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等於沒病?當亞斯伯格症遇上「沒有這種病」的處方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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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亞斯伯格症?沒有這種病〉文章中,許坤金老師犯下的錯誤有兩個:一個是蔑視專業診斷,一個是未與特教生導師溝通便擅自給予特教生教育指導。兩者都是在第一線教育現場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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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上晏蕭(1990年生,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碩士,亞斯伯格症、詩人、文學、文化現象評論人,亞斯問題倡議者,現為小朋友文化負責人。長期致力於青少年亞斯親子溝通、特教政策及其相關議題。目前正積極籌備亞斯溝通橋梁、亞斯認知推廣計畫。)

最近〈亞斯伯格症?沒有這種病〉這篇文章在臉書上重新被提及,並且造成了熱烈的分享。說熱烈,是因為從傳播的結果來看,它突破了臉書越來越厚的同溫層,不僅僅在交換教育心得的亞斯家長間流傳,還更進一步地出現在許多身邊有亞斯同學、朋友的臉書群眾,或者班上有亞斯孩子的特教老師臉書上。 

以一篇充斥邏輯謬誤,散佈錯誤概念的「正向」教育實例來說,這真是蠻可怕的。這樣一個「符合心理預期」的真實故事被傳播,往往意味著更多以善良為名的迫害,將對許多亞斯孩子成長的過程造成更大的負擔。

為了避免狀況惡化,接下來我會就幾個層面來說明,為什麼應該譴責〈亞斯伯格症?沒有這種病〉這篇文章,有些觀點來自於我的教育過程,有些論點則是奠基於邏輯,追求更高智識者都應該要審慎建立的慮事思維。

由於教育過程中經歷的諸多「善意」而導致的陰影,接下的論述我會盡可能保持客觀的角度,不讓私人情緒影響判斷。

人生如戲

〈亞斯伯格症?沒有這種病〉的故事結構非常簡單,一個被確診為亞斯,同時接受資優與資源雙軌教育且有行為問題的孩子,在資優班的教學現場因特質而產生行為問題(Problem),被負責該堂課程的老師(Wiseman)「當頭棒喝」(Solution:你沒有病!你沒有病!你沒有病!)以後,奇蹟似的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奮發向上,最後功德圓滿,成為一個優秀的小學畢業生(Happy ending)。旁觀的老師(見證者)感恩讚嘆,告訴大家這就是正念的力量,就算孩子有病,只要想辦法讓他相信自己沒有病,他也可以跟大家一樣,最後他不僅能和大家一樣,還能變得很優秀(Happy ever after exist)。

從文學小說的公式結構來看,無怪乎這篇文章有這麼強大的渲染與影響力。他充分地呈現出一個單一敘事線的故事:遇到挑戰—找出解決方法—問題獲得解決—故事結束。因為單一、美好,其後的建議(Suggestion)對觀看這個故事的讀者們而言,也就有了超乎尋常的啓示性。

然而,人生或許可以看起來如戲,但用戲劇的想法反推人生,往往會導致意料以外的悲劇。尤其當戲裡對於實際的狀況交代得不夠清楚時,即使成功的事實確實存在,也不代表能夠被複製為一套有效的準則。「孤證不立」是任何想要傳播訊息的媒體人在分析新聞素材時必備的基本知識。

接下來,我將指出在這篇文章裡被忽視的幾個前提,並藉以證明文中的許坤金老師,在教學過程中違反了哪些教育倫理,還有在教學策略上犯了什麼錯誤。

「聰明」等於「沒病」?

許老師繼續對小恆說著:「你認為自己有病嗎?有亞斯伯格症嗎?不!根本就沒有這種病」「就老師的觀察,你很聰明、根本沒病,只要你願意努力,就沒有這種病。」

上面這段引自 〈亞斯伯格症?沒有這種病〉的內文,在文章中它所擔任的是反轉(Reverse)的功能。英明神武的許坤金老師一眼識破問題的核心就是小恆「拿亞斯伯格症當藉口,不努力用功」,並且(非常果斷的)繞過了小恆的資源班教師,直接用這個觀念「教育」(規訓)孩子。

很好,一切都很好,只有一個前提:小恆「確實」有亞斯伯格症。這個症狀經過醫師的診斷,並且確立為實際存在的障礙,在ICF的鑑定制度下甚至有可能需要一定的政府資源協助。確診者為領有執照的心理醫生,在經過相關的標準驗證後做出判定。

因此,許坤金老師犯下的錯誤有兩個:一個是蔑視專業診斷,一個是未與特教生導師溝通便擅自給予特教生教育指導。兩者都是在第一線教育現場的大忌。

當然,許多家長的想法或許一如文末的版主回應:「本文中的許老師在教學前已得知孩子有亞斯伯格症,為了導正學生向老師說明他的亞斯伯格症無法做或完成老師交代的學習或任務,故採沒有此症之說法,強化學生對自己的信心。」認為許老師既然是特殊教育專業,自有選擇其教學策略的權利。然而,在教育領域裡,資優教育與資源教育兩種方向所採行的核心思考截然不同,而「你沒有病」的說法針對患者而言,也已經超出教育策略的標準,牽涉到專業診斷的領域,甚至可能引發患者自身的混淆。

從文章中還可以看到,許老師所說的「你很聰明、根本沒病」一句,表達出當事人對於智商的迷信,由於亞斯伯格症的病徵並非肉眼可見,往往導致許多教育人員對於症狀發作時多有忽略,甚至將部分亞斯在專業領域上的專注與才能(學者症候群)擴充到集體之上,忽略了「優秀」「弱勢」兩者同時存在的可能,不僅不智,還會造成孩子更多的壓力。

舉筆者自身為例,高中時我一方面讀人文資優班,接受研究法與人文學科先修的訓練,另一方面也同時在資源班接受因符號障礙及書寫障礙而需額外進行的補救課程。如果照許老師「聰明=沒病」所言,那我就是赤裸裸的反證。

未協商、蔑視專業、混淆患者認知、觀念還有巨大錯誤,這種行為不僅不該鼓勵,甚至還應予以譴責。

魔幻的「智慧豆」、迷人的「權威性」

「許老師接著與小恆約定,如果以後上課表現良好,會送他一顆智慧豆,來證明小恆不但沒病、還擁有了智慧。」

在教育現場,如「智慧豆」這樣的名稱,對於小學的孩子所具備的魔幻力量是可以想見的。掌握「智慧豆」「好寶寶章」「優良印」的老師可以用以約束孩子的行為,並且提振教學的效率、降低紀律維持的難度。教育理論上,我們一般稱呼這些物品為「正向增強物」。

話雖如此,再有效的教育手段,也改變不了這些增強物當中蘊含的權威性。在一般的教育狀況裡,紀律的約束,教學的效率所指的或許是對孩子未來社會化的基礎訓練,也可能是預設這些知識能讓孩子們的未來更加美好。然而,在這篇文章裡「智慧豆」的目的是要用來「證明小恆沒病,還擁有了智慧」時,我們就必須從兩個角度來檢視這種使用是否能達到其宣稱的效果。

首先,「小恆有亞斯伯格症」不會因為得到智慧豆而轉變成「小恆沒有亞斯伯格症」,「小恆擁有智慧」的量化方式顯然也不是由小恆獲得的「智慧豆」數決定。因此「證明小恆沒病,還擁有了智慧」並非這個手段的真正目的,而應是「小恆在課堂上的行為問題獲得解決與改善」。

接下來,「小恆在課堂上的行為問題獲得解決與改善」,是否能夠改變「小恆擁有亞斯伯格症」的事實呢?顯然也是不可能的,但他確實可能改變小恆的認知,從「我有亞斯伯格症」變成「我有亞斯伯格症但只要我努力就會好」或者是「我沒有亞斯伯格症」。然而小學畢業以後,接下來的國中、高中、乃至於大學及就業,亞斯伯格症患者的適應期都比一般人長。在這個過程裡,被轉變的兩種途徑對於孩子自身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為了排除階段性的行為問題,而影響孩子對自我症狀的病識感與認知能力,而可見的正面效益只有降低許坤金老師教學現場的難度,這樣的做法是否值得頌揚,我想是有許多待商議之處的。

當亞斯伯格症遇上「沒有這種病!」的處方籤

對於家有亞斯的家長來說,生活是艱難的。孩子有沒有天份,天份是否能夠輔助他未來的就業之路姑且不說,障礙無所不在。尤其在教育的初期階段,幼童不受控的普遍現狀混合亞斯孩子的固著性,及許多在一般人看來跳躍的邏輯模式,對於陪伴者而言都是巨大的挑戰。

而對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形成自己社會觀念的亞斯而言,需求被忽視,溝通不順利,被社會排斥的疏離感,這些也都是他們會追求師長認同、優異表現的重要原因。正因如此,當網路上出現關於「智商」「名人」「成功教育」的相關報導,亞症患者以及家長們往往趨之若鶩,想要藉以證明自身的優異,或者尋求被治癒,與社會契合的方法。

但這些量化測驗或者榜樣,都不會改變亞斯伯格症的本質。不論多麽努力,多麽適合的教育方法,都沒有辦法讓「我們」成為一般人。這和我們是否掌握書寫、言說溝通的能力無關,也和我們的智力、學習表現無關。一個天才的正常人是天才,一個天才的亞斯,也還是亞斯。當有人做出斷言「沒有亞斯伯格這種病」時,不論他是否真的這麼認為,這都不是事實。正因為不論優秀與否都存在於亞斯伯格症患者的某些不可逆的特質,這樣的群族才會被定義為自閉症。

別讓「沒有這種病!」成為孩子未來人生的負擔,當然,也不能讓「我就是亞斯伯格症」成為孩子放棄嘗試與學習的藉口。這當中的眉角,就仰賴一套更有效的溝通方法來達成了。

沒有一條正確的道路是輕鬆的,如果有,就是生活騙了你。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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