篠田正浩的《沉默》看他來日本 馬田史高西斯的《沉默》看他去日本

篠田正浩的《沉默》看他來日本 馬田史高西斯的《沉默》看他去日本
Photo Credit:Catchplay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於是,你我可以看出篠田版是兩位神父「來」到日本;史高西斯版是兩位神父「去」到日本。篠田看羅德利哥上岸,史高西斯看羅德利哥前進日本。

文:李幼鸚鵡鵪鶉

篠田正浩的《沉默》【1】享譽多年,早已是影史傑作。攝影指導宮川一夫為篠田正浩的《沉默》(彩色)也為溝口健二1953年的《雨月物語》(黑白)拍出了驚人的日本風景美。小津安二郎1959年的《浮草》、黑澤明1961年的《大鏢客》也都出於宮川一夫攝影的手筆。武滿徹同樣非比等閒,篠田正浩的《心中天網島》與《沉默》、大島渚的《儀式》與《愛的亡靈》,配樂都仰仗電影音樂家武滿徹的才藝。我不免納悶馬田史高西斯有必要重拍嗎【2】?何況篠田正浩還邀到作家遠藤周作共同編劇!現今有些沒看篠田版的人在稱頌史高西斯版的攝影有多美,但一定不是史高西斯版的強項。

篠田版比史高西斯版多了個序場:室內牆上是半裸的耶穌雕像釘在十字架上,畫外音旁白從16世紀初期舊教(Catholic俗稱「天主教」)與新教(Protestant俗稱「基督教」)說起。教會從歐洲拓展到異域,30年間日本就有了200座教堂與30萬教徒。篠田版穿插浮世繪般的圖像講古,還提到「帶著鎗砲到來的而又迅速擴張的這一種新的宗教」讓日本統治階級感到恐懼,比史高西斯版多了一層基督教在日本被鎮壓的理由與伏筆。從16世紀末到17世紀中期,日本的基督徒受盡折磨,教士、僧侶、教徒慘遭殺害,失蹤的人不計數,西班牙神父費雷拉(Cristovao Ferreira)神父甚至下落不明。

篠田正浩 1971 沈默 海報
1971年日本導演篠田正浩的作品《沈默》電影海報。這部電影改編自遠藤周作的同名小說,遠藤周作也是本片的編劇之一。

篠田版在靜態圖像、景觀的序幕後,映現演職員名單;史高西斯版則是信徒在山野酷刑受難的動態畫面開場,置身霧濛濛般白茫茫的滾燙溫泉間,或許導演故意有別於篠田版(序場與演職員名單過後的)動態影像真正開始的是葡萄牙的兩位年輕神父羅德利哥(Sebastiao Rodrigues)與尬普(Francisco Garpe)夜色中搭小船偷渡到日本一處海邊。

史高西斯要用白煙(霧氣?)日景來區隔篠田的暗黑夜景?我倒覺得真正的差異在於史高西斯添加的下一場戲,兩位葡萄牙神父經由澳門方才來到日本,先在澳門跟既是基督徒又似叛教的日本男人吉次郎掛鈎,由吉次郎帶路。吉次郎因為擁抱基督教,害家人全遭屠殺,他在澳門只承認自己是日本人,想回日本,不承認是基督徒。史高西斯添加的是吉次郎對家園的鄉愁,吉次郎是/不是基督徒的兩種面向,比較類似雷奈《穆里愛》人物既撒謊又說實話、費里尼的《愛情神話》人物既壓抑又放縱、楊德昌電影的人物善惡正邪是非功過集於一身。

沈默 劇照 2 馬丁
Photo Credit:Catchplay
史高西斯新作品《沈默》,從劇本到鏡頭處理,都和篠田正浩的版本有些差異。這回《沈默》特地前來台灣取景,也讓台灣見識到荷里活電影工業的電影技術。

史高西斯還玩了多樣的異國情調(exotic)。譬如澳門華人的中國風情(樂器、弦律、服飾)。我匆忙看過,來不及檢視17世紀的華人果真這樣嗎?已經有那些曲調了嗎?最怕西方電影錯把唐、宋、元、明當清朝,秀出旗人髮型、衣衫。篠田版演職員名單則標示「衣裳考證:上野芳生;時代考證:林美一」。

於是,你我可以看出篠田版是兩位神父「來」到日本;史高西斯版是兩位神父「去」到日本。

篠田看羅德利哥上岸,史高西斯看羅德利哥前進日本。兩位神父都是葡萄牙人,都會講一點日本語。兩位神父交談居然是英語,有日本農民在場時英語夾雜日語。貧窮男跟我都不以為然,篠田正浩找到外型極好、演得入木三分的 David Lampson 扮演主角羅德利哥,或許找不到葡萄牙語、日本語、外型三樣俱宜的西方演員。史高西斯版太過英語霸權,讓扮演羅德利哥的安德魯嘉菲(Andrew Garfield)只秀了極少的日本語,反而添加許多日本演員的英語(而非日語!)台詞。

貧窮男跟我都可以接受法國劇場用法語演莎士比亞劇作、英文舞台可以用英語演雨果著作,何況(俄國)契可夫、(挪威)易卜生的戲台灣不也是(中文)普通話演出嗎? 篠田版與史高西斯版既不用英文也不用日文稱呼神父,而是「Padre」。

篠田版,夜光裡,草叢格外綠。大叢綠樹碧草,彷彿默默見證羅德利哥與尬普(マコ岩松飾演,有人譯成岩松信)偷渡進來。篠田版,無論白天或晚上,鄉野樹草綠得風格化,不僅《沉默》,後來的《少年時代》也是這般。史高西斯版似乎不強調這些,但也難以避開綠色(畢竟場景都在海邊、鄉野、農村),篠田傾向黃綠的綠,史高西斯版偏好藍綠的綠。貧窮男揣測史高西斯或許是迷戀優秀演員才非拍《沉默》不可,扮演尬普神父的亞當載夫(Adam Driver)就是一例。兩位葡萄牙神父不但要在日本傳教,更想探尋啟發過他們的西班牙神父費雷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日本政府迫害基督徒,多數神父與僧侶拋棄民眾(信徒)自求逃生。被棄的農民對於宗教儀式只能自己操作,模仿神父昔日情景或是自行體會。兩部《沉默》在這方面都有著墨。你我看完全片不妨省思有沒有教會或神父、牧師或許並非絕對重要,不做儀式或做錯儀式也不可恥,二戰時期納粹佔領下,法國詩人裴外(Jacqes Pévert)編劇的電影《夜間訪客》裡,縱然人們被惡魔變成石頭但依然有顆跳動的心!

沈默 劇照 3 馬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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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的《沈默》由前任蜘蛛人安德魯嘉菲主演,另一名主角亞當載夫也是導演喜愛的演員。

官方強求民眾踐踏聖像來澄清自己不是基督徒,這種恐怖的靈肉雙重凌遲跟蔣介石在台灣的白色恐怖如出一轍。篠田版始終是聖母瑪俐亞的聖像,史高西斯版有時是耶穌像。嚴禁基督教並大肆逮捕、刑求逼供的最高官員是井上(姓氏)「大人」。在法國大師雷奈電影《廣島之戀》擔任男主角而譽滿國際、留名影史的岡田英次在篠田正浩版的《沉默》裡扮演井上。井上的年輕英挺與炯炯目光跟 David Lampson 扮演的羅德利哥真摰迷惘的眸子強烈對比、彼此輝映,雙方表情、眼神及聲音演出,棋逢對手,相得益彰。史高西斯版則由白髮蒼蒼的一成尾形扮演老成持重的井上筑後宇。

兩部《沉默》都在機鋒盡出的對談中展現了複雜的辯證(井上把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比喻成日本的妻妾;羅德利哥用一夫一妻與忠貞來反駁多妻制,並推薦把基督教當日本的妻子。井上回嗆日本自有日本人當妻子,不需要外來。基督教就算再好,就像有些植物移栽到異域必死無疑。井上認為對方不了解日本,羅德利哥卻說是井上不了解基督教。

篠田版先把女信徒(岩下志麻飾演)與丈夫(入川保則飾演)綁在木柱凌虐,後來把那丈夫活埋只露出頭部,任由奔馬來回踐踏,讓妻子驚怖痛苦不堪(篠田正浩的夫人岩下志麻是容貌演技俱佳、大紅大紫的巨星,她那驚恐的眼神、沉痛的表情,讓人永生難忘)。史高西斯版捨棄這一段,讓男信徒被砍頭、人頭滾落來讓人驚心動魄。信徒受難、官員逼供,兩部《沉默》都讓羅德利哥「看」在眼裡,痛在腦中。篠田版讓人物間有更豐富的「看」與「被看」。

獄中,信徒們在一起隔著柵欄望著(岩下至麻扮演的)丈夫被殺的女信徒,唯獨羅德利哥沉默不動(恰似信徒與教士受難,上帝沉默?!)。羅德利哥本身也被框在囹圄的柵欄線條間,是篠田正浩高明的象徵或隱喻。線條既像限制自由的框架,又彷彿在質疑這位神父僵化的思維,為了執著信仰不惜讓無數的信徒獻祭!後來,他跟這位女信徒隔柵交談,神父說對方已經盡力了(被迫踐踏聖像不算罪過),這位女信徒神情呆滯,萬念俱灰,認為這世上「沒有上帝,沒有佛祖,什麼都沒有了。」

  • 篠田正浩版《沈默》中「背教」橋段。

扯出佛教,或許是原著遠藤周作的慧黠。羅德利哥終於見到了啟發的費雷拉神父,對方早已歸化為日本人,而且承襲了死者澤野忠庵的姓名、財產與妻兒子女。見面場合在佛教的西勝寺。羅德利哥痛心對方無恥沒格,費雷拉(如果我沒看錯,應是丹波哲郎飾演)開釋「每個人對於快樂的定義不一樣」、「自己受刑求逼共可以殉教,但無法坐視信徒們集體受難」。篠田版有個構圖是兩個神父在前景,兩人之間空隙赫然是背景的綠樹(大自然,有別於宗教人文)與佛教小亭(在基督教之外,還有其他,天外有天),堪稱未來之筆!史高西斯版則在費雷拉到獄中探望並勸說羅德利哥時,有個畫面是柵欄同時框住他倆(所以他倆跟日本官方是不一樣的,甚至跟信徒們也有所不同的)卻又在他兩間有一直線柵欄分隔,意味深長,是上乘佳句。

史高西斯版最明顯的是特別關注窪塚洋介扮演的吉次郎。史高西斯三不五時翻拍以往著名的舊電影,為傳統電影中被妖魔化的反派角色翻案。篠田正浩並沒有醜化任何小人物,就像楊德昌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既揭發蔣氏王朝白色恐怖的殘暴與荒謬,又省思每個小人物的是非功過(可悲可憐但也不乏小奸小惡)。史高西斯縱然想更深入探索吉次郎,這方面他並沒有超越篠田正浩,他的創意則是:羅德利哥先後跟尬普、井上、費雷拉對話,爭論時大都針鋒相對,跟吉次郎的交談更多(差別在於另外三人是知識份子,吉次郎則是教育程度低而又有幾絲草根性),無論羅德利哥跟誰,都宛如同一個人的兩個「自我」在辯證,類似威廉.惠勒電影《羅馬假期》裡的奧黛麗.赫本上半身拘謹腳卻脫離鞋子的狂野,或是李香蘭主演的《白夫人的妖戀》中的白娘與小青恍若同一個人的兩個化身(理智與情感)。

縱然羅德利哥後來全面「投降」,依然趁機悄悄把一枚極小的十字架緊貼陰莖藏匿,既是「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對威權暴政的無言抗爭,又跟馬田史高西斯導演的《基督的最後誘惑》居然映現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半裸耶穌的陰莖「根部」(不是「頭部」)同樣不像荷里活聖經題材電影那般「乖順」!無神論而又像共產黨(外加男色與男同性戀)的巴索里尼拍了一部非常耶穌精神的《馬太福音》,讓天主教與基督教都不能不佩服真與誠,電影學者鄭秉泓與我都覺得馬田史高西斯的《沈默》類似巴索里尼的《馬太福音》,或許正因為討厭教會的偽善與神蹟的空洞,反而回歸到耶穌「愛與犧牲」的可貴本質,比教會的教條更貼近耶穌的精神。

前幾年天主教的一位教宗省思過二次大戰期間納粹屠殺猶太人,上帝為什麼沉默?你我或許可以延伸到戰後,猶太人建立的國家以色列用類似納粹的手段打壓阿拉伯人(尤其是巴勒斯坦人),上帝依然沉默!現今台灣有些基督教徒打壓同志人權、反對多元成家,基督徒從受害人搖身變為加害人,上帝始終沉默。

受美國1940年代與1950年代麥卡錫白色恐怖迫害的導演 Jules Dassin 1956年拍了部法國電影《勇者之死》(Celui qui doit mourir)就在反省如果耶穌再世,會怎麼樣?兩個版本的《沉默》都提醒,既然上帝沉默,耶穌如果現身當今,也會寧可唾棄聖像、放棄信教,而不肯讓信徒們死傷無數!你自我犧牲是偉大,你用信仰的名義讓別人殉難,把上帝與信仰搞得宛如惡魔,那才是真正跟上帝背道而馳呢?

【1】《沉默》,1971年日本出品,篠田正浩導演。取材自遠藤周作小說原著;遠藤周作與篠田正浩共同編劇;宮川一夫攝影;武滿徹作曲配樂。東寶公司發行;拍攝時大映京都攝影所協力;並情商松竹公司女演員岩下志麻參加演出。
【2】《沉默》,2016年美國出品,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導演。取材自遠藤周作小說原著;傑.庫克斯(Jay Cocks)與馬田史高西斯共同編劇;羅德里哥.普里托(Rodrigo Prieto)攝影;凱薩琳、金艾倫.克魯格作曲配樂。

本文獲放映週報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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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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