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人類大命運》:歷史告訴我們,不認清「真實」會為社會及生命帶來苦難

談《人類大命運》:歷史告訴我們,不認清「真實」會為社會及生命帶來苦難
Photo Credit: 《天下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著名大歷史學者哈拉瑞新著《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Homo Deus The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出版不久,繼前著《人類大歷史》後再一次引起知識界關注,作者就此以一系列文章剖析重點內容,與眾共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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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清甚麼才是「真實」,從來不容易

如果有人這樣問你:究竟恐怖分子可怕一點,還是肥胖可怕一點?

即使生活在先進城市的居民,為數不少很可能答:當然是恐怖分子!不過,一旦撇除地域因素,更容易令我們死亡的,很可能是後者。

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這樣說:

「至少在過去,恐怖主義的手段是要散播恐懼,而不是造成嚴重的實質損害。恐怖分子通常無力擊敗軍隊、占領國家,或破壞整座城市。肥胖及相關疾病在2010年造成約300萬人死亡,相較之下,恐怖分子在全球造成的死亡人數是7,697人,多數位於發展中國家。對於一般美國人或歐洲人來說,可口可樂造成的生命威脅,可能還要遠比阿爾蓋達(基地)組織來得大。

⋯⋯就本質而言,恐怖主義就是一種表演。恐怖分子安排一場令人驚恐的暴力秀,抓住我們的想像,讓我們以為自己即將再次陷入中世紀那種混亂當中。⋯⋯恐怖分子就像是一隻想要大鬧瓷器店的蒼蠅。蒼蠅如此弱小,自己甚至連一隻茶杯也動不了,於是便找來一頭牛,鑽到牠耳裡嗡嗡作響,讓牛因為恐懼和憤怒而發狂,破壞整家瓷器店。這正是過去十年間在中東發生的事。伊斯蘭基本教義派如果光靠自己,絕不可能推翻前伊拉克總統海珊(Saddam Hussein)。於是他們用911恐怖攻擊,激怒美國,讓美國破壞了中東這家瓷器店。現在,基本教義派已在一片廢墟中,蓬勃發展。」

的確,單憑表面印象或感覺看一件事,難以認清真實世界,我們不習慣運用數據了解真相,我們亦不擅長如實掌握他人的想法。近年,筆者得益一種深刻啟發,發覺比較理性的人,會主動覺察自身的主觀偏頗,嘗試加以制衡,並援用數據和證據協助看清問題,這種態度愈能趨向理性思考;反之,有些宣稱理性又沉迷口舌辯論的人,慣常嘲諷他人不理性以沾沾自喜,視一些思想價值牢不可破,卻更見看事之偏頗。

香港俗語「離地」一詞,可為新書《人類大命運》畫龍點睛

香港人有一俗語「離地」,它借字典裏「離開地面」之意,額外添加一重文化意義,往往是指擁有身份或權位的社會階級,被平日亮麗的物質生活薰陶,思想價值脫離現實,不知民間疾苦,甚至把自己各方面看得太美好,活在自我感覺良好的幻想之中,視一切為理所當然,自欺欺人(簡言之:脫離現實)。

這個俗語帶出哈拉瑞新著《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Homo Deus The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的主旨,可謂畫龍點睛。一本豐富的著作,由於太多事例和故事令我們無比投入,有時遺忘了作者的深遠寓意在哪裏,刻意提煉的主軸又在哪裏。當然,哈拉瑞從第一章已很有心思把內容劃分了三大主軸:

  • 現今科技已能夠為我們解決饑荒、治療不少疾病,甚至將來有望避免死亡。
  • 除了基本生存之外,探討人類(或其他動物)能有更多快樂的權利
  • 生物科技未來改良人類各種能力,走向「神人」的可能性

雖然哈拉瑞開宗明義全書重點是談論上述三大主軸,可是,在這三大主軸的背後,他更戮力為我們辨清人類歷史文化,哪些是必須承認的「真實」,哪些是主觀虛構、約定出來的文化「故事」,也只有辨清甚麼是「真實與虛構」,當中微妙的平衡在哪裏,我們才能改造未來人類的文明,走向更理想的世界。

對此,你可能更感疑惑:真諷刺!哈拉瑞自己也太離地了,又是那類標榜理性的學者,想告訴我們宗教以外的「真理」(Truth)是甚麼嗎?

當然不是,一來他對宗教的定義非常寬鬆,未至於嚴厲批評宗教;二來他立論不離地之處,正是針對我們最介意的一件事——痛苦,只要認清人類從古至今「搞了些甚麼出來」令我們承受無謂的痛苦,便有望日後減輕、消滅痛苦,乃至帶來幸福快樂,可以說是一種從歷史眼界觸發的道德關懷。「痛苦」這件事無比重要,遠遠超越表面上要我們相信甚麼、不相信甚麼,像以一個宗教取替另外一個宗教,如此不斷循環,實在沒意思,他更在意真實世界的痛苦(此刻,你也可以想想:為何我們「一定」要上班)。

是故,哈拉瑞作為歷史學者,坦白承認研究歷史看來意義有限,充其量只能掌握以前發生甚麼事,它既未能確切解釋當下,又無法預測未來。然而,它可以啟示人類選擇走截然不同的道路,不再重複做以往相同 / 相似的事。

曾經,有些觀念在我們腦海很實在,為何最終煙消雲散?

若要顯示人類走過甚麼道路,沒有比如電影一般的想像更有力量了,作者要我們試想想以下這事件發生在當下的英國:

在英國某教堂門外,有幾位青少年一邊使用iPhone觀看John Lennon的〈Imagine〉Youtube remix版,正播著那句:「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然後在不遠處,有位清潔工的收音機正播放一則「敘利亞內戰仍然持續」的新聞,突然之間天空投射一時光通道,神祕的光照射在某位正在看iPhone的少年臉上,那少年隨即開口大喊:「我將對戰異教徒,收復聖地!」

當中強烈的對比就是,中世紀十字東征軍那種仇殺經已遠去,在現代的英國社會,有基督徒再說甚麼要斬殺「異教徒」,收復「聖地」,只被看作是瘋子(尤其在英國),這些說法在今天不再有意義,煙消雲散。反之亦然,現在有英國青年參與國際特赦組織,捍衛一些陌生人的「人權」,例如前往敘利亞保護難民,或許會被不少人說很有意義、很偉大。但是,如果這位英國青年穿越時空,回到12世紀的英國,重新出發去中東捍衛人權呢?相信倒過來人們會把他當作瘋子,那時候「人權」是不存在的念頭。

又例如在數千年前的古埃及,那時古埃及人深信法老是個「活生生的神靈」,所以甘願聽他任何吩咐,可以動用數以萬計的勞工建金字塔、水壩和水庫。此外,埃及人又相信有一座鱷魚神索貝克(Sobek)神廟,裏頭有隻活生生名叫「佩蘇卓斯」(Petsuchos)的鱷魚,當時人們相信牠是神靈轉世,能賦予法老強大能力可以約束尼羅可避免氾濫。所以,平日牠有祭司悉心照顧,提供許多美食、玩具,身穿金色披風,頭戴寶石王冠。

人類就是如此特別的動物,我們有思想的能力,而有些信念 / 念頭在我們腦海中浮現,可以感覺非常實在,甚至為它犧牲。而即使不談生死那麼嚴肅,我們身處的時代,面對的生活,有多少真實和虛構的事情,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好了,說到這裏你們也許認為,這只是在說明「以前古代」宗教信仰曾經愚弄世人吧,只要打破宗教枷鎖,或選擇不信任何宗教,生活便夠理智和自由了。假如你鐵定如此相信,其實,即使在現在先進社會,我們也有許多被「觀念」困惑的事。

不只有宗教,分數、教育、能力:三者可以毫無關係,而且荒謬連連

且容我稍稍「扯開話題」,再回到《人類大命運》一書。行為經濟學家理查.塞勒(Richard H. Thaler)在著作《不當行為(Misbehaving)》中提及一次親身經歷,他在大學安排經濟學測驗換來教訓,原因僅僅是因為把測驗卷滿分設為100分。有何問題?是這樣的,學生取得分數都會按照比例,劃入高、中、低(A、B、C)三種評級,假設,全班少數最高分的學生只能取得75分,也依然會被評為A級(高分)。可是,由於那次測驗「數字上」取得低分的學生太多,全班平均分只達72分(意味考低分的學生多),他們不停對塞勒投訴,這次測驗弄得師生雙方十分不高興。

殊不知,塞勒在另一次測驗玩了個花樣,就把滿分設成137分,原來的三種評級比例根本無變,結果這次測試全班平均分達96分,哄堂皆大歡喜。實際上,在塞勒眼中這只是一場數字把戲,根本對他們的學分評級一點影響都沒有,就只是這個「9字頭」的數目字,足以令學生們歡天喜地,「感覺」自己成績不俗。

雖然這事件其一用以說明人們主觀的「認知偏誤」(cognitive bias)的問題,然而這裏卻是為了重回哈拉瑞的討論,不論學生對分數的表面滿足感,抑或從教育評分制度理解「獲得」甚麼能力,幾乎都可以看成是一種「無中生有」的想像。

哈拉瑞認為,人類把思想化成文字,構成文化,而當這些文化與權力結合,則可以再轉化成一種深深影響我們人生的事,現代教育體系正是這麼一回事。若我們面對的不是學生,而只是一件桌子,你用那種度量衡單位,對桌子實際的面積和長度沒影響,那管它長80抑或90英寸,均無分別。

可是,當我們用一套虛構的標準來量度人,可能變成一件荒謬的事,他如此道:

「學校一旦開始用說一不二的分數來評量學生,數百萬學生和教師的生活也就大為改善。各種分數和標記,是歷史上相對晚近的發明。⋯⋯⋯某個中世紀的補鞋學徒並不會收到一張紙,說他的鞋帶技術拿了個A、但鞋扣技術只有C。

在莎士比亞的年代,牛津大學的畢業生離開學校時,只有兩種可能:拿到學位、或是沒拿到學位。沒人想過要給某個學生74分、另一個學生 88分這種事。

一直要到工業時代出現了大眾教育體系,才開始固定使用精確的分數。先是工廠和政府習慣用數字語言來思考,接著學校也有樣學樣,開始根據每個學生的平均分數,來判斷這個學生的價值;至於老師和校長的價值,則是根據學校的總體平均分數來判斷。官僚體系採用這個標準之後,現實就變了。

一開始,學校的重點應該是啟發和教育學生,而分數只是衡量教導是否成功的工具。但是想當然耳,學校很快就開始一心追求高分。每個孩子、教師和督學都知道,考試考高分需要的技能,與真正瞭解文學、生物學或數學所需的技能,並不相同。每個孩子、教師和督學也都知道,如果被迫兩者只能擇一,大多數學校要的會是分數。

書面文字的力量,隨著各種神聖經文的出現而達到巔峰。古代文明的祭司和書吏,習慣將各種文件看作是現實的指南。起初, 這些文本會告訴他們關於稅收、田地和糧倉的實況。但等到官僚得到了權力,文本也就得到了權威。 」

說到這裏,相信香港人不難記起,最近一段日子又有幾位學生不堪壓力自殺,部分就是為了擔憂成績,一紙的成績表,令香港無數莘莘學子腦海中認定了自己人生的「前途、才能和生活質素」。哈拉瑞在書中,以頗多篇幅告訴我們,那些文化只是人類主觀約定而成,絕非天經地義,卻使我們最終加深不必要的痛苦,遠離幸福快樂。接下來的數篇文章,筆者將會再整合作者給予我們的各種反思,認清此刻我們站在文明甚麼位置之上,未來要走怎樣的路,不再重蹈覆轍。

參考資料:

  • 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著:《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Homo Deus The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臺北市,天下文化出版,2017年1月。
  • 理查.塞勒(Richard H. Thaler)著:不當行為:行為經濟學之父教你更聰明的思考》(Misbehaving: The Making of Behavioral Economics),臺北市,先覺出版,2016年5月。

核稿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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