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財富、身分——談《東京女子圖鑑》中的階級複製

性別、財富、身分——談《東京女子圖鑑》中的階級複製
《東京女子圖鑑》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東京女子圖鑑》吸納了所有過往都會女性題材的元素並加以精煉,大膽解剖了日本女性作為一個被主流價值洗腦的群體,長久以來隱而不顯、密而不宣的深層心理。縱觀日劇30年史,不論《東京女子圖鑑》是否絕後,但絕對堪稱空前。 

東京女子圖鑑》以口耳相傳的方式,在日劇圈颳起了一場小小的旋風,穫得如潮的好評。這一部由日本代表性生活情報誌《東京Calendar》與日本Amazon協作推出,每集不超過25分鐘,總長共11集的網路日劇,輕薄短小,卻放射式地開展了無數的詮釋路徑。全劇從探討都會女性的物質拜金、婚戀市場的男女關係潛規則、日本社會對女性洗腦式的主流性別觀,乃至城鄉差距歧視及都會貧富階級等議題,都有著直指核心的犀利觀察,是一部完成度極高的秀異之作。

都會裡的世襲階級——港區男女

接續前半段有關日本女性性別困境的精采描繪,後半段進一步添加城鄉差距與階級世襲的素材,更為整部作品開闢出一番新境地。

後半段帶出了一個以往日劇未曾強調的族群─出身東京「港區」的世襲貴族,令人頗感新奇。「港區」位於東京東南方,因鄰近東京灣而得名,是以品川為中心,涵蓋了赤坂、六本木、青山等高價地段的商業區,也是永恆地標東京鐵塔的坐落處。

故事後段,離婚後的女主角在朋友的介紹下開始與港區出身的律師約會,港區富家男在約會過程中不斷repeat自身對「港區」的認同與歸屬:

「港區出身的人會自己形成一個小團體,說祖宗八代可能過於誇張,但是在前幾輩就已經都是家庭之間的交際關係,在這之中也有像美彌和鈴子那樣到別區去生活的人,但大多數的人都是一直待在港區這個community中生活至今的,所以我結婚對象會選擇港區的人,因為我從鈴子那聽說了,想說還是把話說明白,讓你有不必要的期待會不好意思的對吧!」

「而且你是秋田出身的對吧?地方的人要融入我們的community是很辛苦的,因為價值觀相差太大了你會很辛苦的啊~啊!不過我大概是會跟不喜歡的人結婚的吧,對方只能是港區的女人,所以就算我結婚了,我們也沒有必要分手的。(=你還是可以繼續當我的情婦)」

平凡花店女孩輕蔑地發表對女主角的想法:

「是說我在這花店裡打工第三天就發現了,說到底就是資本主義的末路嘛,差距擴大的貧富社會,普通的女性不管多努力得到的都是極限的,或者說不管多努力都有無法跨越的牆,綾姐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能知道美彌和鈴子是什麼家庭出身的,親朋好友都是有錢人喔。就算這樣綾姐還是可以一副大家都是好朋友的樣子,以為跟大家一樣都是青蛙,其實大家都是公主呢,青蛙是不能去舞會的,青蛙就跟青蛙同伴們一起在田裡呱呱叫就好。」

這些台詞用強烈到帶有霸凌感的觀點,影射一個至今仍存在東京上流社會,無法跨越,嚴守門當戶對的都會貴族,他們充滿了階級意識和優越感,並對從地方進京奮鬥的鄉下人投以滿滿的鄙夷與不屑。

事實上,這種負面影射倒也非空穴來風,延續《東京女子圖鑑》的話題性,《東京Calendar》最新的連載專欄,即以〈慶應內格差〉【註1】 為題,進一步辛辣揭露埋藏於現代東京的階級差別意識,深度刻劃位於「港區」的名門私校─慶應義塾大學內部的男女交往準則。

未命名
慶應幼稚園」首頁截圖
「慶應幼稚舍」的就讀生中,不乏各式各樣的貴族與名流。

〈慶應內格差〉的前言是這樣寫的: 

「慶應義塾大學內部,存在著其他大學所沒有的『階級』,那是進到大學部為止,曾經走過什麼樣路徑的『階級』。究竟是從充斥貴族名流的「慶應幼稚舍(雖名為幼稚舍,實為小學)」開始,一路直升到大學部的『幼稚舍生』?或者是中學階段開始進入慶應系統下附屬的男校『慶應義塾高校』、『慶應義塾志木高校』、女校『慶應義塾女子高校』、男女共學的「慶應義塾藤澤湘南高校」和『慶應義塾紐約學院』(Keio Academy of New York,位於紐約),再申請保送大學部的『內部生』?抑或是透過大學考試才進入慶應大學部的『外部生』?大抵而言,慶應大學生可區分為這三大階層。」

慶應女大生如此描述她們的擇偶定律:

「對慶應的學生來說,知道自己出身自哪個階層是最重要的吧!從小學起一貫直升的是幼稚舍生,內部生是內部生,外部生是外部生、各個群體內的人彼此相處起來是最輕鬆的,也不會產生價值觀的差異。」

「所以結婚最重要的是,徹底明瞭自己是從哪個階層來的這件事吧!若抱有不切實際的高攀幻想,或者『即便成長環境不同還是可以克服』這種天真的想法,一但進入婚姻,最後痛苦的還是出身低層的自己吧。」

「那個問題,肯定是要問的吧!?慶應畢業的女生一定要問的那句話:『你是從哪個階段開始念慶應的?』」 

「世間都以『慶應Boy』一語概括,但在應慶這個名牌下仍是有階級之分的。若回答是從大學才進慶應的,就會無形中畫出一條界線。當然職業也很重要,但『內部生』無疑更是一種加強的擔保,有一種『貨真價實』的安心感。因為這是從入學那一刻起就決定好的階級制度(ヒエラルキー,hierarchy)。」

打小學就啟動的階級複製工程和隨之而來的分群化及標籤化,在慶應這個一貫教育的分層體制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這個超級龐大且分枝綿密的教育結構不僅加速了階級的再製,更可視為現代東京人,乃至於港區住民優越意識的一個隱喻縮影,實與前揭花店女孩的「青蛙理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循此脈絡,《東京女子圖鑑》後半段交揉纏繞著一連串關於性別階級、財富階級、身分階級的叩問與論述,將整部戲推到了神劇境界。

「幸福」是可以複製的嗎?

除了後半段強勢開展的城鄉差距和暗藏城市內部的階級,《東京女子圖鑑》,顧名思義,也對日本根深蒂固的主流性別價值和日本女性的認知偏差,進行了擲地有聲的省思。

東京女子圖鑑
《東京女子圖鑑》劇照
《東京女子圖鑑》劇照。

如同筆者之前發表的文章《日劇中「婚戀市場」的眾生相:東京都會女子的美麗與哀愁》,本劇藉由女主角綾移住東京20年經歷的人事變遷,反映出日本社會對女性的集體催眠,不同年齡、不同名字、不同性格,卻通通只有一個成功的方程式:就職、結婚、退社、專職主婦、育兒。

對此難以撼動的性別意識形態,導演並不驟下價值判斷,而是極為巧妙地安排了每個生存在東京的女人,都有執話筒,抒發心聲的機會,無論未婚「敗犬」、萬年小三、中年大媽、家庭主婦、雜誌模特兒、AV女優、商場女強人、花店打工妹,各形各色綾瑯滿目的東京女子,都能對著攝影機大聲表述他們的人生哲學。

奇異的是,整個故事進展,在清清冷冷的構圖與細膩如絲的分鏡下,營造出一種無可名狀卻也逃脫不了的驚悚感:

「對著鏡頭不斷強調『我很幸福喔!』,實則空虛不已的主婦」。

「宛如展示戰利品般挽著高富帥男友漫步惠比壽花園廣場,互相暗自咒罵著『跌個狗吃屎吧』的女人們」。

「40歲離婚女性間表面和諧,私下豪擲千金互搶小白臉的虛偽友誼」。

「婚姻介紹所裡頭,如何成為一個受男生歡迎的女性的洗腦教育,宛如模範新娘人肉市場的競標」。

「女性同僚之間,以到手男人的優劣為勝負標準,不惜對其他女性進行言語霸凌及利用」。

這一幅由階級、財富及性別交織而成的東京都會女子生態系統,就像一支支尖銳鋒利的綿裡針,細細碎碎地刺探著每個女性觀眾的預設認知,將早已深植於所有日本女性潛意識中,那打小被教導、隨著社會化過程中被規訓,內化為基因的各種性別教條,重新全體攤在陽光下進行點檢校閱。「每次看這部戲時,總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毛骨悚然」、「這部戲讓我看得好痛快、既恐怖、又有趣。」、「真實到恐怖」。日本Amazon上觀眾的留言異口同聲這麼說。

相對的,對筆者而言,《東京女子圖鑑》獨樹一幟的啟發意義,在於它試圖將主流價值不斷複製與標籤化的幸福樣本,與現代都會女性極度盲從物質和主流社會價值導致的自我異化,用極度寫實的手法表現出來。尖銳的對白與女主角跌宕起伏的半生情愛,逼使觀眾不斷叩問自己:幸福由誰定義?我的幸福感到底從何而來?

或許,在日本甚至於整個亞洲女性的潛意識中,父權從沒有消失,社會給了女人「必須幸福」的任務及「如何幸福」的SOP,成就者為女王,失敗者只能淪為遠吠的敗犬。但我們的存在感真的能跟「幸福」畫上等號嗎?只要得到或一心追求所謂世俗意義下的「幸福」,就能從中得到救贖嗎? 

戲的末尾,女主角的獨白完整交代了都會女性一味追逐世俗營造的幸福標籤,帶來的迷惘與虛無:

「東京,是個殘酷的城市。
在表參道走幾步路就能看見,像模特兒一樣讓你無法比肩的女人;
從計程車走下來的女人,可能已有一份丈夫會送她愛馬仕包的婚姻;
站在路旁等紅綠燈的女人,她家可能是澀谷松濤的大豪宅;
傍晚走向車站的女人,可能是掌握多國語言的跨國商界女菁英。」

「預約不到的餐廳、做代理商的男朋友、有意義的工作、六本木之丘、東寶影城的晚場電影、兩天一夜的箱根旅行、Harry winston的婚戒、幸福的婚姻,這都是為了讓人生圓滿的要素,選擇參與東京這場遊戲的女人們,作為角色扮演的主人公,一個個完成遊戲的要素。」

「完全沒想過馬馬虎虎的工作,一直付出對等的努力,但是越往上看越發現東京是深不可見的無底洞,看著同齡的女性把遊戲完成地漂亮圓滿,我就會感到憤怒不平。」

「鄰居的草坪總是綠的、寬闊的、然後還會美到讓你嫉妒。」

最終回這幾段畫龍點睛的台詞帶領觀眾開啟一個更深層次的探問:究竟,女人,作為一個獨立自由的個體,要到何時,才能停止與其他的女人比較,停止追逐主流社會營造出來的幸福密碼,擺脫被催眠或者自我說服接受世道宣傳的性別包袱,轉而面對真實的自我與來自心底真正的聲音。用一種更坦然而無所畏懼的態度去追求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無法被複製的人生選擇。或許唯有如此,才是從永無止盡的階級競爭與性別枷鎖中解放出來的救贖之道。

綜觀世間,也唯有心眼似針、一顆心上長了十個竅的日本人,能如此精確地捕捉到,女性要在東京這個五光十色的都會叢林裡生存、競爭與互相攀比的殺伐之間,必須了然於胸卻不能宣之於口的幽微心理,以及整個女性群體在主流價值框架下須面對的現實與殘酷。

回顧過去日劇歷史,僅有1999年由深津繪里主演,岡田惠和編劇的《她們的時代》曾經試圖以類似宏觀的視角,捕捉上世紀末虛無時代裡都會女性的生存姿態。但描述所及,仍不如今日《東京女子圖鑑》般的全面與深刻。

20年過去了,在日劇已經失去深刻自省的社會批判精神、製作的電視劇漸趨通俗、或為迎合特定群眾口味而大量複製著醫療、警偵、美食料理題材等不可逆趨勢下,愈發顯得《東京女子圖鑑》試圖掙脫框架,在一片充斥粉紅泡泡或集體洗腦式的都會女性題材中殺出一條血路的可貴。

它以匠心獨運的結構,濃縮精煉逼近事物核心的對白,毫不留情戳穿世俗眾生以「要幸福喔!」為咒語,對女性進行集體催眠的假象。無疑是對今日仍深陷主流性別價值牢籠,自願成為男權社會裝飾品的日本女性們,施打了一劑看似殘忍震撼、實則啟蒙除魅的醒腦針。

《東京女子圖鑑》吸納了所有過往都會女性題材的元素並加以精煉,藉由觀察女主角綾移居東京超過20年,生活、愛情、理想、視野和價值觀等各種面向的奮鬥與浮沉,精準且成功地攫取了一個世代的東京女子群像。其觸及的社會觀察面向之廣,批判論述的力道之深,不儘可以被視為「都會生活物質化」發展極端後的人性啟示錄,更是還原生為日本女性共同枷鎖的顯相室。大膽解剖了日本女性作為一個被主流價值洗腦的群體,長久以來隱而不顯、密而不宣的深層心理。縱觀日劇30年史,不論《東京女子圖鑑》是否絕後,但絕對堪稱空前。 

註解1:東京Calendar最新連載專欄─《慶應内格差》

本文經Shel Lin授權刊登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