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相較於動物,我們對環境的變動卻是這麼後知後覺?

為什麼相較於動物,我們對環境的變動卻是這麼後知後覺?
Photo Credit: Lorenzo Blangiardi @ Flickr 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類在各個感官的整體功能上,其實也已經與其他物種的平均狀態不相上下,但為什麼相較於動物,我們對環境的變動卻是這麼後知後覺?我認為原因就出於現代化居家與工作環境中過度氾濫的感官刺激。

文:彼得.渥雷本(Peter Wohlleben)

必須承認,從前只要牽涉到動物第六感,我總是有點半信半疑。沒錯,許多動物的確天生在某些感官上就比較敏銳,但是真的敏銳到足以察覺,事實上幾乎察覺不到的自然災害前兆嗎?不過,我也認為,這種第六感是野外求生的必要工具,而人類生活在自己文明打造出的環境中,雖然不至於完全喪失這種能力,但恐怕也早就把它給掩埋了。

「掩埋」在這裡是個關鍵詞,雖然不會有人想在火山爆發時被活活「掩埋」,山羊對此卻似乎有著特別深的恐懼,至少當我們在對應的情境下,詮釋牠相關的能力時會這般覺得。發現此現象的人是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的學者維克斯基(Martin Wikelski),他在西西里島埃特那火山邊的一群山羊身上,安裝了全球衛星定位發射器,後來確實觀察到,這群山羊常常會突然出現一陣騷動,就好像有隻狗正在威嚇牠們似的。

牠們會驚慌地四處逃竄,爭相躲進灌木叢裡或樹下。而在這種騷動之後的不到幾個小時,總是會發生一次規模較大的火山噴發;而在規模較小的噴發活動發生之前,研究人員就觀測不到這樣的事先預警行動——為什麼要呢?然而,山羊是如何察覺到的?研究人員也尚未有確定的答案。他們推測,可能是火山噴發前地底下逸出的某些氣體所導致。

德國本土的森林生物,其實也具有辨識出這種危險的能力。火山在中歐地區絕對是個重要的課題,從我的故鄉埃佛區就能充分了解這一點;這裡還有許多抬頭挺胸、兀自聳立的老火山,其間則穿插了一些像拉赫湖這樣的年輕火山地形。此處的「年輕」指的是它最後一次的噴發,大約是在一萬三千年前,而且可能隨時都會再度活躍起來。根據研究,當時約有十六立方公里的碎石與灰燼噴發至空中,掩埋了石器時代的村落,從德國中部一直到瑞典,都瞬間從白晝變為黑夜。所以,即使我們今天要再度經歷這種自然現象的可能性很低,它的危險還是不容小覷。

而在我們這裡,成為這個領域,或者最好是說成為某些學者研究焦點的對象則是「林蟻」。杜易斯堡-埃森大學(Univerisät Duisburg-Essen)的施萊伯(Ulrich Schreiber)教授和研究團隊,就為此投注了無比的心力與經費。他們在埃佛山區裡測繪了超過三千座蟻丘的位置,結果呈現出蟻丘的分布與地殼的斷層之間具有明確的相關,而這些斷層活動正是由火山或地震作用所引起。研究人員發現這些擾動斷層線的交會處,會從地底下逸散出氣體,讓這裡的空氣的組成明顯與周遭環境不同,因此特別聚集了許多蟻丘,可見紅林蟻十分喜愛這種條件,偏好在這裡建造出自己的城堡。

每當我在森林裡途經這樣精巧漂亮的城堡,看見上頭爬滿了忙得不可開交的林蟻,總會聯想到這個研究結果。林蟻為什麼就是喜歡那樣的位置,至今仍無人知曉;不過至少有一點很清楚,和山羊一樣,牠們也能聞出氣體濃度的細微差異。而放眼全世界,這樣的類似報導則真是多如牛毛。

所以動物比人類敏感嗎?毫無疑問,動物在某些方面確實是明顯比我們要敏銳許多,像老鷹的視力比我們銳利,狗的聽覺和嗅覺皆比我們靈敏。然而,人類在各個感官的整體功能上,其實也已經與其他物種的平均狀態不相上下,但為什麼相較於動物,我們對環境的變動卻是這麼後知後覺?我認為原因就出於現代化居家與工作環境中過度氾濫的感官刺激。

我們聞到的氣味大多不再來自森林與草地,而是來自排氣管、辦公室裡的印表機,或是身上噴灑的香水與止汗劑;這些帶著人工氣味且四處瀰漫的嗅覺刺激,就這樣掩蓋了自然的氣味物質。只有當我們身處鄉下,且長期置身於大自然之中,情況才會有所不同;就像在我家這裡,一部冒著煙的機車所吐出的二行程柴油廢氣,即使在五十公尺的距離之外都還是聞得到;只要一下過雨,森林裡很快就會瀰漫著野菇的氣息,預告野菇大豐收的時刻即將來臨。

至於鷹眼般的視力,情況其實也很類似。那些從小就習慣坐在電腦前,或眼睛老是緊盯手機不放的人,自然會比喜歡在戶外活動的人更容易近視。根據德國美茵茲大學(Universität Mainz)最新的研究結果顯示,僅僅在二十五到二十九歲的年輕世代中,近視的人數就顯著地增加了將近百分之五十。

所以人類正在失去自己的「前景」嗎?幸好我們還有眼鏡。但是這種天生視力敏銳度的日益惡化,其實是有跡可循的。我們原本擁有理想的先決條件,幾乎和動物能夠察覺到自然現象的變化一樣敏銳,然而現代化的生活方式,卻一個接著一個地鈍化了我們的感官。我的耳朵也已經大不如前,過去出入夜店或射擊練習的經驗,成功地摧毀了我對某些音頻的聽力。不過幸好,我們還不必徹底絕望。

已經有所損壞的器官雖然無法再修復,我們的大腦卻能夠彌補其不足。每年灰鶴的遷徙活動,就是用來說明這點的理想例子:或許是因為衷心期待著這些傳遞季節交替訊息的使者,我常常即使是隔著隔音效果很好的門窗,還是聽得見遠方成群飛過的灰鶴;只要有一絲徵兆,或者更像是一種預感,等我真的走到門前,我就會看見遠方的天際,有一支V字型的隊伍凌空飛過。

灰鶴 Grus grus
Photo Credit: jacinta lluch valero @ Flickr CC By SA 2.0

這絕對與我們這章的主題「動物的預警系統」有關。遷徙中的灰鶴,可以顯示出遠方的天候狀況;牠們喜歡舒適省力地順風飛行,因此當牠們在秋天從北方途經我們這裡,就意味著寒冷刺骨的北風即將吹起,這一年的初雪也可能會隨之降臨。而春日裡牠們的大量出現,則是繁殖季節開跑的信號,因為把牠們從西班牙的越冬地區送回北方的溫暖南風,也會讓我們這裡的氣溫開始升高。

其實就連當下的氣溫,有時候也可以用「聽」的方式粗略推測出來。這聽起來好像很新奇刺激,可實際上卻再平常不過,因為此處能助我們一臂之力的,就是像蝗蟲或蟋蟀這類的昆蟲。這種變溫動物要在氣溫大於攝氏十二度時,才會準備開起演唱會,而且氣溫愈攀升,牠們就會鳴叫得愈快愈起勁。不過此時可能會有人反駁,用我們自己皮膚的感覺來推測氣溫不是更好嗎?這倒也沒錯,然而至少當人的身體處於活動狀態時,體內額外產生的熱會使這種推測變得更為困難。

與耳朵完全一樣,眼睛也是可以訓練的。我們能夠以眼鏡來矯正視力減弱的問題,不過如同聽力的例子,更重要的其實是腦部的反應,因為它會使我們對外界特定變化的敏感度增強。例如現在即使是透過眼角餘光,憑感覺到樹林裡那一片尋常綠意中找尋一點異樣,我也能夠發現野鹿;同樣地,遭受樹皮甲蟲危害的雲杉樹,在其樹冠與相鄰的健康樹木對照出顯著的差異之前,那微乎其微的顏色轉變,對我來說,其實也已經夠刺眼的了。

不管是吹在我們臉上、透露著天氣即將生變的風,還是傳達出此刻天空僅有薄雲(因此也不會下大雨)訊號的微小雨滴,又或者是隱約暗示著遠處有腐敗動物屍體的異常氣味,所有的現象都拼湊成了一幅圖畫,讓我即使不用多費心思,還是可以持續從中得到有關四周環境與其所潛藏的危險的最新資訊。

或許你也剛好是個對天氣非常敏感的人,早在蔚藍的晴空裡開始浮現雲朵之前,就有辦法說中天氣預報的內容。雖然對於這種敏銳性到底從何而來,會不會是某種細胞膜特異的傳導功能,學術界也尚未取得共識,但是無論如何,它就是能奏效。至於那些成天暴露在各種環境刺激中的自然住民們,又是以比我們密集且深入多少的方式,在解讀森林與田野呢?就我而言,在大自然裡「淬鍊」感官的時間,只不過是我一天二十四小時中的一部分;然而,動物們卻是終其一生都在接受訓練,所以牠們對自然界中危險的預知能力可以比人類強上這麼多,可說一點兒也不奇怪。

假如動物真的能夠如此敏感,牠們有辦法做氣候預測嗎?譬如說,動物能夠預知接下來的冬天是否嚴寒嗎?有人就觀察到了松鼠與松鴉因此在某些年歲裡,特別預藏了比平常更多的山毛櫸樹種子與橡果。不過,要是因此認為這是一種聰明的預知,是為了度過漫長多雪的季節而未雨綢繆,卻要大失所望了;這些動物不過是把握了唾手可得的機會,利用樹木此時多到泛濫的種子來充實自己的糧倉。

山毛櫸樹和橡樹大約每三到五年就會同步開一次花,如果前年的夏天因為極度乾燥而特別難捱,那麼這年的春天就經常會發生這種萬千花朵齊放的盛況。所以種子的豐收,以及松鼠與松鴉勤奮地冬藏,其實都是晚了一年才出現的現象。因此這個觀察所揭露的,最多只是有關去年夏天的「後見之明」。

所以由動物來進行長期的氣候預測是行不通的,不過如果只看短期的天氣變化,情況就會完全不同。針對這點,我最喜愛的動物之一就是蒼頭燕雀,雖然在有些混合林裡也有牠們的蹤影,但如同牠的名字Buchfink,「山毛櫸樹上的燕雀」就表明了,這種鳥偏好生活在老闊葉森林裡。在那裡,蒼頭燕雀的公鳥會鳴唱著一種帶著轉音的美妙曲調,它的音律節奏,聽起來就跟我在念大學時所學到的口訣一個樣,「是、是、是——我不是神氣的陸軍元帥嗎——」,不過這種鳴唱只在天氣晴朗時才有幸聽到;當烏雲漸起,山雨欲來,牠只會鳴出一聲單調的「雷雷雷噓——」。

如同我從每天的林區巡視中得到的確認,蒼頭燕雀雖然會以鳴叫聲來反映環境中的驚擾,對於人的出現卻安之若素;顯然相較之下讓牠更為不安的,是太陽消失在具威脅性的巨大積雨雲之後。

至於其他的蒼頭燕雀,是如何看待這隻消息特別靈通,搶先留意到天氣即將轉變,且對所有同類提出示警的伙伴呢?牠們難道就不能自己也抬頭瞧瞧,看看那道會帶來惡劣天氣的鋒面嗎?其實沒那麼容易,特別是在老山毛櫸森林茂密的樹冠層下,頂多只會覺得光線好像變暗了一些。唯有在處於從林下得以一窺天機的位置,也就是一棵巨樹倒下後,樹冠層所出現的缺口,或者直接就高踞在樹冠層之上,牠們才有辦法察覺到深具威脅性的災害。並非所有蒼頭燕雀的所在位置都可以得到這樣的好視野,這樣的預警信號才因此深具意義。

為什麼像狼這種社會性很強的動物,相較於狗會如此難以馴養?

書籍介紹

動物的內心生活》,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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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彼得.渥雷本(Peter Wohlleben)
譯者:鐘寶珍

你知道公雞會對母雞撒謊,只為一親芳澤嗎?
你知道小馬遭到喝斥以後,在老馬面前會覺得丟臉嗎?
你知道羊媽媽為了讓小羊獨立,會故意把奶變苦嗎?

這些情感和行為是真實的嗎?還是這一切不過是動物愛好者的情感投射?國際暢銷作家渥雷本融合自身的實際經驗和最新的科學研究,用可愛睿智的筆觸描繪出森林與田野間時時上演的驚奇橋段,帶領我們細細傾聽動物的內心世界,感受牠們和人類一樣,懂得愛、有七情六欲,更懂得享受生活。

「世界上所有對悲傷、痛苦和愛的感受都是一樣的,動物和我們並無二致。」————渥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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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