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宏專欄】一場影展夢

【陳思宏專欄】一場影展夢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身體裡有熾熱表演慾。我想當演員,但是《曖昧》裡,我的存在過目即忘。我跟著電影登台,感受卻很不真實,因為我根本沒上台的必要,我只是微小配角,舞台上的多餘,跟著上台只是虛榮,做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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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我第一次以記者的身分參加柏林影展。持影展記者證,我可以看遍所有參展電影,進入記者會舉手問大明星問題。柏林影展每天都有各國巨星,那年我親眼看到了(請容許我Name-dropping一下,也就是「說一串名人以提高自己不存在的身價」)珍妮佛.洛佩茲(Jennifer Lopez)、喬治.克隆尼(George Clooney)、瑪莉詠.柯蒂亞(Marion Cotillard)、麥特.戴蒙(Matt Damon)、茱莉.蝶兒(Julie Delpy)。我的「電影癖」(Cinephilia)大發作,每天都很亢奮。

就是這一年,我開始在柏林影展擔任「台灣之夜」的主持人。當年新聞局首度在柏林影展舉辦台灣之夜,需要一位能講英文的主持人,來電詢問,我立即答應。我清楚記得當年新聞局給我的薪水是「友情價」50歐元,結果我花了一百多歐元買了正式西裝外套、領結,雙倍倒貼,掐肚子肥肉說一切都是為了台灣電影。當年周美玲執導的《刺青》入選影展「電影大觀」(Panorama)單元,楊丞琳、梁洛施隨片來到柏林;陳駿霖則帶著他的短片《美》(《一頁台北》的前身)前來參賽。台灣之夜其實是個派對,給各國影人一個輕鬆聊天場所,紅酒杯觥,名片遞送,開啟合作契機。我深知電影人不愛冗長致詞,快節奏訪問楊丞琳、梁洛施、陳駿霖,讓明星風光上台,下台後接受媒體訪問。幾天後,《美》得了短片銀熊獎、《刺青》得了泰迪熊最佳劇情片獎。

2008年柏林影展,我不僅是影展採訪記者、台灣之夜主持人,還接下了影展口譯的工作,成為第一個被柏林影展錄用的台灣譯者。我負責口譯的第一部電影,是陳芯宜執導的《流浪神狗人》,主角蘇慧倫、高捷隨片來到柏林,我擔任每一場觀眾對談的現場口譯。想不到,我在影展的第一個口譯工作,竟然是為蘇慧倫翻譯!

服兵役深海怒濤,我曾經不斷聆聽她的《戀戀真言》與R.E.M.的《Reveal》兩張專輯,身體才免於滅頂。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能擔任她的口譯,我發抖拿CD給她簽名,謝謝她的音樂,恭喜她的電影。我在台灣之夜介紹《流浪神狗人》,終於和蘇慧倫合照。影展開獎,這部電影得到《每日鏡報》(Der Tagesspiegel)最佳影片獎。

陳思宏 蘇慧倫
Photo Credit:陳思宏
2008年陳芯宜執導的作品《流浪神狗人》前去柏林參展,女主角蘇慧倫(左)也隨片來德。

也是在2008年的台灣之夜,德國導演莫妮卡.楚特(Monika Treut)看我在台上主持,把我拉到一旁,說她即將開拍的電影,有個角色很適合我。隔年春天,楚特執導的《曖昧》(Ghosted)在漢堡開鏡,我演出小小配角,我媽是陸弈靜,老闆是高捷,暗戀對象是柯奐如。拍了幾天戲,我突然驚覺,副導是葛拉斯(Günter Grass)的兒子。

2009年柏林影展,女同志電影《曖昧》順利入選「電影大觀」單元,我除了是記者、口譯、台灣之夜主持人,同時也是《曖昧》演員,隨片登台,參加觀眾對談、電影宣傳。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晚《曖昧》放映之後的觀眾對談,有觀眾舉手發問,指定要我談談台灣的同志處境。我說了島嶼的寬容與狹隘,同志並沒有任何法律保障。當時我在台上真的有一種誤闖夢境的恍惚,啊,我竟然終於演了電影,而且我此刻站在柏林影展的台上,回答觀眾問題。

我身體裡有熾熱表演慾。我想當演員,但是《曖昧》裡,我的存在過目即忘。我跟著電影登台,感受卻很不真實,因為我根本沒上台的必要,我只是微小配角,舞台上的多餘,跟著上台只是虛榮,做一場夢。

德文裡有個單字Rampensau,直譯是「喜歡聚光燈的豬」,字本身並無負面指涉,意思是「熱愛舞台表演的人」。我天生就是個Rampensau,小時候在彰化永靖就讀愛兒幼稚園,老師注意到我對舞台、群眾毫無畏懼,中班時被選中上台演說,在大班的畢業典禮上擔任在校生致詞。我記得當天媽媽帶我去美容院,剪個新髮型,臉上被塗上濃烈粉底、眼影、口紅,「上台」在鄉下是家族大事,一定得濃妝,家裡第九個小孩要上台演講,全家都很緊張。那是我公開演說的最初記憶,說什麼我根本想不起來了,但我記得自己很自在,台下擠滿鄉親,我小小身體毫不膽怯,有燈的舞台宛如臥室,輕鬆舒適。

《曖昧》之後,我決定釋放身體裡那隻「喜歡聚光燈的豬」,開始四處試鏡,找機會想多演戲。我的確幸運試上了幾個角色,例如我在德國電影《全球玩家》(Global Player)演了在德國買公司的中國商人。但試鏡真是折磨,亞裔演員在德國很難遇上任何有血肉、不刻板的角色,大部分的角色都是亞洲餐館服務生、越南黑幫、非法移民,鏡頭前說三句話就被殺(有台詞說就算極度幸運)。我在德國的試鏡經驗非常慘烈,每次被拒之後,想哭,卻笑。

連鎖超市尋找廣告主角,拍攝亞洲主題廣告。我試鏡時戴上斗笠,導演要求我在鏡頭前一手拿豆腐,一手拿招財貓,露出「亞洲式」的微笑。我完全不懂什麼叫「亞洲式」的微笑,導演答:「就是神祕」。試鏡的佈景裡有很多「中國字」,但那些中國字都是工作人員自己去網路上亂抓的,不知為何,抓到的都是亂碼,我沒有一個字看得懂。我提醒導演,佈景上的字都是錯的,他說,沒關係。

黑幫電影應徵配角,試鏡導演先是嫌我實際年紀太大(當年38歲,試35歲的角色),然後請我在鏡頭前後空翻。我說我不會,導演一臉驚訝,怎麼可能,你不會功夫嗎?不是亞洲人都會?服飾品牌找廣告演員,鏡頭前導演要我脫去上衣。喔,陳先生,對不起,我們只找有六塊腹肌的演員。電視影集找演員,負責試鏡的小女生,請我在鏡頭前示範太極拳。我開玩笑說,我讀的是英國文學、戲劇學,我不會太極拳,但我會莎士比亞獨白。對方低頭滑手機,沒抬頭看我,只說:「太極拳,您有一分鐘。」

電視廣告尋找演員,我經過幾關試鏡,來到最後一關,導演通知,最後兩位亞洲演員將會一起在鏡頭前試演。我一到現場,和與我競爭的亞洲演員握手。他比我年輕15歲,比我高15公分,比我帥800個梁朝偉。

最近一次的試鏡,是知名德國車廠,薪資優渥,已經試到最後階段,但原來這廣告要去南非拍攝,主角要在南非的草原裡開跑車馳騁。嗯,但,我不會開車啊。

都被拒。都沒上。

試鏡對身體負擔極大,短短幾分鐘內,對方不問你過往出身,不想花時間認識你,他們只要你身體最表層的呈現。試演者的身體必須跟隨指令,迅速落淚,前滾後翻,脫衣打拳,情緒切換,為了得到角色,什麼指令都照做。我被拒的原因有很多,太老、太矮、太瘦、太胖、哭不出來、不會說日文、竟然不是李小龍。還曾有試鏡導演問我,為何我的眼睛怪怪的?溝通一陣之後我才懂,原來因為我有雙眼皮,不符合他對亞洲人的想像。他問,有沒有辦法弄成單眼皮?

「喜歡聚光燈的豬」一直被拒,對自己說放棄了,算了吧。但忽然又來一通試鏡電話,我甩甩頭,依然準時赴約。

我並非想當明星,我想當演員。我寫作、採訪、翻譯,都不能讓心裡那隻豬閉嘴,還是想演戲。這熱情很實在,所以這與鏡頭秒數、台詞多寡、角色輕重,毫無關連。但我渴求真正的角色,有來歷有故事,而不是畫面上的「異國點綴」。試鏡淒慘,我很可能一輩子根本等不到如同《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女主角最後關鍵的試鏡。所以我聽女主角唱〈Audition〉,在電影院裡大哭。哭,因為我知道,我就是歌詞裡的做夢傻瓜。

2017年柏林影展,我再度擔任台灣之夜主持人。從2007年開始,中間除了因為我回台參加書展、或主辦單位另找主持人,我幾乎每年都會準時站在台上,對著台下呼喊:「歡迎來到台灣之夜!」這工作滿足我身體裡那隻「喜歡聚光燈的豬」,我能以中英德文主持訪問,也有現場口譯能力,場面我都能自在控制。其實主持人的確是個不需具名的司儀,我這十年來在台上訪問過許多台灣大明星,沒有人會記得我,沒有一則新聞稿會提到我,這種隱形存在,讓我很安心。主持人本來就不是主角,該發光的是來參展的電影人。沒名字很好,被遺忘符合期待。我不怕被遺忘,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我記得自己的樣子。

導演楚特在2017年柏林影展,得到了「泰迪熊獎」終身成就獎。我和她聊到每年2月準時登場的柏林影展經歷,她說自己已經連續超過40年參加柏林影展,所以柏林影展對她來說根本就宛如電影《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每年都一樣的人,一樣的場次,一樣的冷天氣,一樣的對話,一樣的頒獎典禮,無止境重複。

我懂,影展十年一場夢,我擔任過無數的華人導演、明星口譯,我每年都努力拍攝、寫稿,交出採訪作品,豬還是豬,傻瓜依然傻瓜。我寫的書依然不太賣,採訪的新聞很少人看,試鏡成果沙漠,重複再重複。

記者證_陳思宏
Photo Credit:陳思宏
這幾年的柏林影展記者證,參與太多年有些不見了,這些是留下的。

幸好,有些魔幻影展時刻,讓我願意繼續重複這場夢。

我在咖啡館排隊,正前方高大的鬍渣男子,對我友善微笑。他是希斯.萊傑(Heath Ledger)。

擠電梯,身旁竟是艾米.漢默(Armie Hammer)。

看電影坐在傑克.傑倫霍(Jake Gyllenhaal)正後方,意外讀到他正在寫簡訊。那簡訊內容太八卦,我沒對任何人說過。

每天和梅姨(Meryl Streep)一起看電影。

我擔任電影《10+10》的口譯那年,跟隨一群台灣導演去柏林的餃子店吃飯。《好遠又好近》劇組剛到柏林,也約好來吃餃子,兩部電影柏林大會合。張艾嘉一身爽朗走進餐廳,還沒坐下,歸亞蕾隨後開門進來,拍拍張艾嘉的肩膀輕聲說:「艾嘉。」張艾嘉轉身,立刻緊緊抱住歸亞蕾,好久好久都沒放開。

抱那麼緊,那麼久,一定是因為,都是做夢的人。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