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的棲息與散步】陳又津:家鄉的話

【耳朵的棲息與散步】陳又津:家鄉的話
清晨的東引港口(陳又津_提供)|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別的地方,好像可以一直待下去,但只有回到台灣,才能真正休息。我的朋友都說台灣很適合養老。」但是在我們老去之前,要去哪裡好呢?

文:陳又津

往馬祖的船,航行不到一個月就壞了。

台馬之星進廠維修的這段時間,恢復行駛台馬輪。

旅行團的阿公阿嬤說,舊船好啊,舊船比較穩。東引民宿老闆說,當地人都叫新船「卡門號」,船都進港靠岸了,門還卡在那邊,害他們接客人等了一小時。

走在濕滑的柏油路上,去夜市排隊等小吃,或去麵包店外帶晚餐兼早餐。過去父親在三和夜市賣吃的,兩旁店面衣服鞋子俗俗賣,戴著小蜜蜂麥克風的老闆拚輸贏,中央賣點心,鑽子插入冰塊,削出一碗一碗雪花冰。後來我國中同學接管家族事業,三台果汁機,高速馬達打碎木瓜牛奶。幹道左右有蚵仔煎,夜市牛排,滾燙鐵板冒出陣陣白煙,冰箱關上總是碰碰作響,為熱鬧的夜市加足馬力。

騎樓下,父親的攤子賣雙胞胎、麻花捲和鹹光餅,雙胞胎麵團一放進油鍋,滋滋噴油,等表面炸得金黃,從客人手中接過銅板,扔進油膩的奶粉罐,哐啷一聲。如果拿到鈔票,就默默收進圍裙,從奶粉罐撈出銅板找零,小時候的我不知道鈔票比銅板貴重,總有種虧了的感覺。

三重的街道和夜市,說的是道地閩南語,父親的家鄉雖然在福建,說的卻是福州話,馬祖和福州兩地都能看見「鹹光餅」,表面像灑了芝麻的燒餅,形狀是中空的培果,切開夾了肉蛋菜等料,稱「馬祖漢堡」。

上了船,聽見中年男子彼此用福州話對談,船還沒開,人已經像是到了另一個國家。如果父親還在世,應該能聽懂他們在講什麼吧。觀光客還在東張西望,拍照走動,想辦法偷看一眼頭等艙和商務艙。旅行團一上船就早早睡了,五點半到達東引/南竿,這個行程有長長的白天。運氣好的,還能在海面看見日出。

收假的阿兵哥繞到附設餐廳,叫罐三倍價的啤酒或泡麵,用這一點奢侈,送別最後的假期。但這個海上酒館,晚上十一點就收了,服務生替你打開泡麵之後,「飲水機在前面,先按解鎖,再按熱水。」「水怎麼出不來?」「要按解鎖,沒吃過泡麵喔。」客人不甘心回:「對啊,沒吃過。」整艘船就一個服務生,生意冷清,但舊船配上舊的服務態度,有種莫名的協調。

馬祖終年處在雲霧當中,連自家門前的電線杆都看不見。船班比飛機穩定,常常發生清晨航班飛了,但在空中盤旋、原地返回的狀況。民宿老闆說,有時房間被旅行團訂滿,但飛機不來,全部取消,倒不如散客分散風險。五到八月,海象平靜,但五六月時常大霧,觀光客農曆七月又不敢來戰地。九月初,馬祖的觀光季就算到了尾聲。這樣說來,一年能賺觀光客的錢,不就只剩一個月?

三重人說起閩南話,過橋就脫掉安全帽,像宣告這裡不屬於台北國管轄。離島住民,也往往自成一國,「你從台灣來的嗎?」好像這裡不屬於台灣,金門是僑鄉,馬祖是軍事基地,澎湖是大干貝的家,綠島是關政治犯的,蘭嶼放核廢料————城市人不要的都丟到別的島上,雖然台灣本身也是個小島。

在這裡,東引是東引,南竿是南竿,北竿是北竿,不是以女神之名統稱的「媽祖/馬祖」。南竿天后宮解說,湄洲林默娘因投海拯救溺水父兄,屍首漂至當時稱為「塘斯島」的地方,住民安葬祭祀,靈驗異常。無名屍漂到河邊叫水流公,藏在竹林叫竹頭公,但死去的女子並不孤單,左右護法隨侍千里眼和順風耳,最後還有了一座以她為名、並非家鄉的島嶼。

「軍民一家,同島一命。」

這類標語經常出現在碼頭、軍營、圓環、路口。軍用坑道如今開放觀光,但坑道崩塌之後往往來不及修復,只能在門口匆匆一瞥。僅存的安東坑道有四百多階,沒開燈的時候,大白天深不見底,像在挑戰人的恐懼有多深。後來才知道,是看管的人忘了開燈,只有「責任」、「義務」這些精神標語在岩壁默默反射日光。

北海坑道串連多處,但現在只剩一處入口,步道沿水面修築,漲潮時會淹過路面。五月開始,馬祖海岸有種發出螢光的藻類「藍眼淚」。坑道內、沙灘上,有時會發現一點一點甚至整片的藍光。承平時代,人們騎機車追逐奇景,但戰時,四處都有地雷和反登陸裝置,如果去接近這樣的光,轟地一聲,一不小心就會送命。

漫漫長夜,東引的夜晚安靜無聲,打開旅館電視,電影台播放《搭錯車》老片,老兵啞叔在垃圾堆撿到一名女嬰,聽見女兒第一聲哭聲,當時年輕的孫越,歡天喜地跌跌撞撞,要向鄰居以及全世界報告這個好消息,他的寶貝女兒不像他一樣是啞巴!不知道父親看見新生兒的我,是否也這樣激動,只是沒有孫越的演技?看到這,電影才剛剛開始,我就轉台了,不然每個畫面都要哭的。

結果到達馬祖的第一個晚上,我配著無聲電視,把台灣帶來的五百多頁小說看完了。

如果飛機順利降落、船行風平浪靜,旅人多半會進行三至六天的跳島旅行。搭乘同班台馬輪的乘客,常常搭上同家民宿的接駁車。旅館登記入住時,一位單身男子,手上提著繩子綁紙箱,跟老闆交代,只住一天,明天就回台灣。或許是退役軍人,來見過去同袍。另一對是母女,媽媽穿著長襯衫搭短褲,女兒穿白外套和長褲,母女感情很好,常常手拉手,在這個年紀的女兒並不多見————據點、坑道和海風,有時連便利商店都沒有的地方,適合大學生揪團、一個人或兩個女孩的組合,但一對母女來馬祖玩,只此一對。

看著母女兩人發動摩托車,沿著據點坡道而上,無盡的階梯在前方等著她們。隔天早上,她們兩人腳上都貼了痠痛藥布。也許是來父親老家或曾經工作的地方,到一個沒有親戚、沒有故人的地方巡禮——最後一天,繞了一圈,和這對母女又下榻同一家旅館,搭同一班接駁車,就像約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