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與愛情︰我愛「你」我愛你麼？

作者︰西瓜冰

前言︰水仙花之戀

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的《變形記》（Metamorphōseōn）中有這樣一個故事︰

相傳有個叫納西瑟斯（Narcissus）的獵人，是河神的兒子。至於他有甚麼過人之處？「俊俏帥氣、好帥氣、超帥氣……」大概是這樣。如果生於現世，幾可肯定他是男神中的男神。不過先知曾經說過，如果他要長命百歲，就一定一定一定不可以看到自己。

由於是男神，自然傾慕者眾，但納西瑟斯對他們根本看不上眼，所以都一一拒絕。或者愛的反面真的是恨，以致納西瑟斯得罪了很多人，終令復仇女神決定要懲罰他。¹ 有一日打獵過後，感到口渴的納西瑟斯來到一個池邊打算喝水。怎料當他正要彎下身喝水時，發現水中自己的倒影是如似俊美。納西瑟斯雖愛上了「他」，卻發現自己只能痴痴看著那水中的「他」，永遠得不到愛的回應。傳說他最後因而自盡，亦有傳他苦苦的看著那池中的「他」而絕望至死。他死後，眾人尋找他的屍體不果，卻發現池邊長出了一種異常美麗的花，這種花就是我們今天所知道的水仙花……

大概我們聽過納西瑟斯的故事後，都會認為他是典型的自戀者。而要在情人節前夕談自戀，好像有點格格不入。按理這跟我們（特別是情侶）沒多大關係，因為愛情應該是愛一個（或多個）我以外的人吧，哪來的自戀？只愛自己又怎麼跟相愛相提並論？

一個人，從鏡內發展恩愛？

相戀中或渴望跟心儀對象相戀的人，難免會對此大惑不解。誠然，納西瑟斯是一個自戀者。更確切地說，他就是自戀的代名詞。英語中，自戀一詞正正就是借用了納西瑟斯的名字。但這個神話故事並非與我們毫不相干──跟很多神話故事一樣，它在各種天馬行空和匪夷所思的人物和情節背後，其實在刻劃人的各種存在狀態，亦同時是對我們自身命運的吶喊。

納西瑟斯的故事就好像神話中的先知預言一樣︰你的愛情會長久，而前提是你永遠不瞭解你自己。就像是納西瑟斯最終找到了長久的愛情，但他卻永遠不知道愛上了的就是自己。若是如此，不知大家會如何應對？愛戀中的我與你，可曾想過︰其實我就是納西瑟斯？

我們現在使用「自戀」一詞總是帶有負面含意︰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其他都看不上眼，乃至狂妄自大到給人一種近乎病態的感覺。但這種理解方式不是我們今天想討論的「自戀」，以下要討論的，是一種普遍於愛情中的現象。

有關自戀的深入討論，其實只不過是大約二百年前的事。討論自戀跟愛情關係的表表者中，不得不提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²。有別於同時期討論自戀的學者，佛洛伊德描述的自戀不是一種病態，而是一種我與「他者」建立關係的模式。但佛洛伊德這種對自戀的理解，卻令他無意中成為了預言愛情命運的先知。

我與你

你或許認為︰能道出「我愛你」，大抵不可能會是自戀吧，不然那個「我」與「你」就顯得荒謬極了。「我」與「你」的意義又是否真的這樣不證自明？佛洛伊德以為，我們在生命的初期並未有明確區別「我」與「你」的意識。對於嬰兒來說，照顧者（例如父母﹚ 甚至世界跟他都是一體的。這是因為嬰兒時期（甚至更後期的成長階段）的「我」所欲求的（通常是基本生存條件，如吃、喝、睡）皆可以滿足，在這個狀態下，關於「我」與「你」（即照顧者）的意識並未充分展現。弗洛依德指出，要明白「我」與「你」（即「他者」）意識的發展過程，就要著眼於兩種本能間的衝突。

本能的衝突是指佛洛伊德提出的兩種本能──性本能（sexual instincts）³ 和自我本能（ego-instincts）── 之間的衝突。性本能泛指對一切能滿足自身慾望的傾向，即所有能令我滿足快樂的我都會欲求；自我本能則是指自我保護／保存的傾向，亦即會排除和避免一切傷害或危害自我的人、事和物。這兩種本能乍看之下好像沒甚麼衝突，普遍而言幼兒成長階段中自我本能跟性本能處於和諧狀態。但成長的路途上，我們慢慢意識到未能滿足自己所有欲求。例如小孩終會明白原來父母並不可能長期陪伴左右、不可能給予所有他們想得到的，更不可能永遠保護他們。

這時候，性本能會不惜一切地去繼續追求慾望滿足，甚至犠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而自我本能卻以保護／保存自我為重，要阻止性本能不惜一切代價去滿足慾望。因此本能衝突是恆常的︰性本能驅使個體無止境地追求能滿足自身之事物，但同時自我本能又要不停避免個體與他者衝突為免受傷害。佛洛伊德眼中人的存在就是兩種本能間不停拉扯。

需知道自我本能的發展相當重要︰雖然自我本能已確立我們能分辨「我」與「他者」，但現實經驗會導致我們理解的「我」跟「他者」與之大相逕庭。一般來說， 幼兒成長階段中自我本能跟性本能處於和諧狀態，所以並未有明確「我」跟「你」的區分。而後來當我們經驗到慾望不能被滿足的情況，就會明確分辨「我」與「他者」，亦即我們瞭解週遭人物並非永以我為中心，而是各有不同的欲求，且很多時候是衝突的；如果成長時期被過分溺愛，結果就會傾向理解「他者」為自己一部分，以致「我」跟「他者」的界線模糊，就像維持著兩種本能的和諧狀態。

我愛「你」

而我們今天談的自戀，就在以上這種理解「我」與「他者」的脈絡下建立起來。要理解自戀這種現象，其中愛慾（erotic love）是一個重要面向（我們可先理解「愛慾」一詞為情侶間的愛情）。「為何你選擇我？」、「你愛我什麼？」可能是每對戀人都問過的問題（當然亦伴隨著最說不清、講不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