曾努力簽名連署,仍然無效;馬來西亞駐台人員多次探視營救,返國時在香港為此召開記者會;馬來西亞報社暨國際新聞媒體多所揭露、家人朋友在海外呼籲奔走、國際特赦組織持續營救、美國駐華人員屢次質問、台灣駐美辦事處不斷接到美國國會議員詢問壓力。然而,外界注意力越大、援助越多,越是惹惱台灣官方。

真實世界比卡夫卡的小說更為荒謬,1974年蔣中正總統去世後,成大共產黨案的成員得以減刑出獄,但是更早入獄的無辜陳欽生卻不得減刑。

更離譜的是,陳欽生的母親劉芳泰(廖煥娣)女士,得知兒子遭遇,多年申請來台探視,卻屢遭刁難,背後竟是因為唯恐她回國後「不利我之宣傳」;而綠島監獄也因確認陳欽生囚禁於此遭到嚴厲糾正。直到1974年後,官方終於同意,條件卻苛刻到只許她一人來台、會面30分鐘、限定使用國語交談。堅毅的陳媽媽,一位不識字只會講廣東客家話的馬來西亞純樸農婦,獨自一人來到語言不通的陌生台灣,千方摸索百般碰壁,終於找到綠島監獄中的兒子,母子隔著會客室玻璃手貼著手,淚流滿面。

2016年秋天,我終於見到陳欽生本人,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意志堅強的他終於熬過了獄中歲月,克服了出獄後的艱難生活,建立自己的家庭事業。更令人感佩的是,他走出歷史陰霾,成為人權博物館的志工。

卡夫卡筆下的主角,因身為人而為人類受苦受刑。黨國威權體制下,情治特務偷走了陳欽生十二年青春歲月、折磨了他的肉體,卻未能摧毀他的意志。大霧的時代裡,仍有人間的熱情與普世正義默默護持小小火光。

陳欽生親自寫下的故事內容憂傷,但為我們帶來力量;我們讀的是無辜受害者的痛苦成長,他用以清洗心靈傷口的字句,卻為我們帶來精神的啟發。

僅是補償無辜受害者,不追究加害者,不能稱作正義。不了解真相,又如何奢言原諒。腐爛的歷史傷口,需要釐清事實進行清創,未來才不致重蹈覆轍。

衷心期待相關單位儘速實踐蔡英文總統的允諾,加快開放政治事件檔案,早日呈現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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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謊言世界 我的真相推薦序,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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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18歲從馬來西亞來台灣讀大學,卻成「政治犯」,20年後回去,才知道小時候命紙上寫的:「往北行」將有大劫難是怎麼回事。成大僑生第一本白色恐怖遇害的血淚交織故事書,人生幾度逢絕境,幸得台灣人適時伸出援手,讓他如今深愛台灣。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