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與人生(一)︰我們的一生是個故事嗎?

敘事與人生(一)︰我們的一生是個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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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思考自己的人生時,並不會鉅細無遺地將所有事件羅列出來,相反,我們會將自己的生命片段組織成故事,把自己視為故事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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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四

於沙特(Sartre)的著作《嘔吐》(La Nausée),主角Roquentin有這樣的一段說話︰

一個人永遠是講故事者,他生活在自己的故事和別人的故事之中,通過故事來看他所遭遇的一切,而且努力像他講的那樣去生活。1

這段說話指出了一個頗為普遍的現象︰我們都傾向用故事來理解自己的人生。我們思考自己的人生時,並不會鉅細無遺地將所有事件羅列出來。相反,我們會將自己的生命片段組織成故事。我們會把自己視為故事的主角,並根據自己構想的情節去行動。我們也會根據自己的故事為他人安排角色,視他們為朋友、敵人或者於背景中經過的路人甲。我們甚至會用某些文學類型去總結某人的一生,說他的人生是一齣悲劇或喜劇。

人生即故事

Alasdair MacIntyre認為,這種理解人生的方式並不是出於偶然。我們之所以會用故事去理解人生,是因為我們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個「活的故事」。他說︰「我們首先活出一個故事,然後才將這個故事講出來」2。換言之,我們的人生其實是「最原始的故事」,講述自己的人生,只是將這個事先存在的故事用語言表達出來。然而,即使我們從來沒有講述它,它依然是一個故事。

說人生是一個故事,MacIntyre的意思是指我們的生命片段並不是單純的先後次序關係。相反,人生的過去、現在、將來會連結成一個統一的「整體」,而這個整體就是他所謂的故事。

我們的生命之所以具有這個特性,是因為人類是能夠自己訂立目的、並採取行動的「能動者」(agent)。我們不僅僅存在於時間「之中」,還能夠「使用」時間。我們採取一個行動時,其實是將我們的生命片段結合在一起,使其成為一個連貫的整體。

我現在的處境(例如作為一個哲學系的學生),是由之前選擇的行動所造成的結果;我在這一刻選擇的行動(例如報讀研究院),又會影響到我的將來。因此我的過去、現在、未來不僅僅是先後次序的關係,它們還具有「目的上」和「因果上」的連結。由此可見,人生片段是環環相扣的。每一個個別的片段,都是構成生命整體的其中一個部分,只要其中一個片段改變了(例如當初沒有選擇讀哲學),我就會擁有不一樣的人生(故事)。根據MacIntyre的講法,人生就像一齣持續上演的連續劇,只要我們活着,故事就會繼續發展。而我們既是這個故事的主角,亦是這個故事的作者。

我們是自己的人生故事的主角,因為我們是這個故事的中心。在我的人生電影中,鏡頭永遠是第一身的「Point of View Shot」。萬事萬物都圍繞着我發生,所有我遇到的人都是故事中的角色。我的人生經歷就是故事的內容。我的出生是故事的開始,而死亡則是故事的終結。

但我們同時也是這個故事的作者 3,因為故事的劇情由我們自己的行動決定。小說作家用語言去敘事,但其實所有人都會用行動去「書寫」自己的人生故事。當我們在人生的分岔路口猶豫不決,其實和一個小說作家為着劇情應該如何發展而感到煩惱沒有分別。我們每一個行動都是劇情的推進,而採取的行動將會決定我們的人生最後會發展成喜劇、悲劇、抑或是可笑的鬧劇。在這觀點下,人生就像一件自我創造的藝術品︰我們既是這件藝術品的作者,又是這件藝術品本身。

總括而言,MacIntyre認為人生本來就是一個故事,因此用敘事去描述、理解、或思考人生是最自然、最適合,亦是最能夠把握人生本來面目的方式。4

人生非故事

雖然很多學者都贊成我們有着將人生理解為故事的傾向,然而他們不少卻對這種理解方式抱以懷疑的態度。他們不但認為敘事不能夠準確反映人生,有些更認為用這種方式來理解人生是「危險的」。5

和MacIntyre相反,Louis Mink認為人生和故事完全是兩回事,他說︰「故事不是活出來而是講出來的。」6 他認為故事於本質上是人為的藝術品,它唯有在敘述的時候才存在;沒有敘述,就沒有故事。換言之,根本就沒有所謂未被講述的、原始的「人生故事」。

故事是人為的創作,在一個故事中,所有事件都經過作者的篩選與安排,每一件事都有被講述的理由與目的,事件和事件之間總是有某種聯繫。然而,真實的人生卻充滿着偶然和不相干的事件。我們的人生片段是零碎的,片段與片段之間並沒有情節上的連結。在故事中,偶遇總會帶來進一步的發展、意外總是後續的舖排、角色總是有登場的理由;真實的人生卻充滿着無疾而終的偶遇、單純的意外、可有可無的人物。

因此,真實的人生根本就沒有敘事結構。故事是講出來而不是活出來的。我們首先活出我們的人生,然後才回過頭來,自覺或不自覺地,從我們的生命片段中尋找材料去組織故事。敘事結構是我們在講述(或回想)人生的時候才賦予在它們身上的。我們所講(或想)的人生故事,就像一本自傳(autobiography)── 這本自傳是建基於真實人生的文學創作,卻不是人生本身。

Peter Lamarque同意Mink的講法,認為人生本身並不是故事。他進一步指出,用故事來理解人生,其實是將不適合的框架強加於我們的生命之上。這樣做會使我們得出扭曲的人生圖像,令我們以一個錯誤的態度去看待自己的人生。因此用敘事方式理解人生不單是錯誤,而且更是有害。7

如果我們將人生「閱讀」成一個故事,我們很容易就會從一個讀者的角度看待自己,嘗試將生命中發生的事件理解成情節的安排。這個傾向是危險的,因為它會驅使我們向生命提出不恰當的問題,繼而尋找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答案。這樣會使我們變得不容易接受生命中發生的意外。

當不幸的事情發生(例如親人突然離世),我們會問「為什麼」,並希望找到一個「理由」作為答案。我們就像一個文學系的學生那樣分析故事的情節,嘗試從中解讀出隱藏的意義。然而,正如我在上面提到,真實的人生總是充滿着偶然事件。Peter Goldie說︰「人生的簡單事實就是『stuff happens』。」8 事情僅僅發生,沒有理由可言。在文學評論的角度,我們可以問作者「為什麼」安排某件事發生,但在真實的人生,事件只是發生,根本就沒有「為什麼」。

如果我們執著於尋求一個答案,我們很容易就會將事件「過度詮釋」︰強行為無意義的事件賦予意義。這個情況在教徒中最為明顯。有宗教信仰的人很容易就會將生命中發生的事件視為上帝(宇宙的「作者」)的安排,無論是幸運或苦難,總是有發生的理由。因此Lamarque認為,將人生視為故事,會鼓勵某種迷信(他稱之為神秘主義),令我們曲解事實。9

另一個更糟的情況是,我們於情感上不能夠接受某些事件的發生。我們覺得自己的人生(故事)毀壞了,就像一本寫錯了而又不能修改的小說一樣。我們不知道如何可以再延續這個已經「寫錯了」的故事。於是我們被困在一個半途而廢的故事中,就像一個被作者放棄了的角色,停留在錯誤的關節,看不見未來。

因此將人生視為故事,既是錯誤,又是危險。即使我們擁有自我敘述的自然傾向,我們也應該要認清事實,將人生和故事嚴格區分。當我們能夠認清人生和故事的分別,明白到生命無常的真相,就會更容易接受生命中的偶然事件。

人生如故事

以上談及了兩種相反的立場︰一種認為「人生即故事」,而敘事是理解人生最好的方法;另一種認為「人生非故事」,用敘事來理解人生不單錯誤,而且有害。我的立場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我贊成人生和故事有着重要的分別,亦贊成用敘事來理解人生會有潛在危險。然而,我卻認為敘事於我們的生命具有不可取替的重要功能,我們應該將人生「當作」(as)故事來理解 ── 縱使它本身並不是故事。因此,我的立場可以概括為「人生如故事」。

我將會寫一系列的文章仔細探討敘事和人生的關係,現在先簡單的說明當中的基本方向,作為這篇「引言」的結尾。

我認為自我敘述的目的不是要客觀地描述人生事件,而是要「解釋」(interpret)這些事件,為這些事件賦予意義。正如Paul Ricoeur所講,假如沒有經過敘述,人類的生命僅僅是一個生物性現象。10 換句話說,敘事是將作為生物的「人類(human being)」轉化成「人(person)」的活動,而人類和人的分別在於前者僅僅活在物理世界,後者則活在經過解釋、擁有意義的文化世界。Ricoeur引用歌德(Goethe)的講法,指出大自然能夠製造生命,但這些生命是無意義的;藝術只能夠製造出死物,但這些死物卻擁有意義。敘事,作為一種藝術,就是將無意義的東西帶到意義領域的方法。11 因此當我們用敘事來解釋自己的生命,其實是嘗試將自己的生命轉化成一個具有意義的人生。

建基於這種對敘事的理解,Ricoeur重新解釋蘇格拉底的名言︰如果未經反省的人生不值得活,那麼,一個經過反省的人生,就是一個經過敘述的人生。12

注腳︰

  1. 沙特。《嘔吐》。桂裕芳譯(台北︰志文出版社,1997)頁 76-77。
  2. 這一句是「Stories are lived before they are told」的意譯,見 MacIntyre, Alasdair. After Virtue: A Study in Moral Theory (3rd ed.). (Notre Dame, Ind.: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2007). P. 212.
  3. 更準確地說,MacIntyre 認為我們只是自己的人生故事的「其中一個」作者,因為我們的人生故事會被其他人的行動影響。見 MacIntyre, Alasdair. After Virtue: A Study in Moral Theory (3rd ed.). (Notre Dame, Ind.: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2007). p. 213, 215.
  4. 同上 p. 212.
  5. 事實上,說出文章開首那段說話的 Roquentin 自己就反對用故事來理解人生。
  6. Mink, Louis. “History and Fiction as Modes of Comprehension”, in New Literary History. Vol. 1, No. 3.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0). P. 557.
  7. Laramque, Paul. “On the Distance Between Literary and Real-Life Narratives”, in Daniel Hutto (ed.) Narrative and Understanding Person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p. 119.
  8. Goldie, Peter. “Life, fiction, and narrative”, in Noel Carroll & John Gibson (eds.) Narrative, Emotion, and Insight (Pen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11). p. 16.
  9. Laramque, Paul. “On the Distance Between Literary and Real-Life Narratives”, in Daniel Hutto (ed.) Narrative and Understanding Person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p. 131.
  10. Ricoeur, Paul. “Narrative Identity”, in David Wood (ed.) On Paul Ricoeur. Edited by.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P. 27-28.
  11. Ricoeur, Paul. Time and Narrative, Volume 2. Translated by Kathleen McLaughlan and David Pellauer. (Chicago & Lond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4.). p. 80.
  12. Ricoeur, Paul. “Narrative Identity”, in David Wood (ed.) On Paul Ricoeur.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P. 31.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好青年荼毒室(哲學部)

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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