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的教育工廠,「表現優異」並不凌駕於「符合系統」之上

在我們的教育工廠,「表現優異」並不凌駕於「符合系統」之上
Photo Credit: C.P.Storm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二十一世紀的教育體系完全以桑代克的理想在運作著:打從我們初進學校,我們就依照設計給平均學生的標準化教育課程中被分類,表現超越平均值的學生能獲發獎勵和機會,進度落後的則承受約束和輕視。

文:陶德・羅斯(Todd Rose)

教育工廠

二十世紀之初,泰勒主義開始轉化美國工業的同時,工廠開始大量需要擁有高中學歷的半熟練工人。問題來了。美國不但缺乏高中普及教育,事實上根本就沒有幾間高中可讀。以一九○○年來說,大約只有六%的美國人口是高中畢業,大學畢業的人數更只占二%。同時,移民和工廠工人的孩子數量急劇增加,尤其以城市為然,更是使未受教育的年輕人數量往上飆。美國教育系統需要來個大改進,很快就成為人人都看得出的明顯事實。

盤踞在早期教育改革者心頭的疑問,是新的學校系統應該負有怎麼樣的使命。一群秉持人本主義的教育者主張,教育的目標應該是讓學生能自由開發自身才能與興趣,並提供學生能夠按照自己的步調學習及發展的環境。有些人本主義者甚至建議不要設定必修課程,而且學校應該提供供過於求的課程選擇。可是當建立高中義務教育系統時,人本主義的提案沒有通過,雀屏中選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教育觀點——泰勒主義式觀點。

從頭到尾這就不是一場公平之爭。一方是人本主義者,來自舒適而封閉的北方大學裡一小群穿花呢西裝的學究;與他們對立的是實事求是的實業家和野心勃勃的心理學家組成的廣大聯盟,標準化的價值觀和等級制度的管理法深深影響他們。這群教育界的泰勒主義者指出,儘管自主式教育的人本主義是一樁美事,但是當許多公立學校必須在一間教室裡容納一百個學生,而且有半數不會講英語、許多人家境貧困的情況下,教育者並沒有辦法奢侈地給予年輕人自由發展的餘地。

教育界的泰勒主義者宣稱,教育的新使命應該是讓大批學生作好準備,以進入泰勒化的新經濟體工作。教育界的泰勒主義者依循著泰勒的基本原則,亦即由平均勞工組成的系統其效率會優於天才組成的系統,他們主張學校應該為平均學生提供標準教育,而不是企圖培養優異者。為了樹立典範,約翰.洛克斐勒出資設立了國民教育委員會,他們在一九一二年發表了一篇文章來陳述對學校的泰勒式展望:

我們不該試圖將這些人或他們的孩子塑造成哲學家或學者或科學家,我們不要從他們之中培養出作家、演說家、詩人或文學家。我們不該搜尋尚待萌芽的偉大藝術家、畫家、音樂家⋯⋯或是律師、醫生、牧師、政客、政治家,這些都已十分充裕了⋯⋯我們要設立的目標非常單純也非常美好⋯⋯我們要把我們的孩子組織成一個小小的社群,教他們完美地做到他們的父母正用不完美的方式在做的事情。

為了教導學生成為可以「完美地」執行產業工作的勞工,泰勒主義者開始著手重塑整個教育體系的結構,以符合科學管理的中心主旨:以平均值為基礎,將所有事物標準化。全國各地的學校都採行「蓋瑞制」,這個名稱源自印第安那州一座工業化城市:學生按照年齡(而不是表現、興趣或性向)分組,各組學生輪流接受不同的課程,每堂課都切割為標準化的時間長度。學校設置校鐘來模仿工廠的鈴聲,好讓學生為將來的職業生涯作好心理準備。

泰勒主義派的教育改革者也為教育界引進了新的職業角色:課程規畫者。這群規畫者以科學管理為模型,創造了牢不可破的課程計畫,藉此主宰學校中的一切事務,包括要教學生什麼內容、怎麼教學生、課本應該怎麼編、該怎麼給學生評分。隨著標準化的浪潮席捲全國的學校,學校董事會很快採行了上對下的階級管理制度,彷彿是泰勒主義管理結構的翻版。他們把執行企畫的角色分配給校長、督學和學區總監。

到了一九二○年,多數美國學校已根據泰勒主義式的教育方針安排,將每個學生視為平均學生,提供標準化教育為目標,毫不考慮背景、能力或興趣。一九二四年,美國記者孟肯針對教育體系的現狀作了個總結:「公立教育的目的不是啟蒙教化,只是盡可能把最多的個人抑制到同樣的安全程度,要培植和訓練一群標準化的公民,要打壓異見和創意。那就是美國的教育目的⋯⋯也是世界各地的教育目的。」

換言之,美國的學校是凱特勒的忠實信徒,他們的課程與教室都是設計成適合平均學生、塑造平均勞工用的。儘管如此,有一個人卻覺得教育界的泰勒主義者還沒有把平均主義發揮得淋漓盡致。說來彷彿詭異的對照組:正如同高爾頓曾先是擁護凱特勒對「平均人」的看法,繼之又加油添醋,以區隔社會中的高等公民及低等公民。愛德華.桑代克也先是擁護泰勒對標準化的想法,接著改造論述,區隔學校裡的高等學生和低等學生。

桑代克倡導能力分類

桑代克是有史以來研究成果最豐富、影響力也最大的心理學家之一。他發表超過四百篇論文,教科書的銷售量有幾百萬本。他在哈佛大學的指導教授威廉.詹姆斯將桑代克形容為「天生的怪傑」,因為他具有工作狂般的生產力。他協助開發了教育心理學和教育心理計量學等領域,這是伴隨著他最具影響力的成就而來的結果:這項成就確立了學校、學院和大學在平均觀時代的任務。

桑代克徹底支持學校走向泰勒化。事實上,桑代克還在美國規模最大的督學訓練計畫中占有領導地位,負責訓練他們在標準化的教育體系裡扮演科學管理者的角色。可是桑代克認為,泰勒主義者主張教育的目的就是提供每個學生同樣的平均教育,好讓他們準備從事同樣的平均工作,這種想法大錯特錯。桑代克相信學校應該根據年輕學子的能力將他們分類,以便有效率地指派他們適當的人生崗位,無論那是指管理者或勞工、優秀的領導者或不值一顧的流浪漢。

總之,就是根據分類而分配教育資源。桑代克的指導原則是「品質重於平等」,他的意思是辨識出優秀的學生並施予他們後援,會比提供每個學生同樣的教育機會更為重要。

桑代克熱烈支持高爾頓的理論,尊奉他為「卓越的科學人」。他贊同高爾頓的等級觀,認可如果某人有某方面的才能,便很可能也有其他方面的才能。他有一套關於學習的生物性理論,用來佐證他的信念。他認為,有些人天生就擁有快速學習的大腦,這些學習力強的個人不僅能在學校嶄露頭角,也會在人生中發光發熱。相對而言,有些人天生就長了個遲緩的大腦,這些可憐人注定在學校裡吊車尾,而且終其一生都會活得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