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過地獄之路》選摘: 「對不起,醫師,我今早還不會死,讓你失望了」

《行過地獄之路》選摘: 「對不起,醫師,我今早還不會死,讓你失望了」
Photo Credit: Diliff CC By SA 2.5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杜里戈跨出熱帶潰瘍病患茅屋,涉溪到丘陵腳下的霍亂營區做晨間巡房,那是孤伶伶幾間沒牆壁、爛帆布為頂的茅屋,他告訴自己:這是但丁地獄的第一層了。所有霍亂病人都隔離在此。多數也死在這兒。

文:理查・費納根(Richard Flanagan)

第二部 16.

古田鬆開拳頭,繼續說————

他岔腿而站,舉起刀,大喊一聲,用力砍下。那腦袋好像跳得老遠。輪到我們如法炮製時,那人的血還像兩柱噴泉一直噴。我呼吸窘迫,深恐自己會出醜。有人雙手遮眼,還有一人揮刀大失準頭,死囚的肺部半個掉出來,腦袋還在,中尉得幫他收拾殘局。整個過程,我都專注看:哪種揮刀法才好,哪種不好,跟死囚的距離該是多少,如何讓死囚鎮定不要亂動。現在回想,那時我一直看一直學。砍頭不只是砍頭。

輪到我時,我不敢相信自己執行所有步驟都鎮定異常,因為我內心其實嚇壞了。我抽出父親給我的刀,手沒顫,照中尉教的給刀沾水,刀也沒掉,有那麼一會兒,我看著水珠聚形又墜下。你難以相信凝視水珠有多大幫助。

我站在囚犯背後,踏穩腳步,仔細檢查他的脖子——皮包骨、老邁、骯髒、皺垂,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個脖子。瞬間事情就結束了,他們遞紙給我,我則在想為什麼抹不乾淨刀鋒上的小粒脂肪。我腦袋只想著——那麼瘦弱的人的瘦弱脖子為什麼會有脂肪?那脖子灰撲撲髒兮兮,像撒尿的泥土,一旦切開來,裡面的顏色竟是那麼鮮活——紅色的血,白色的骨頭,粉紅色的肉,黃色的脂肪。生命!這些顏色就是生命。

我還在想砍頭多麼容易,這些顏色又多麼鮮豔美麗,很吃驚這樣就結束了。直到下一個學員踏上前,我才看到我的死囚脖子兩條血柱還在噴,跟中尉的囚犯一樣,只是量比較少,顯然我是殺了他好一會兒後才注意到。

我對那人已經一無感覺。老實講,我瞧不起他默默受死,幹嘛不反抗。不過角色異位,我大概也會如此吧?雖說如此,我還是很氣他認命被殺。

中村注意到古田大佐講話時不斷握拳又鬆開,好像在預習與練習砍頭。

古田繼續說,當時我只覺得胸腹間有個巨大東西,好像我變成另一個人。獲益匪淺。那種感覺又棒又恐怖,有如我死而再生。

以前,我站在部下面前會擔心他們怎麼看我。在那之後,我不再畏懼,也不在乎。我只需瞪著他們,就能看出他們的恐懼、罪惡與謊言——我看到一切,洞悉一切。某天晚上,一個女人說我眼睛好邪惡。光是我的眼神就足以震懾他們。

但是過一陣子,那種感覺逐漸消失。我又開始困惑迷失,我的屬下又開始在背後悄聲汙衊我。我知道。他們不怕我了。砍頭就好像使用冰毒,不管它有多爛,你用過就還想再用。

告訴你一件事吧,犯人是取之不盡的。如果連續數星期我都沒有砍人頭,就去找個我喜歡的脖子,我還讓那個短命鬼自己挖墳……

當中村聆聽上校的恐怖故事,他明白了要貫徹天皇的旨意,就連這種恐怖事情也是必要的。

古田轉頭看被框在門外的暴雨暗夜,繼續說,我現在看人只注意脖子。這不對,是吧?我不知道。反正我現在就是這樣。認識一個人時,先看他的脖子,打量打量,這脖子好砍還是難砍。我對人只剩這個所求,他們的脖子,刀刃重擊的聲音,這人的命,還有黃白紅三色。

古田說,我看你也是先看脖子。這脖子真是不錯,一看就知道該砍在哪裡。很棒的脖子。你的頭可以飛到一公尺外。距離應該是這樣。有時某人脖子太細瘦或者太粗硬,或者犯人掙扎扭動,恐怖尖叫,這些都是可以想見的,你卻因此搞砸,氣起來,就把他亂砍到死。你瞧,你的伍長雖然態度畢恭畢敬,但是脖子粗短如牛頸,我得專注於力道跟下刀部位,才能馬上解決他。

對話期間,古田不斷握拳又鬆開,握拳時,手朝下,好像正在瞄準脖子準備砍頭。

古田說,鐵路非蓋不可,意義不只如此。戰爭非贏不可,理由也不僅如此。

中村說,是要讓歐洲人知道他們並非比較優秀的人種。

古田說,也是要讓他們認識我們才是比較優秀的人種。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古田吟誦:

縱然在京都

聽見杜鵑啼

依然想念京都

中村說,松尾芭蕉

聊多了,中村開心發現古田大佐跟他都熱愛日本古典文學。他們談小林一茶俳句多麼樸實有智慧、與謝蕪村又是多麼偉大、芭蕉的俳文集多麼神奇了不起。古田說《奧之細道》就是總結了日本精神的才氣之作。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不知道為什麼,中村想到這條鐵路將讓他們成功攻陷印度、想到世界一家的概念,以及芭蕉詩文的美麗,他就突然精神昂揚。以前他想跟澳洲上校解釋的那些事飄渺又混沌,現在跟善良美好的古田大佐一談,就變得明晰、顯而易見且環環相扣,善而美。

古田舉起茶杯說,敬鐵路。

中村也舉杯回敬說,敬日本。

古田說,敬天皇!

中村說,敬芭蕉!

一茶!

蕪村!

他們一口飲盡友川準備的酸茶,放下茶杯。兩人原本陌生,所以不知道接下來該聊什麼,但中村覺得這種沉默再臨正代表他們彼此有種深刻的了解。古田打開印有中國國民黨白太陽的藍黑色香菸盒,給中村敬菸。他們點起菸,身心鬆弛。

他們又誦吟了一些自己喜歡的俳句,說詩深深感動他們,不如說他們感動於自己對詩的敏銳;說是詩的才氣縱橫感動他們,不如說他們感動於自己了解詩的智慧;與其說他們了解詩,不如說他們知道詩展現了他們自身與日本精神的高度。就是這個日本精神讓他們很快就能天天馳騁於這條通往緬甸的鐵上,也是這個日本精神可以讓他們從緬甸揮軍印度,從那裡,日本精神會征服全世界。

中村想,由此觀之,日本精神就是這條鐵路,這條鐵路就是日本精神,是我們的「奧之細道」,把松尾芭蕉的智慧與美帶給全世界。

他們談連歌、和歌、俳句、緬甸、印度、鐵路,兩人感覺共享了一種意義深刻的東西,至於那是什麼,他們事後也說不清楚了。古田又朗誦另一首俳句,兩人同意俳句細膩、精準地勾勒生命,是日本送給世人的大禮,而他們在鐵路上的奉獻則能把俳句帶給全世界。這番對話其實只是連串的互相唱和,卻讓他們對工作上的孤立無援與掙扎覺得好過多了。

中村看看手錶。

上校,抱歉,現在已經0350時了,我必須在起床號前根據新目標排出新的班表。

他正要離去,古田搭住他的肩頭。

這位魁梧大漢說,我可以整夜跟你聊詩。

黑暗空蕩的茅屋裡,中村察覺古田大佐攬肩的激動情緒,他把鯊魚鰭的尖鼻子靠過來,中村聞到他嘴裡的陳腐鯷魚味,看見他雙唇張開。

古田說,如果時空轉換……就是男,男,愛。

他講不下去了。中村朝後退。古田連忙站直身體,暗自盼望中村會以為自己會錯意。在新幾內亞時,糧食不足,有人餓死,他們就烹食美國俘虜與自家人。他還記得那些屍體的大腿骨裸露如被啃得精光的雞腿。顏色。棕色、綠色、黑色。他記得人肉甜甜。他希望講給另一個人聽。他們當時是快餓死了,別無選擇。他希望那個人跟他說沒關係。他希望那人擁抱他。他希望——

中村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古田回答,是的。往後退了一步,掀開國民黨菸盒,又敬了中村一根。他說,當然是這樣。

中村點起菸,古田說——

即使人在滿州國

看到脖子

我依然渴望滿州國

他蓋上菸盒,微笑,握緊拳頭,轉身離開,與他的奇怪笑聲一起消失於嘈雜的雨季夜裡。


POWs_Burma_Thai_RR 泰緬鐵路
Photo Credit: Australian War Memorial Public Domain
四名飽受腳氣病折磨的澳大利亞籍與荷蘭籍戰俘,1943年攝於泰國Tarsau。

第三部 11.

杜里戈跨出熱帶潰瘍病患茅屋,涉溪到丘陵腳下的霍亂營區做晨間巡房,那是孤伶伶幾間沒牆壁、爛帆布為頂的茅屋,他告訴自己:這是但丁地獄的第一層了。所有霍亂病人都隔離在此。多數也死在這兒。他為戰俘營裡的諸多苦難取了古典名字:譬如前往死亡鐵路的小徑是耶穌受難的維亞多勒羅莎道路,戰俘們採用這個名字,改為朵麗蘿絲,而後又簡稱為朵麗。杜里戈像個孩子赤腳跋涉泥濘,他頭低低,像個孩子不在乎自己前往何方,或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只專注於雙腳挖出來、旋即又會消失的淺溝。

但,他不是孩子。他抬起頭,挺直身軀。他必須表現出果斷肯定的模樣,儘管他兩樣俱缺。他告訴自己,的確有些人獲救。或許他想說服自己並不是個爛醫生。是的,是的,是的,我們救了一些人。是的!是的!是的!把這些人隔離開來,他們也救了其他人。或許只救了部分。一切都是相對的。他可以把自己當作國王,但他無法把自己當國王,他無法思考,因為他只有北北西風而無南風,他腦海裡只有這些胡扯八道,就連他的思想也不是他的,老鷹被手鋸鋸了。老實說,他已經不知道該想什麼,他活在一個連幻想也不能及的瘋人院,遑論理性與思維。能做的只有行動。

到了霍亂營區界線(過了此線,只有染上此種恐怖疾病以及照護者可以進去),他碰到了自願做勤務兵的牛肉汁貝克,他報告又有兩名勤務兵因霍亂病倒。自願當勤務兵有點像判死刑。杜里戈願意承受這種風險,那是因為醫師的天職,他不明白那些可以避免厄運的人為何自願來此?

下士,你來這兒多久啦?

上校,三星期了。

牛肉汁貝克年輕的身體踏著一雙尺寸過大、現已破舊不堪的粗皮鞋。那是他在新加坡時跟著日本工班弄到的鞋子,同時還有一箱邦諾氏牛肉湯粉,一天之內就不見了,牛肉汁綽號就這樣跟定他一輩子。同戰俘營裡的人都是老了幾十歲,十六歲看起來快七十歲,牛肉汁貝克卻相反,二十七歲看起來像十九歲。

牛肉汁貝克把自己的返老還童歸因於日本輸了。身在暹邏叢林深處的戰俘營,不是人人都看得出這一點,牛肉汁貝克認為日本戰敗無疑。他把這場戰爭當成個人的大戰役,是德日聯手對付他,主要目標就是致他於死地,目前為止,他都沒死,證明他贏了。戰俘營只是毫不相干的奇怪玩意兒。牛肉汁貝克總讓杜里戈覺得很好奇。

他問,霍亂一開始你就來了?

是的,長官。

他們前往第一間茅屋,那裡收治最新的病人。只有少數人能前進到讓存活者休養的第二間茅屋。許多人進了第一棟,數小時內就死了。杜里戈覺得這間茅屋最令人沮喪,卻也是他的工作重點所在。他轉身跟牛肉汁貝克說:

你可以回去了。

牛肉汁貝克沒說話。

你可以回主營地去了。你做的夠了。遠超過你該做的。

我寧可待在這兒。

牛肉汁貝克在茅屋入口止步,杜里戈也一樣。

長官。

杜里戈注意到貝克抬起臉,首度直接與他眼神接觸。

我寧可留在這裡。

為什麼,牛肉汁?

總要有人做。

他掀起破爛的帆布簾子,那像是茅屋張開的鼻翼,接著一股臭氣直衝,火辣燃燒他們的喉嚨,像是鯷魚醬混合大便的味道。杜里戈覺得煤油燈的噁心紅色火焰讓陰影跳躍扭動,跳著奇怪的模糊舞蹈,似乎寄居在病人腸子裡的霍亂弧菌是活生生會舞動的動物。茅屋的盡頭,一個病得慘不忍睹、骷髏一樣的人突然坐起身微笑。

各位,我要回馬里了。

他笑時整張嘴咧開,表情溫柔,著猴子一樣的臉被襯托得更加恐怖。

這位馬里來的男孩說,該回去看老人家了。他瘦如花梗的手臂揮舞,黃色潰瘍的嘴如花綻開。幹!他們看到藍尼家的男孩回來了,還不又哭又笑嗎?

牛肉汁貝克對杜里戈說,這孩子原本是街頭混混,現在整個人不正常了。

他們不會嗎?呃?

沒人回應笑容瘋狂、臉蛋像猴兒的默里男孩,如果有,那也是低低的呻吟聲與啜泣。

牛肉汁貝克說,維多利亞省啊,什麼人都可以從軍。他是怎麼蒙混過關的,我真不知道。

馬里男孩開心躺回去,好像剛剛被媽媽哄上床。

牛肉汁貝克說,他下個月才十六歲。

一個長長的竹板通鋪就架在泥濘與屎尿中,上面躺了四十八個痛苦程度不一的病患。狀況約莫如此。杜里戈一個個檢查這些未老先衰的奇特病人,他們的外皮皺縮、泥色皮膚夾著暗影,有如樹皮裹住扭曲的骨頭。杜里戈心想這些身體就像紅樹林的根。有那麼一會兒,整間霍亂病房在煤油燈火焰籠罩下搖晃起來,他只看到一個發臭的紅樹林沼澤,裡面擠滿扭動呻吟的紅樹林根,永遠在尋找可以生存的泥巴地。杜里戈眨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擔心自己罹患初期登革熱產生了幻象。他拿手背抹一下鼻涕,繼續幹活。

第一個病患似乎好轉了;第二個死了。他們用他的骯髒毯子捲起他,等候火葬班的來抬走他火化。第三個病患雷.海爾狀況好多了,杜里戈告訴他今晚就可以離開霍亂營,第二天可以加入幹輕活的。第四、第五個病人死了,他跟牛肉汁貝克同樣用臭毯子捲起他們的屍體。在這兒,死亡不算啥。雖說這是一種形同背叛的同情感嘆,杜里戈還是忍不住認為死也算一種解說。活著就是在恐懼與痛苦中掙扎,但是人都得活啊。

他握起下一個病患皺巴巴的手測脈搏,要確定他已經死了。這人骨瘦如柴骷髏般蜷曲在那兒,渾身臭瘡。這骷髏突然震顫了一下,死屍腦袋轉過來。半瞎的奇怪眼睛像玻璃暴凸在臉上,迷濛看不清,卻好像努力盯著杜里戈。他的嗓門有點尖銳,那是個小男孩迷失在垂死老人身體裡。

對不起,醫師,我今早還不會死,讓你失望了。

杜里戈輕輕將他的手放回胸膛,骯髒的皮膚之下是根根凸起的肋骨,好像等著曬乾的木樁。

他輕聲說,下士,就是這個精神。

但是杜里戈的眼睛抬起了一下子,正好與牛肉汁貝克四眼交接。這位勤務兵似乎在大無畏長官的眼神裡捕捉到一絲奇異的無助感,幾近恐懼。杜里戈猛地低下頭。

他跟那位垂死者說,可別屈服。

那具骷髏緩緩轉回頭,恢復奇怪的死寂狀態。那幾句話似乎掏空了他的全部精神。杜里戈的指尖滑過他滿是皺紋的額頭,將潮溼無光澤的頭髮撥離他的眼睛。

別對我或者任何混蛋屈服。

接著這一對瘦巴巴、衣不蔽體的傢伙——高個子醫師與矮個子助手——繼續幹活。勤務兵穿著尺寸過大的荒唐粗皮鞋,蒼白清瘦的臉孔配上寬邊軍帽,顯得帽沿大得離譜;醫師脖子繫著髒膩的紅色頭巾,軍官帽歪戴,好像正準備上城找粉味。醫師覺得他們這支隊伍一整個就是誇大無比的裝模作樣,他是那個最最殘酷的傢伙,提供根本不存在的希望。這間醫院稱不上醫院,只是一間破布搭在竹子上、會漏水的茅屋,病床也稱不上床,只是窩藏一大堆蟲子的竹板,地板滿是穢物,而他這個醫師也無醫師所需配備可以治療病人。他只有一條髒膩的紅色頭帶巾、一頂歪戴的帽子,以及能治癒病人的可疑權威。

但是他知道他必須繼續,如果停止每日的巡房、不去尋找一些絕望的方法來幫助這些人,只有更糟。不知為什麼,傑克.倫波扮演費雯麗,與愛人分離許久後終於在橋上相聚的畫面不斷湧現他的腦海。他們發揮超高的獨創性,以竹子、破米袋為道具服裝來模仿電影與歌舞劇,遠離事實的荒謬程度還不如他的醫院與他扮演的醫師。但是就像戲劇,某種程度,它是真實的。就像戲劇,它也提供了幫助。有時病人不會死,會痊癒。他不會停止幫病人活下去。他不是好外科醫師,稱不上好醫生;也真心認為自己不是好人,但他不會放棄努力。

一個勤務兵正手忙腳亂注射點滴。戰俘營新點滴設備是個粗陋的導管,用綠竹連接小黑賈狄納前晚從日本軍車偷來的橡皮管,橡皮管再連接到一個裝著生理食鹽水的舊瓶子,生理食鹽水則是用煤油桶與竹子做成的蒸餾器消毒過的。手忙腳亂的勤務兵是約翰.曼納都少校,理論上呢,他是戰囚營的第三指揮官,但是他很樂意做勤務兵,聽命行事。曼納都像是銀幕偶像與熙篤會修道士的融合體,被迫要說話時,他也只結結巴巴。

日本人很尊崇高低有別,會逼迫低階戰俘做苦工,卻不會逼軍官。戰俘軍官可以待在營區裡,大日本帝國陸軍居然還付他們一點微薄薪水。杜里戈對階級毫無敬意,除非這種戲劇派頭有實質助益。他不僅征收了軍官的薪水,還逼他們在營區擔任勞務,幫助病患,做清潔工作,蓋新茅廁,挖排水溝與供水系統,還要維修照護主營區。

曼納都正在找病患腳踝的血管要插入竹製導管,他用的不是解剖刀,而是約瑟夫.羅傑斯牌的摺疊刀。病人的腳踝皮包骨,曼納都在畫了線的皮膚上來回比劃切割線。

杜里戈說,別害怕會弄痛他。來。

他拿過刀,比劃如何精確果斷地下刀,然後熟練重複剛剛的動作,劃開腳踝骨節上方一點的皮膚,切開 血管,迅速把自製導管插進去。霍亂疫情已經消退,消退的速度與確切跡象顯示它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杜里戈說,現在他可以撐下去了。

杜里戈除了堅持衛生清潔,也強調水分補充,這是他成功的秘訣。過去兩天就救了好幾個病人,讓他們活著走出霍亂營區,而不是抬去火葬堆。這就代表了希望。

另一個士兵低聲說,在這裡,你不是死,就是得撐著。

剛剛被插了點滴的病人啞著嗓門說,我他媽的才不死。

他們沿著竹板通鋪往前檢查病人,看生理食鹽水還剩多少,調整點滴,越往前走,霍亂似乎就退得越遠,他們把幾個幸運的患者移往較小的茅屋去復原。靠近看多數病患,大都不成人形,這個恐怖疾病幾小時內就廢掉他們的身體,不死也元氣大傷。他們當中有人因痙攣而身體瓦解、耗盡生命氣力,因而痛苦呻吟,有的則重複低聲哀喊口渴,有的眼窩凹陷、眼睛灰濛、像兩顆死瞪著人的石頭。當他們走到剛剛嚷著要回家見老爸老媽、一張猴臉的士兵前,他已經死了。

牛肉汁貝克說,他們有時會這樣,突然興高采烈說要搭巴士回家,或者見老媽。這時你就知道他們走到盡頭了。

另一個勤務兵拿著擔架進來,杜里戈說,我來幫你。那是用兩根大竹竿與破舊米袋做成的克難擔架。大家都管這個勤務兵叫甜糖,因為他抵達暹邏叢林深處時身上揣著一本現在已經破舊發霉的《畢頓夫人料理書》。

杜里戈幫忙甜糖、牛肉汁貝克搬動藍尼家男孩已經脫水的屍體,說他在這裡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杜里戈覺得他沒比一隻死鳥重多少。儘管如此,幫忙搬動屍體還是讓他好過點,覺得有在幹活。破米袋不夠擔架的長度,杜里戈心想這地方樣樣東西都不夠。藍尼家男孩的腿垂到地上。

離開「死亡之家」,藍尼家男孩不斷從擔架滑下來。他們只好把屍體翻個面,讓他背朝上,兩條細瘦的腿懸於擔架外。他的小腿完全沒肉,肛門噁心凸起。

甜糖抬起擔架尾說,這藍尼啊可不要來最後一「噗」。

吳明益:奧之細道、天命與魂——關於《行過地獄之路》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行過地獄之路》,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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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費納根(Richard Flanagan)
譯者:何穎怡

杜里戈是一名聲譽卓著的外科醫師,是一名戰爭英雄,也是偷腥慣犯。五十年過去了,如今伴隨名氣而來的是醜聞,但他無所謂,依舊緊靠女人胴體取暖,往往人愈多,愈寂寞。這天,他沉沉入睡,思緒漸漸拂遠,飄向泰緬叢林深處,那時日軍擄來大批盟軍戰俘,修築連接暹羅與緬甸的死亡鐵路。身為醫官,目睹營中駭人的飢餓、霍亂與無來由的虐打,他捶頓自身的渺小無用,卻不放棄救命。徜若萬物之初總是有光,杜里戈最早認識的美,是什麼?

支持杜里戈在絶望中活下去,只有一個理由。直到一封信改變了他的一生……

理查.費納根殘酷又美麗的小說,描述多種形式的愛與死。取材父親在日軍戰俘營劫後餘生的經歷,他費時十二年時間寫作,最終榮獲2014年英國文壇最高榮譽曼布克獎,也是史上第三位獲獎的澳洲作家。書出版當天,作者父親與世長辭。關於命運,我們無能為力,卻因為愛,往往改變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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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