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大課堂上,我聽見男同學分享援交心得,也看見香港性別平權的矛盾

在港大課堂上,我聽見男同學分享援交心得,也看見香港性別平權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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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很多人對香港的印象之一是傾向西方價值與國際聯繫,以及早期三級片產業,但這個城市對於「性傾向」,其實非常保守,甚至是難以想像的封閉,「性小眾」在工作、家庭、婚姻,都無法受到保障,在這城市光鮮的外衣下,日復一日的遭受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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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交換學生印象深刻的課堂記憶之一,是在某個初春下午,一位男同學在教室分享與男人援交的經驗,包括姿勢、體位、或前或後,在上或下。

那是港大一堂非常受歡迎的社科院通識課,談論性與親密關係,但又是那種同學不好意思呼朋引伴去修的一門課,經常在好奇的茶餘飯後閒聊被提起。老師上課夾雜本地「潮語」讓這群香港未來的菁英笑的東倒西歪。大家對於性議題充滿好奇,但即使是大學,課堂仍不敢充分的討論性議題。

當時的我也逐漸明白,原來香港對性、對同性戀,主流社會充滿了壓抑與保守,而我也是在那時候才知道,香港有一群為數不少的性少數,連最基本的生活權益,至今還沒立法保障。

男同學上台分享自己跟男人援交的故事,台下學生聽得興奮莫名,紛紛用廣東話詢問不同部位、不同程度的價碼,男同學也毫不保留的透露。而在這之前,很難想像香港對於性/別的保守、對於同性戀/跨性別者的迴避壓抑,與這個城市的多元形象有很大的落差。

很多人對香港的印象之一是傾向西方價值與國際聯繫,以及早期三級片產業,但這個城市對於「性傾向」,其實非常保守,甚至是難以想像的封閉,「性小眾」在工作、家庭、婚姻,都無法受到保障,在這城市光鮮的外衣下,日復一日的遭受壓抑。

香港LGBT平權運動:名人代言、立法龜速

很多人可能還不知道「同志」用來指稱同性戀者,是由香港導演林奕華開創。也從1989年由林奕華在香港創辦第一屆同志電影節,換過不同的策展人,至今仍是亞洲最長壽的電影節之一。

香港自2008年開始舉行同志遊行,規模及參與人數逐年增加,2014年11月8日將舉行第7屆香港同志遊行,主題「肯肯定要撐-尊重差異 踢走歧視」,2014年彩虹大使之一,是香港公營機構「平等機會委員會」主席周一嶽,卻引來保守人士質疑平機會立場偏頗,認為法定機構主席支持同志,有違機構的中立客觀性。

Hong Kong Gay R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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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香港藝人黃耀明、何韻詩公開出櫃後,許多公眾人物紛紛投入同志運動,希望以自己的社會聲望,喚起香港社會對於多元性別的關注。又如2012年,香港富豪趙世曾之女趙式芝與女友在法國結婚,父親趙世曾為此懸賞5億港幣(約新台幣20億),全球招募女婿希望能將掌上明珠娶回,登上各國際媒體,也將香港的性別議題帶向國際。

香港結合華人文化對家庭的「傳宗接代」觀念,再加上基督教對於同性戀議題被人為自行詮釋後的狹義觀點,中西文化之中對於性的保守觀念被同時萃取,加諸在同性戀者身上,造成香港這個文化思想接近西方的亞洲城市,性觀念反而出乎意外的保守,但在其他國際議題卻又超前。比如廢死,香港在九零年代初期已經廢除死刑。

香港保守的性別觀念箝制,反而有更多名人積極參與同志運動,透過個人號召力,希望香港社會對於多元性別更寬容。

香港立法會議員陳志全,在2012年當選後立即出櫃,成為兩岸四地第一個公開出櫃的政治人物;立法會議員何秀蘭長期提案並支持香港同性婚姻,也成為保守勢力的批評對象,兩位立法會議員與何韻詩、黃耀明、趙式芝、及幾位香港文化界人士在2013年成立非政府組織「大愛同盟」,希望促進香港性小眾(性少數)免於受到歧視。香港本地也有香港彩虹、跨性別資源中心香港女同盟會等性別倡議團體或非政府組織,共同促進LGBT權益。

(相關文章:性別教育須知:先搞懂何謂LGBT、性傾向、性別認同

目前香港歧視法僅保障性別、種族、家庭崗位、殘疾,尚未有專法保障不同性傾向人士獲得平等待遇。僅是對於接納保障不同性傾向人士權益,在香港立法會就被否決。香港民意對於同性婚姻,反對通過比例仍超過支持,香港同性婚姻合法化,或許是一條比普選還要漫長的路。

保守勢力反對同性婚姻:家庭觀念、宗教、言論自由

香港爭取同性戀權益的過程,也有反對聲音,其中一項是來自教會的意見;香港被英國殖民一百多年,基督教信仰在香港幾乎成為一種政經結構的組成,許多學校是教會背景,特首選舉的小圈子有宗教界別、不少名人也皈依基督信仰。但是很多問題都不是宗教造成,而是人為。

人類面對未知、面對宗教,經常以自己的觀點去詮釋,使之加諸於其他人,尤有甚者造成對某些性少數的迫害,忘記宗教的寬容,用自己的見解去論斷他人。

目前香港的同性婚姻爭論焦點與台灣類似,但台港兩地的正反意見都只是停留在各自表述,沒有對話交集。贊成同志婚姻的認為是天賦人權、法律應保障同性伴侶的權益;而反對意見大多提到家庭及社會觀念尚未能接受,同性婚姻存在爭議。各自有不同觀點,也側重個人權利或集體利益去討論,可惜大多只是各說各話,沒有對話空間,更難達成共識。但香港反對同性婚姻的其中一項意見,是認為不能剝奪反對人士「無法接受」同性婚姻合法的自由。

Hong Kong Gay R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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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對,因為我有「不能接受LGBT的自由」

香港反對LGBT立法,不願說出的心理根源還是不能接受LGBT的權益能放在與男女、種族、殘疾人士同一天平,居然還要香港政府立法保障。不想被標籤為宗教保守人士、惡意歧視性少數的一種似是而非的說法,是用言論自由去辯解:認為反對LGBT權益,是因為反對人士有不接受LGBT的自由,不能用法律加以剝奪。

(相關文章:你有說出自己意見的權利,但「歧視」並不能被視為正當的意見

香港是法治社會,性/別平權可以透過司法手段去爭取,但香港僅有部分民主,同志相關權益法案在立法會表決,經常被不具完全民意代表性的功能組別議員加以否決,提案胎死腹中。

社會一直存在這個羞於啟齒的結,香港部分公眾人物走上街頭、公開出櫃,用號召力呼籲社會接受同性戀,也有的明星擔心出櫃影響廣告代言、有的政治人物擔心無法連任、有的人擔心成為八卦焦點,他們的擔心也不是無的放矢,因為香港社會的確還沒準備好接納同性婚姻合法。

香港民意的矛盾:過半民眾支持應立法避免性傾向歧視,但不願支持同性婚姻或伴侶合法化

2013年香港大學針對不同性傾向人士態度的民意調查顯示,超過七成民眾認為香港社會對於不同性傾向人士存在歧視、約三成民眾坦承自己存有歧視;超過六成民眾認為香港應該立法保障不同性傾向人士,但在同性婚姻或伴侶合法化議題,僅有三成民眾表示支持,四成反對同性婚姻/伴侶登記合法化。

調查的結果,多少也可以反應香港社會在性別議題上的偽善:港人認為香港存在性傾向歧視,卻不願承認自己也在歧視的行列之內;而「同性戀不是病」也是近年才在香港正式獲得專業機構的重複確認。

同性戀「除病化」歷程,經常提到1973年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將同性戀從心理疾病除名、1990年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也將同性戀從疾病名單排除。香港本地則直到2011年由香港精神科醫學院、2012年香港心理學會發表聲明,將同性戀排除在疾病名單,要求心理師或精神科醫生也不應將同性戀視為疾病進行治療,比世界衛生組織將同性戀去病化,晚了近二十年,卻也終於將「科學爭議」定案。

我們還是太容易把別人的事,當作自己的事情隨意論斷;也容易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而拒絕對話

對於同性婚姻合法的爭論,關注個人權益的多會認為婚姻是個人的事情,與其他人無關;關注社會集體的則會認為與本地文化觀念、社會接受與否。

如果愛情關係僅屬私人,為何九把刀在未婚情況下背著女友與第三者開房間做愛,會引來那麼多的撻伐,其實也只是他們兩人、三人,可能五人之間的事情而已,況且他們沒有訂婚,我們又憑什麼去論斷?

如果愛情是個人的事情,還是有很多人對於同性在路上牽手接吻、對於名人的同志疑雲,帶著那麼大的獵奇眼光想要窺探,而身為這情感關係的當事者,自然要承擔更大的外界壓力。

另外,不是宗教出了問題,而是人。

很多人不明白,為何教會或社會觀念對於同志採取打壓禁絕,卻也忽視了即便在團體內,也存在多種可能,簡單的二分法或許可以迴避思考,卻也斷絕對話與和解的可能。

在香港也有不少基督徒公開支持同性戀,包括法定機構「平等機會委員會」主席周一嶽、香港首位女牧師李清詞等。在觀點受到挑戰的時候產生情緒,就只是發洩而無助訴求的討論與解決,反而忘記人的面貌本來就是複雜多樣。

彩虹終將跨越維多利亞港:2013年香港終審法院變性人婚權案(W案)判詞啟示

香港終審法院在2013年對於變性人的婚姻權益做出判決。本案主要是一位變性人W小姐,向政府登記婚姻卻遭到駁回,因香港以出生時性別做為認定,在一審及二審都敗訴,但在終審法院以四比一判定W小姐勝訴,認定香港排除變性人婚姻權,違反香港基本法及人權法案,裁定違憲,香港當局須修改婚姻條例。

在2013年W案,或許也預示了大家都應該反思的原則。判詞提到「現今香港融合多種文化,婚姻作為一種社會制度的性質已出現深遠變化,生育作為婚姻必要成分的重要性大為減低」。

而台灣也應該想想,在這麼多不婚、不育的現狀,是否與婚姻性別有關?

在社會觀念尚無法接受LGBT或沒有共識的理由,判決提到「香港社會是否對變性人結婚的權利存在共識非為相關考慮因素,因為以欠缺多數人的共識為由而拒絕少數人的申索(claim),在原則上有損基本的權利。

「香港彩虹」是香港唯一的同志社區中心,我曾透過學校課堂的資訊去進行觀察。某晚參加他們的「吹水會」,辦公室位在九龍鬧區某棟大樓,打開窗戶可見繁華市區,底下車流生生不息,隱約聽見車輛喇叭由長到短,在夜空傳來陣陣迴鳴。但關上窗戶,彷彿也隔開這群性少數與社會的紛擾,成為另外一個世界。

在這裡,我遇見了不少香港性小眾,有的是在中國工作的港人,只有放假回港,因為壓抑而到這裡尋求同伴支持;有的是在中環工作的白領,上班時戴上異性戀面具,違心的與同事談論靚女;也有等待變性評估的年輕人,正在服用荷爾蒙,希望在靈魂被錯置的玩笑透過人工改正後,能盡快開始自己的人生。

也有幾個因為性別認同、性傾向問題的香港年輕人,與家人發生爭執之後離家出走,或被趕出家門,大多都搬到這裡。作為性少數的臨時安置所,每個人分配到一個置物櫃,就已是他們離家後幾乎所有的財產,住在隔間櫃後面,擠在這個小小空間,等待被家人接納、等待社會更寬容的那一天。

回家的路上,我不停想著她/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麼,要被社會這樣懲罰?

(相關文章:一樣是愛,為什麼同性戀就是「基因突變」?會變的,其實是你的眼光

改變文化或觀念的路很漫長,卻必須持續進行;或許就像立法會議員陳志全所說:「任何平權的爭取,從來就不是少數服從多數,而是多數要尊重少數」,當社會觀念逐漸改變,性少數也能受到尊重的那天,彩虹將跨越璀璨的維多利亞港,開出一朵朵美麗又與眾不同的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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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士範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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