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馬來西亞的土生華人,故事由我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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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曾祖父在二戰之前從福建南安來麻六甲,我算是第四代了,從小家人都說華語,我也受華文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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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阿潑(黃奕瀠)

我和南洋初次相見,是在千禧年的馬來西亞吉隆坡,這個首都城市和台北相似,充滿了高樓大廈和各種現代化設施,甚至迎面而來的熱浪,都和台北一樣讓人感到浮躁。

上了計程車,習慣性地用英文對司機報上目的地後,我和朋友繼續以華語聊天,不料,司機看著後照鏡裡的我們,笑了笑:「歡迎來到吉隆坡,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我們被他那聲華語招呼驚嚇到,好奇地問東問西,才知司機的祖籍是廣東,他不僅能說華語,還會說廣東話。而我和朋友在笑鬧之間,夾雜的幾句閩南語,司機竟也能反應。「我們馬來西亞的華人皆聚在一起,所以學到其他人的家鄉話也是很平常的。」司機笑說,「很多馬來西亞華人在學校學英語和馬來文,但放學回家後就說華語或廣東話了。」

這場計程車上的語言探索,是我對馬來西亞的初次印象,也啟動我對東南亞華人的好奇。我這才知馬來西亞華人非常多,也了解到,馬華族群雖然都說著同樣的語言,但內部差異依然很大,透過不同的話語腔調,就可辨識出各自的來源。這位司機立即可以辨認我們來自外地,因為,我們的口音明顯異於他們。

而後,我發覺,那些帶著所謂「大馬腔」的華語,其實是鄉音的變體。車窗外不時閃過掛著中文招牌的店家,用羅馬字母標記,但並非英文翻譯或是漢語拼音,而是其家鄉方言的拼音法,像是「大強」超市,便是以福州話標示發音:Ta Kiong;馬來西亞的家具店也稱為「傢俬行」,傢俬亦為福建話和廣東話說法。

這是我感知到的南洋,但我中學時期,在教科書裡撞見「南洋」時,並不懂得這些。

在我的地理課本中,「南洋」以菲律賓群島、中南半島、馬來半島等地名壓印在世界地圖上,書頁裡滿是刻板圖像:椰樹、沙灘、比基尼,而考卷裡等著我們填上的,則是橡膠、錫礦、鎳或銅。當代中國大陸已不再使用南洋一詞,多稱其為「馬來群島」,偶爾才以南洋群島代稱。而「南洋群島」一詞,在日本的語境裡,則是指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委由日本統治的西太平洋諸島之意,這些島嶼在二戰後轉由美國接管。地理位置的名稱,不是科學化的座標定位,而是被歷史所圈括,於是,人們只能從歷史裡自己去定位它。東南亞華人口中的南洋,更是指向中國而背井離鄉的遺緒,下南洋,即是一種他鄉變故鄉的轉折。

彼時,我人生的指南針朝向大學聯考,只求能通過這個關卡就好。所以,課本裡的「南洋」對我來說,只是在知識之海的迷航裡被打起的浪花水珠,我不及也無力撈起探究。

當我來到了指南山麓畔大學讀書時,才在學生宿舍裡真正遇見「南洋」。開學前一天,當我扛著行李側身入門時,已整理就緒的室友們,熱情和我打了招呼,其中兩張閃著晶亮眼睛的臉孔,也笑著歡迎我,她們來自馬來西亞,以「僑生」身分來台灣讀書。儘管同居一室,但我和她們少有機會談談彼此,在我心裡她們安靜又神秘,我只能偷偷疑惑:「為什麼她們又是馬來西亞人又是華人呢?」

或許是語言的阻礙,在我們面前,她們不太說話,偶爾吐出我們聽起來皺眉難懂的大馬腔華語,但如果她們和大馬同學會相聚時,就會以流利的粵語談天說地,笑聲不斷。每每看到這些情景,我就會想:「原來她們也那麼能夠聊天,這麼活潑。」

直到四年後,我來到馬來西亞,耳邊充滿了各式腔調的華語時,我才真正了解到室友的言語,其實是如此豐厚。

「南洋」的面貌隨著這一步一步的認識,一層一層的積累,越來越真實成形。當我越努力探索這個世界,就越會回想起曾經的失去:那些笑容、那些粵語、那些努力修正腔調但真誠的字句。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我會想細細詢問我的同學:妳的祖先來自哪裡?妳的國家有哪些有趣的故事?妳的家鄉有多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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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馬來西亞吉隆坡市區

二○一○年,我再次到了南洋,這次主要是拜訪麻六甲。陽光炙烈,曬得人發昏,連忙躲進陰涼的鄭和紀念館,那時,我突然意識到,南洋,竟也是鄭和的「西洋」。我還沒看清楚門後廳堂的全貌,一位操著馬式華語,笑容和窗外的陽光一樣炙烈的大姐趨前招呼我,為我介紹了這個由倉庫所改建而成的紀念館,大廳內側還有一口古井,她特別強調:「這可是鄭和船隊挖鑿的喔。」

我邊撈尋腦海中關於鄭和的閱讀記憶,邊無意識翻閱架上諸多參考讀物,大姐卻輕輕地將書推回去,帶勁地抽出一份地圖放到我手上。我狐疑地望著她,她回我一個眨眼:「每個遊客都會買這份地圖回去。」

這是一份拉開來展臂一般長的牛皮紙質地圖,圖上畫著山嶺河口海港,間或點綴著橋梁廟宇和其他建築,這就是知名的《鄭和航海圖》,其由右至左展示著鄭和船隊的航線,標記著行經的地名和景貌:自南京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最終到達忽魯謨斯(今荷姆茲海峽)。輕鬆攤開的地圖顯得七下西洋過於容易,就像這個花半小時就能逛透的紀念館一般。

透過描述當時景象的圖畫來看,這間倉庫門前,多有往來的商旅走動,攤販聚集,相當熱鬧。如今,位於麻六甲河旁、倚著橋邊的紀念館,僅僅是兩層樓的平房,看來太過簡單,無法想像它的歷史意義。右邊過橋是觀光客和小販聚集的葡萄牙大教堂大廣場,左邊可直入帶著古樸韻味的華人區,唯獨這紀念館靜靜地待在這裡,等候著不知何時來訪的觀光客。兵馬俑般的鄭和塑像,也直立門口,望著中西歷史交會的不可一世麻六甲王朝沒落,又看著這小鎮為了吸引觀光而被粉刷、妝點成人工、彆扭的「古蹟」時,不知他是否寧願回到海上?

鄭和,名聲或許不如哥倫布響亮,但早在後者發現新大陸前一百年,這位「身長九尺,腰大十圍,四岳峻而鼻小,眉目分明,耳白過面,齒如編貝,行如虎步,聲音洪亮」的三保太監便於永樂三年(一四○五年)率領二百四十多艘海船、二萬七千四百名船員組成的船隊遠航。在強調大陸性的中國歷史上,他是唯一駕馭海洋航艦的名人。

出生於雲南昆陽的鄭和是元朝中亞色目貴族後代,這個伊斯蘭家族,將朝拜麥加視作此生最大的虔誠。鄭和的父親和祖父已實踐這個願望,在旅行中遍覽異域風光,年少的鄭和被父祖的故事吸引,對異邦無限嚮往。但他完成夢想的機會卻是覆滅元朝的敵人給予的——明永樂帝指派這位熟知造船和航海技術的穆斯林之子帶領船艦宣揚國威。不難想像,這工作非得要鄭和這類異族人不可,中國漢儒文明,始終少了這麼一點冒險的根性,始終以立足黃土地為安。

「下西洋」三個字於是顯得精妙,符合建都北方的明朝帝國視角:在中原中心的方位觀點上,南蠻北夷都是未接受儒教漢人馴服的外族,在中國文明的認知地圖中屬下位。因此鄭和七次出航的目的非今日我們理解的自由市場交易,而是朝貢貿易。

鄭和紀念館二樓展覽室,陳列了原尺寸的航海圖,也說明他乘風破浪卻百般無聊的海上生活:共二十頁、一百○九條針路航線和四幅過洋牽星圖,航海地圖高二○‧三公分、長六百三十公分,包含五百個地名。展覽室光線昏暗,導覽人員得以示範十四世紀的鄭和如何使用海道針經(二四∕四八方位指南針導航)和過洋牽星術(天文導航)在汪洋中確認方向。早在宋朝,指南針技術便發明,沿海貿易也極為興盛,看著鄭和航海圖以及船隊的航海技術,著實讓人感嘆且好奇:「海洋文明為何不曾發生在中國?」

或許是參觀時機不對,我在鄭和紀念館只遇到華人學生和家庭。這個昔日風光的城市,是中國和馬來西亞具體的歷史連結,中國人在這裡「看見自己」,大馬華人則在這裡看到移民史,鄭和的船員和隨著遠嫁而來的明朝公主的隨侍,留在這個熱鬧鼎沸的新興城市,與當地姑娘結婚生子,他們的後代男為峇峇(Baba)、女為娘惹(Nyonya)。在英殖民時代,這些峇峇和娘惹人服務於殖民者,成為特定階級的「土生華人」(Peranakan)。

但我的馬華朋友對這紀念館都沒什麼印象,其中一位朋友陳民傑還是和中國人一起來到這座紀念館,才對鄭和有了「三寶公」以外的具體認識。「小時候,長輩常告訴我們三寶公來麻六甲是為了消滅馬來人的。」陳民傑說,華人向來和馬來人不和,總以方言稱呼他們「番仔」,自然也對馬來穆斯林的文化習俗充滿偏見,不論是齋戒月或是腰間插匕首的傳統,都能有一套解釋:「這些都是三寶公教他們的,叫他們不要吃東西,他們就會餓死;腰間要插把彎刀,這樣當他們爬上屋頂時跌倒,就會將自己刺死。」鄭和是中國偉大的歷史象徵,在馬來西亞華人心中卻成了個教訓馬來人的「神明」。陳民傑一直在這種充滿歧視的環境中長大,不覺有異,直到「認識鄭和」後,才反省:「鄭和是穆斯林,怎麼可能消滅馬來人呢?」

和鄭和塑像對望著的是一家開著天窗的咖啡店,店裡播放著台灣的流行音樂,甚至貼著蔡明亮的電影海報,走出紀念館後,我直覺走進咖啡店,蓄著小鬍子的老闆,也是華人,名字叫林訓凌。

「我要怎麼分辨誰是土生華人?去哪裡可以看見他們?」我趴在咖啡館的吧台上,一邊翻書一邊詢問他。我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他愣了一下後,偏頭回答:「我,就是土生華人啊。」

「我曾祖父在二戰之前從福建南安來麻六甲,我算是第四代了,從小家人都說華語,我也受華文教育。」林訓凌簡短地說出自己的家世,但並不清楚曾祖父當年為何來馬,只知他在福建從事漁業,自然會尋找一個靠海的居地以發揮求生技能,「我想,這片海,讓他可以假裝仍在故鄉。」

我指了指旅遊書上的解釋:「不是那些中國人和當地人產下的峇峇和娘惹才是土生華人嗎?」話剛出口,我就想通了他的意思,咋舌笑了笑,我的確不該隨西方旅遊書起舞:他是出生在馬來西亞的華人,怎麼不是土生華人呢?他也笑了笑:「這幾年,我突然好奇自己的祖先為何來到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想過要尋根,但對於祖先的故事陌生,總是一種遺憾。」

年輕老闆和我聊起曾經的年少輕狂,如同台灣電影《艋舺》一般,他也將青春浪擲在群聚的兄弟義氣上,比起祖先的故事,他自己的人生精采活現,既然逝者已矣,只能從自己開始追求:「我,就是馬來西亞的土生華人,故事由我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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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八旗)0UOU0019憂鬱的邊界_300dpi立體書(書腰)

本文摘自《憂鬱的邊界:一段跨越身分與國族的人類學旅程》,八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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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文化被歸為「外籍」或「陌生」的一類,這些邊界究竟是誰畫出來的?

新聞科班出身並受過人類學訓練的作者阿潑,以記者的廣度和人類學的深度走讀東南亞各國,讓我們第一次對這些似曾相識的鄰國一窺堂奧。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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