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威權重新來敲門:台灣的民主是否能彌縫社會斷層

當威權重新來敲門:台灣的民主是否能彌縫社會斷層
Photo Credit: Johannes Vingboons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即使這個過程充滿了痛苦與曲折、我們也都半生不熟尚遠於駕輕就熟,但是改變往往都是在難以注意的細節中緩緩發生的,同時改變永遠都需要適度的壓力和蓄力的時間。

文:陳漢翔

近年台灣社會無論在任何領域中,似乎總是不平靜。勞工圈有過勞、薪資過低、言語暴力問題層出不窮;政治圈依舊的藍綠惡鬥、憲政與司法改革角力、省籍情結和歷史問題依舊爭論不休;知識圈裡論文造假、爭奪話語權、大學與對岸簽訂一中協定爭議、網路霸凌問題等等。

每天在新聞和社群網路中,總看到不斷有接二連三的壞消息、沉痛的呼籲、絕望的求助在發生,如果光看台灣的媒體與網路,實在讓人覺得驚嘆,這麼糟糕的地方,真多虧了台灣人能夠每天承受這一切勇敢的活下去。

如果我們回顧自己每一天的生活,多數的時候,似乎又是那麼的平淡無奇。實際遭遇在我們身上最危險的事情可能只是被老闆罵到臭頭之後胃痛,或是回家面臨柴米油鹽醬醋茶時煩燥的與家人吵上兩句。而許多在貧窮線以下或特殊環境的家庭,對上述這種生活狀態,卻已是一種奢求。

當正身處於悲慘的社會底層聲音,並未在台灣的主流媒體和網路中被持續的關注;一般中產階層的抱怨或恐懼卻在主流媒體和網路上被無限迴圈放大;而握有資本與資源的政府和企業又總是言不及義;本文希望探討的,就是這種奇特的社會斷層現象是如何導致的,以及我們該怎麼找到斷層中的連接點。

以歷史縱深的角度來尋找起因

回顧台灣社會的發展,很快就可以發現,這種階層斷裂不但不是新鮮事,不如說更像是台灣社會的常態。台灣從西班牙荷蘭的初階殖民據點,到明鄭勢力進駐展開正式的武裝開拓,已然埋下了第一個斷層的種子,台灣原住民和外來勢力之間的斷裂。待大清將台灣納入版圖後,前面與原住民的斷裂尚未彌平,又加入了中央政府和邊陲海島的斷裂、開墾漢人之間爭奪資源的斷裂、平地原住民和山地原住民之間的斷裂。

待到甲午戰後台灣被割讓給日本,台灣又陷入了漢人、原住民、日本三者之間的斷裂。二戰結束後,國府來台接收之後又產生了省籍、價值觀、生活經驗的斷裂。在邁向解嚴正常民主化國家之後,上述這些斷裂,在幾乎沒有一個有被仔細處理並解決的情況下,就像壓縮已久的彈簧一次爆發出了太過巨大的動能。在眾聲喧嘩中把台灣推向了驚滔駭浪。

1945_日本在臺北市公會堂向二戰同盟國投降_October_25th,_Jap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日本在臺北市公會堂向二戰同盟國投降

在台灣這種多元而動盪的歷史中,無論是任何一個族群(閩南裔、客家裔、原住民、二戰後移入的中國各省移民、中台以外的外國殘存血脈),基本上都很難維持自身血種純正性的說法。每個族群之間往往都在現實環境的壓力或出於自然交流下的影響,產生出千絲萬縷的交集。

這之中有無數的愛恨情仇、人性的光輝或黑暗潛藏其中,也就自然導致了牽涉到近代民族國家論述時,台灣的意見總是多到嚇人,也讓不同歷史進程中持續產生的社會斷層特別容易被放大看待。尤其當目前台灣的經濟與生活狀態處在緊繃之下,這些斷層更加容易被視為為眼下不順遂的根本原因。

但是,翻開人類世界的歷史,具有這種斷層性和多元民族構成的國家比比皆是。何以有些國家卻能走出和台灣不同的道路呢?台灣缺乏的到底是什麼呢?

急就章的民主 vs. 悠長的專制集權記憶

在全球化的今天,各式各樣勇於往海外探索的國人先行者們,在體驗到外國的制度或社會環境後,進行比較或介紹的文本已經非常的多。但是,在我們欽羨於海外生活的民主與節制可以共存時,也不難發現,如果只是單純的移花接木將海外的制度(譬如瑞士的安樂死制度、或是全民國防下家戶皆擁槍制度)整套搬到台灣,往往都會有窒礙難行之處。許多人都懂得用一句國情不同一句帶過,但是筆者認為這一句國情不同恰恰是點出了台灣現下問題的關鍵處。

回頭看上一節中耙梳的台灣歷史,除了每個時期都接二連三出現社會斷層之外,而造就這些斷層的主因,則是專制與殖民兩大思想做為動力來推動的。因此雖然台灣自1987年宣布解嚴、至1989年初步完成民主化轉型。但是若自1624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南安平建立殖民據點開始起算,台灣有將近360年的時光,是浸泡在專制與殖民主義下的。

在這種社會氛圍與時事衝擊下不斷夾縫求生的各族群先民們,早在1895年就讓自認為已步入近代化國家之林的日本吃足了苦頭。從日本早期接收台灣時接二連三遭遇的狙擊和武裝抵抗,一度讓日本考慮是否要把台灣轉手賣給法國當殖民地;直到非軍系的醫師出身日本總督府民政長官後藤新平,在台灣進行了一系列徹底而深入的調查後,後藤對台人的評價也是「貪財、怕死、愛做官。」於是開始了日本大名鼎鼎「糖與鞭子」的統治方略。

從大清時代留下的《熟番歌》(柯培元著,清道光年間噶瑪蘭通判)悲歌,日據時代的糖與鞭子和皇民奉公運動,一直到國府來台後爆發的二二八事件與長達三十餘年的白色恐怖與威權戒嚴。這造成了台灣原本就因移民衝擊必然產生的社會斷層之外,也可以清楚看到面對這些斷層,歷來的台灣政權大都選擇採取恩威並施的權謀手段,不擇手段的強壓下這些斷層以謀求政治和經濟的利益能夠被優先確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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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黃榮燦 @ public domain
描寫二二八事件的畫作「恐怖的檢查」

儘管台灣人之中也始終不乏希望以民主、溫和的方式逐漸彌縫這些斷層的社會菁英,例如蔣渭水賴和陳澄波;也有許多新加入台灣社會的外省菁英希望以誠意與專才和台灣民眾較健康的關係,如李國鼎孫運璿何凡。但不幸的是,這些努力不是被嚴峻的時勢給吞沒,來不及在錯誤中成長茁壯;就是被一開始即不抱任何深化民主素養期待的集權政府,強奪收割為合理化自身威權英明神武的藉口。

而在這種民主化與藉由代議和討論促成的社會轉型總在初生階段即夭折的現實下,總會隨著失望召喚出更激進且伴隨著暴力的改革衝撞。二二八事件可以說是這種因失望而反撲的經典代表。諷刺的是當時對國民政府的失望,以及為失望者喉舌或其後爆發騷亂後互相協助保護的,外省人也並沒有缺席。

但至今依舊難以讓台灣產生各方都能接受的二二八事件全貌共識,除了因暴力流血產生的悲憤沒有明確究責難以消化外,另一個難以忽視的影響,就是各種威權話語教訓下持續挑動對立的神經。二二八事件的論述總無法脫離謾罵齟齬和各種立場強力角力的陰影。其結果就是明明就是一個本外省人都有加害者與受害者身分的事件,被徹底分裂成以省籍劃分爭取絕對正義,宛如宗教戰爭一樣的混亂。

令人遺憾的是,不只是二二八,如今在台灣的各個領域都不斷出現這種無上限對立與威權話語復闢的狀態。尤為諷刺的,恐怕就是這種威權式話語,每當遭到質疑時,拿的卻是民主社會中的言論自由作為擋箭牌。而在名為言論自由的盾被做惡用下,憤怒而善用網路的使用者們,毫無猶豫的將自己言論和行動的矛磨的更加銳利。

無論是肉搜、公開個資、駭客行為、假帳號、帶風向的誤導⋯⋯等等,無一不是今天常看到的手段。更不要提具體的提告消耗的社會資源、或是以快閃鬧場的方式進行游擊反對,每一次造成的震盪和升高對立的情況都更加惡化。這樣激烈的矛盾衝突,除了隱隱召喚出崇拜威權的亡靈外(無論是期待重回威權時期、過度崇拜意見領袖或是認為自己威權的行為充滿合理性都屬之),更糟糕的是毫無節制的衝撞和角力更讓台灣社會的政經、司法、教育都被波及的更加千瘡百孔。

結語:如何善用工具而不被工具奴役

如果只以制度面和表面來看,台灣確實已經是一個民主法治國家。但經過前二節的耙梳後,筆者認為其實台灣並不算是一個成熟的民主法治國家。無論以歷史縱深來看、或是以現況的社會事件切面來判斷,台灣離歐美國家那樣成熟的民主,都還有一段距離的路要走。

這個原因並非全因我們的努力不夠或是台灣人適不適合民主如此簡單,我們尚須考慮到台灣歷史結構中漫長的威權記憶、面對威權體制時溫和穩健改革幾乎都沒有結果的挫折與不信任、全球化時代下經濟結構轉型造成的社會衝擊、以及網路時代裡資訊過大又過快的麻木與激情,這些日新月異的變項都不會因為同情台灣特殊的處境而暫緩它們的影響。

那麼,莫非我們真的要放棄蜜月期已過,看來半新不舊、欲振乏力的民主法治社會,並承認我們只有淺碟式民主的能耐,重歸令人熟悉的威權懷抱嗎?很遺憾的,筆者認為這已經不再成為一個選項。原因無他,只因嘗過自由民主滋味和開放網路世界的我們,已經無法再重回過去的威權體制。

如果強硬的要走向回頭路,其反撲之力道絕對足以成為摧毀一切的反噬。即便強橫如中共或俄羅斯這種國家,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挑戰他們既有的言論自由空間(雖然他們都努力的在其中上下其手,期望維持越來越被縮限的專制領土)。

筆者認為,在淺碟式民主這種一時的喪氣話背後,換個角度來看,表示我們至少在這段時間來看,確實造出了一些些的深度,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如果歐美國家的民主之路也是由淺而深的不斷耕耘的,我們自然沒有理由可能一步登天的超英趕美,這本身就是太過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我們能夠做的,其實還有很多。以下是筆者總結的幾點建議:

1. 民主作為一種生活態度和政治工具,他確實有諸多的缺點和不足之處,但是在我們能自由批判它並且力圖調整時,如何更清醒的觀照自己是否正在民主體制中做專制集權的事,是我們應該更加注意的。

2. 承1,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我們最能夠反省的就是我們每天的言行,有多少其實是出自於「我就是要讓你不愉快/不高興」這種親痛仇快的行為?如果我們仗恃著自己的民主人權,這樣不斷的侵犯他人的觀感和人權時,這種行為是否有其必要性、或是我們有沒有更好的表達方式?

3. 面對張狂揮舞著利爪的威權言論,我們除了自毀身段的下降到與對方一樣的高度,與他爭吵嘶吼,漸漸變得跟他們一樣而不自知之外,我們還有沒有其他的選項?譬如有風度地轉身離開、或是堅定而不失風度的捍衛自己的立場?

4. 在網路世界或是媒體轉述的訊息中,對我們的影響是否已經波及到現實生活?如果和我們的經驗產生衝突或是引致我們對訊息過度依賴時,我們是否有足夠的自主行動力與之周旋?

5. 在我們面對自身關心的議題不被重視、或無法成為社會共同關注的議題時,我們選擇的自由競爭方式是否尚保有民主的精神,也就是尊重每個人的選擇權。以及我們是否在面對社會共同的疏失時,願意做為一個成熟公民來承擔自己的那一份責任。

最後,筆者想要嘗試替焦慮並憤怒的台灣社會,打一劑鼓勵的強心針。在我們共同承擔著低薪、過勞、政局紛亂與瞬息萬變的世局變化時,我們依舊各顯神通的為了自己的信念而努力。

即使這個過程充滿了痛苦與曲折、我們也都半生不熟尚遠於駕輕就熟,但是改變往往都是在難以注意的細節中緩緩發生的,同時改變永遠都需要適度的壓力和蓄力的時間。在威權殘骸開始不斷反撲的現在,某方面而言,正是因為我們的民主已經開始有所進展的壓迫到它剩餘不多的領土。

萬事起頭難,我們已經跨出第一步;現在正是半途青黃不接最辛苦的時刻,雖然還看不到終點(如果有終點的話),但現在真的還不到棄賽的時候。只要我們還相信自己走得下去,人性中始終存有著對堅持的跑者報以掌聲的光輝存在的。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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