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性漫遊】簡單的形狀,不簡單的經驗:羅伯特.莫里斯的多維度創作

【線性漫遊】簡單的形狀,不簡單的經驗:羅伯特.莫里斯的多維度創作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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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同哥雅透過畫作展現日常生活及政治場域若隱若現的暴力與荒謬,莫里斯對於20世紀以來人類製造的災難與愚蠢,特別是美國政治所導致的悲劇與禍害,都在他的圖畫當中被象徵性地記錄。

文:李欣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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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日動畫廊提供
Robert Morris,《Untitled》,1967。

1967年,當人們走進美術館看見眼前這個東西,或許他們腦中不約而同想的問題首先是:「這是雕塑?還是繪畫?是固著不變的作品?還是會逐漸位移的物件?」接著,可能有些人小心翼翼地湊近觀察,更多人則是默默地離場,但無論如何,從藝術史的結果論來說,這個被懸掛在牆上任其自然垂墜,宛如變形蟲的作品,不僅顛覆繪畫媒材的表現形式,同時也提供雕塑嶄新的展示形態。

創作此件作品的美國藝術家羅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是當代藝術發展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他被視為極簡主義(Minimalism)最初的倡議者,同時也是美國當代藝術發展歷程中地景藝術(Land Art)與過程藝術(Process Art)等重要階段的先鋒人物。莫里斯多數的創作與書寫都在探究藝術的偶然、即逝與無常,然而他的創作起點,卻與雕塑沒有太大關係。

莫里斯出生於美國堪薩斯城,從小喜愛塗鴉畫漫畫,長大後進入舊金山藝術學院磨練繪畫技巧。他在學生時代受到指導老師克萊福特.斯蒂爾(Clyfford Still)與藝術家傑克森.波拉克(Jackson Pollock)影響,傾心於相對抽象的繪畫形式,也一直以繪畫作為其創作的主要媒材:無論是在地板上滴畫,或者懸吊在鷹架上塗色,多樣的實驗培養了莫里斯對繪畫過程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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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日動畫廊提供
Robert Morris,《Box with the Sound of Its Own Making》,1961。

當他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繪畫成品與創作過程之間存在著斷裂關係,莫里斯便毫不留戀地拋棄了繪畫,轉而赴紐約學習雕塑。那是1958年,藝術新聞(artnews)才剛將他評為美國最傑出的年輕繪畫家。莫里斯的第一件雕塑作品《Box with the Sound of Its Own Making》 (1961)是由木製立方體以及製作立方體時產生的音效錄音檔所構成。此件作品不僅呈現了物件本身,更將物件與過程合而為一,這為莫里斯帶來繪畫創作不曾有過的滿足感,他也因此開始將創作轉向作品的語言表達形式,以及其與觀者身體和其他深層概念之間的微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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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日動畫廊提供
Robert Morris,《Untitled (L-Beams)》,1965。

莫里斯於1963年畢業那年在紐約舉辦首次個展,當時獲致的展覽評價並不正面,但莫里斯早已從既有的藝術框架中掙脫:他與後現代編舞家西蒙.佛提(Simone Forti)的婚姻,使他開始透過舉辦工作坊進一步探索藝術的即興成分。1964年他與以身體劇場為名的舞蹈家卡羅琳.史尼曼(Carolee Schneemann)合作編舞的經驗,更影響莫里斯對雕塑的思考,他的作品至此之後更加強調延續性與律動感,也著重觀者所扮演的角色,一系列具代表性的極簡主義雕塑也由此而生。

《Untitled (L-Beams)》(1965)屏除過去雕塑強調的藝術家手感和讓觀者分心的具體訊息,由三個完全相同,唯獨擺置方式相異的L形物件所組成:其中一件躺臥在側,另一件坐落於兩端,第三件則佇立於前。這些形體的配置結構,讓觀者因著所處位置,錯以為它們的尺寸與形狀有所不同;這些巨大的幾何物件,沒有固定形狀質地,也不存在具體表現內容,觀者只能純粹就其規模大小以及擺置方式進行觀看,而藝術家也透過每次展出的微調配置,讓觀眾意識到不同角度與情境所帶來的感知差異:「簡單的形狀,不等同於簡單的經驗」,這是莫里斯對此創作階段的總結,也成為當時極簡主義的思想核心。

才華洋溢的莫里斯也是一位思路清晰的作家與理論家,他在1966年於藝術論壇Artforum發表了重要著作《雕塑記事》(Notes on Sculpture),將長久以來的實驗與創作過程梳理成文字,歸結極簡主義作品的核心在於經驗(experiencial based),他反對人們將藝術品視為獨立而自主存在的物件,轉而強調作品與觀者之間關係,並透過容易理解的簡易多面體,傳達感知脈絡與情境的重要性。莫里斯隨後也引介更多臨時與隨機的元素到他的創作過程:《Untitled》(1967)便由剪成條狀而沒有固定形體,隨意散置在地板上的氈織物所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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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日動畫廊提供
Robert Morris,《Untitled》,1967。

日常的媒材與擺放方式,以及其隨空間而改變的狀態,使得藝術作品的物質性變得微不足道,也再次顛覆大家認為極簡主義雕塑都是物件取向(object-typed)的看法;而莫里斯同年的另一件作品《蒸氣》(Steam, 1967),更是透過石頭以及隨即消逝的蒸氣組合,作為反形式(anti-forme)與過程藝術的證物,此件作品也被視為早期最具代表性的地景藝術作品。1969年,莫里斯的創作計畫《Continuous Project Altered Daily》(1969)將藝術的短暫無常推向極致:他將建築工地發現的無用物件陸續撿拾組合於展覽空間,而後在展期間日復一日漸次剔除,直到最後只剩下一片殘骸與塵土。

晚期的莫里斯並沒有停止探索藝術的可能性,自1970年開始,他持續透過嶄新的媒材實驗,表達他藝術的哲學觀。1973年他開始執行的觀念形圖畫創作《Blind Time Series》,藝術家將雙手浸泡在混濁著油水與石磨的液體中,並依照事先設定的規則蒙眼作畫;他也邀請天生失明的素人女性按他訂出的規則繪製圖畫,並且將這段任務性的行為藝術,以宛如交響樂篇章的形式寫成詳實的文字記錄。許多人或以為莫里斯是形而上的藝術創作者,但事實上,觀念的琢磨並沒有讓他自外於現實社會之外,橫跨三十餘年的《Blind Time Series》最終便以他對美國911事件後所施以的各種反恐政策為主軸,劃出一幅幅抽象的戰爭劇場,顯示藝術家對政治社會事件的深刻批判,也透漏他從未間斷童年時期首先引領他進入藝術世界的古老媒材-圖畫(Draw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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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日動畫廊提供
Robert Morris,《Blind Time Series (Grief)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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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Morris,《Steam》,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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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日動畫廊提供
Robert Morris,《Untitled》,鉛筆、模造,1988。

自從1958年棄絕油彩創作後,圖畫除了成為莫里斯觀念藝術的表達媒介,也成為他釐清美學困擾的思路途徑:圖畫讓他得意發揮與身俱來的繪畫天分,但又無需順從繪畫史的學術脈絡。對莫里斯而言,圖畫是他創作雕塑時的筆記與練習,也是他對世界與生命的情緒抒發。莫里斯的圖畫靈感多來自考古學與哲學,也來自達文西,塞尚與波拉克。但總的而言,他受到哥雅(Goya)影響是最大的:正如同哥雅透過畫作展現日常生活及政治場域若隱若現的暴力與荒謬,莫里斯對於20世紀以來人類製造的災難與愚蠢,特別是美國政治所導致的悲劇與禍害,都在他的圖畫當中被象徵性地記錄。

這些圖畫所顯現的私密與個人特質,是莫里斯極簡的立體作品中無法傳達的部分,我們幾乎可以從那些濃淡輕重與筆觸痕跡,以及時而粗獷、時而細緻的輪廓線條,想像這位藝術家窩在桌上專注梳整心思的模樣;他讓我們更加直接地體會到,藝術家如何在藝術場域不斷進行顛覆之餘,仍不失其初心,每日回家,透過最簡單的筆畫與紙張,思考更多超越平面維度與藝術觀念的生命議題。

展覽資訊

名稱:線性漫遊
時間:2017/02/18-2016/04/08
地點:台北日動畫廊(台北市敦化南路一段57號3樓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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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