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麻「應屬非法,但官方容許」 阿姆斯特丹市長:瘋狂在這裡是一種價值

大麻「應屬非法,但官方容許」 阿姆斯特丹市長:瘋狂在這裡是一種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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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由主義的根源又與阿姆斯特丹的根源關係密切,我們甚至能更進一步地說自由主義誕生於阿姆斯特丹。當然,這樣的說法可能會遭受抨擊。

文:羅素・修托(Russell Shorto)

如果在這裡先暫停一下,說說我為什麼起心動念,撰寫一本書來談我住了五年多的城市,應該不為過:總之,我要先解釋一個在賓州西部長大、後來待在紐約的美國人,為何會覺得這座歐洲城市如此迷人,甚或如此必要。

如果跳脫方才那一幕,拉遠來看,我們會發現,一九三八年左右那兩個在阿姆斯特丹某個樓梯間講悄悄話的猶太女孩,渾然不知一場世紀大屠殺即將降臨,而且其重要性與影響力甚至高過她們當中一人日後獲得的名聲。這兩個女孩即將面臨的危險與我們多數人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形成強烈對比,但如今我們這種生活也碰上各種新危機。她們後來在奧許維茨集中營再度相遇,命運的作弄卻讓瀕死的那人最後過著富有、充實、複雜的生活。巧合的是,我們這種生活方式的起源,我們視為「現代」生活的起源,與收留我的這座城市其實關係密不可分。

那種關係並非十分明顯。如果你向某人提起你住在阿姆斯特丹,得到的反應可能是一個低聲輕笑。你朋友的目光會望向一旁,搜尋模糊記憶中前來阿姆斯特丹旅行的往事。對方會告訴你,阿姆斯特丹是個瘋狂的地方。

那不只正確,多多少少也是官方的政策。約伯.科恩(Job Cohen)在二○○一至二○一○年曾擔任阿姆斯特丹市長,某天晚上我在位於紳士運河(Herengracht)畔、建於十八世紀的市長官邸內訪問他,他告訴我:「瘋狂在阿姆斯特丹是一種價值。」他的意思是瘋狂是件好事,不過有許多人難免質疑,包括某些市民。強占建築物,也就是強行進入一個不屬於你的地方住下來的行為,在一九七一年合法化,只要該建物已有一年無人使用即可。雖然那條法律在二○一○年修改,不過還是常可見到建築物破舊不堪的外牆上掛著布條,聲稱居住者藐視公權力。

這座城市一年有五千至七千五百名領有執照的娼妓,大多在街邊的櫥窗裡工作,其餘的則在合法妓院內上班。如果你對於如何在紅燈區尋娼覺得緊張與困惑,不妨向轄區警員求助。你在咖啡館(而非餐館)可以在菜單上點大麻和印度大麻,上面的大麻商品可能分成不同類別,例如室內、室外和外國種植,再細分成名為濕婆、白寡婦及大象等等的各種產品。儘管賣淫合法,並且受到管制(只有歐盟公民才能賣淫,因為它與其他工作一樣都需要工作許可證),但大麻交易在荷蘭卻屬於一種奇特的類別「gedogen——應屬非法,但官方容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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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的,這是一個瘋狂的地方,你可能會認為此地因為過於混亂,終年都有天塌下來的危險。然而,這座城市大部分地方仍保有傳統的沉著,瘋狂之處實在少之又少,少到讓人以為住家附近的人食用的唯一毒品,是某種中產階級的鎮靜劑。

荷蘭人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真面目,那就是他們是十分傳統的民族,從他們堅持修剪整齊(也必須說,相當缺乏品味)的花園,到職場上彷彿永無止盡的會議(包括開會來討論進一步會議的時程)都是證明。

瘋狂於是透過幾種方式融入了這樣的文化:阿姆斯特丹以其包容的傳統為榮,他們有一個道理是說,對於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活動,最好予以合法化,並進行管理。沒有人宣稱這個方法完全成功。在性交易與軟性毒品交易的案例中,大眾長久以來認為,阿姆斯特丹作為這類產品唯一受官方包容的地方,多少導致了這裡成為大麻黑市商人的全球總部。

可是,如果這種瘋狂為真,那麼如下的描述也是——阿姆斯特丹的規模與美國俄亥俄州哥倫布市(Columbus)相當,也就是說人口不算多,約有八十萬居民;它與加拿大薩克其萬省薩斯卡通(Saskatoon)處於相同緯度,也就是說位置偏北。不過它影響現代世界之深,或許世上沒有任何城市足以匹敵,它在美國留下的印記,尤其深入美國認同的核心。這些說法之所以正確,全基於同樣的理由。

阿姆斯特丹以一樣東西聞名(除了運河、大麻咖啡館以及娼妓之外),那就是破爛、古老、飽受誤解的「自由主義」(liberalism)一詞。多數人認為,阿姆斯特丹是全世界最自由的地方,它的自由經常令人感到可笑或不可置信地搖頭。之所以這麼說,我所用的自由主義的定義等同於不受約束、開放與寬容。但是這個詞還有另一個更高深的意義,那其實與個人自由有關。

當然,英文的liberal來自liber,拉丁文的自由,而它也成為liberty、libertarian以及libertine等相關英文字的字源。liberal是在歷史上被殘酷地往不同方向拉扯的一個字。目前已知此字在英文書寫作品中最早出現於威克理夫(Wycliffe)翻譯的《聖經》,出版時間約是一三八四年。在許多聖傳中屬於次經一部分的《馬加比二書》(2 Maccabees)中有一段文字寫道,推羅(Tyre)的人是「最自由的」,容許埋葬遭不義手段害死的人。

在此,率先推動讓《聖經》以通俗口語呈現的中世紀教會改革者威克理夫忠實地從拉丁文liberalissimi翻譯過來,但是當時英文裡已經有了這個字。英國詩人喬叟(Geoffrey Chaucer)一再使用它,通常是指充沛之意,就像「youre liberal grace & mercy——你充滿慈悲寬容」。

從很早開始,此字就兼具正負兩面的意涵。在《奧賽羅》中,莎士比亞筆下的愛米莉亞違抗丈夫伊阿古要她保持沉默的命令(而他也打算謀殺她),她哭喊道:「不,我會像北風一樣自由發言。」意即如北風那般瘋狂而放縱。在《亨利六世》下篇,莎士比亞利用這個字來代表寬宏大量:我信任他們;因為他們是軍人,機智、有禮、寬宏大量,精神飽滿。他甚至提及「自由藝術」(the liberal arts),用這個名詞指涉的意思與我們今天的用法相同。它也代表體積龐大,例如「她的大胸脯」(her liberal breast)或「一個肥胖大漢,襯衫前襟上掛著層層下巴,大鼻子(liberal nose)上掛著夾鼻眼鏡。」

liberal這個字在今天遭遇的尷尬處境是,它在美國與歐洲的意義似乎相反。這是因為它的根本意義——自由,可用在南轅北轍的事情上。十九世紀的歐洲商人不想受關稅箝制,喜歡用「自由主義」表達政治立場——也就是限制政府干涉公共事務。在美國,它的用法比較偏向社會正義與個人自由,因此意味著政府必須多加干涉,以實現那些自由。所以,荷蘭自由黨(Liberal Party)的自由市場政綱就會被認為多多少少與美國脈絡下的自由相反。

在liberal後面加上ism,它就變成一個意義更廣的字,涵蓋許多宏大的思想;這些概念彼此相關,不分高下。「liberalism—自由主義」在英文中的起源並未久遠。它最早出現在一八一六年《晨間紀事報》(Morn­ing Chronicle,這份倫敦報紙最為人熟知的是刊登過作家狄更斯的早期作品)的一篇文章中,文中報導西班牙國王判決「十五個被控自由主義之罪者服苦役與流放等刑罰」。西班牙國王的用法涉及了該字的政治意涵,以及個人可自由選擇政府的概念。因此,自由主義與民主密不可分。它也有經濟上的意義,資本家據此宣稱,個人權利中的一項基本要素就是擁有財產的權利。

自由主義的所有用法殊途同歸,皆以個人為中心。就這個角度來看(我也將在本書中採取這個角度),這個字描述的是現代與中世紀之間的一條斷層線:它代表人與中世紀的決裂,擺脫以教會與君主的傳統智慧為中心的知識及權力建構而成的哲學。

此外,自由主義在歷史上包含了對個人自由與個人權利的支持,而且支持的不只一個人,而是每個人,活在世上的每個人。自由主義的根源又與阿姆斯特丹的根源關係密切,我們甚至能更進一步地說自由主義誕生於阿姆斯特丹。當然,這樣的說法可能會遭受抨擊。我本身就會加以抨擊。自由主義是一個分散的概念,由一些同樣分散的觀念構成——關於正義、道德、私人財產等等。

就像我們身邊的氧氣,你不能說自由主義起源自一個特定的地方。若要列出一份無可爭辯的偉大自由主義理論家名單,當中將包括洛克(John Locke)、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伏爾泰(Voltaire)、亞當.斯密(Adam Smith)、彌爾(John Stuart Mill),以及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如果要認真表揚地理上的自由主義聖地,我們可以提出巴黎、倫敦,以及傑佛遜在美國維吉尼亞州山丘上的蒙蒂塞洛山莊(Monticello estate)。

這些都沒錯。不過,思想皆有其歷史與起源,深植於人們心中和他們的奮鬥、身體、外觀或情感動盪、他們對新時尚與品味的追求,以及他們亟欲擺脫任何束縛的渴望之中。精神分析在十九世紀末維也納上流階層的客廳中成形;爵士樂誕生於二十世紀初,當時身為黑奴後裔的美國南方黑人一波波地逃離種族歧視壓迫,在美國北部充滿活力的工業城市展開新生活。同樣地,數量驚人的各種力量在始於十六世紀末的一個世紀匯聚阿姆斯特丹,孕育出關於大眾與彼此及政府關係的新思維。

阿姆斯特丹黃金年代的故事是一個歷史上的經典,其生動性與重要性媲美美國南北戰爭或古希臘古典時期的故事。這座城市的興起十分突然,就連活在那段時期的人都感到驚奇。它的構成元素與人物具有標誌性的地位,而且互有關聯:以下這些事物無不自然而然相互產生了連結——世界第一個股票市場的成立;林布蘭與同時期畫家創作的世俗藝術的發展;官方包容政策的擬定;知識自由氛圍的醞釀,引來歐洲各地的思想家,開創出世界上最具活力的出版中心;以及阿姆斯特丹著名的運河開挖,改變了市容。現代人對把「家」當成私密個人空間的概念,甚至也能回溯到這個時期的荷蘭運河屋。

在這些概念或實際上的各種突破底下,是對個人箝制的鬆綁,而它的起源來自宗教改革與第一波科學實驗,同時也與阿姆斯特丹的地理及社會條件有關。這些要素構成了一個新型的地方:一個自由主義的溫床。這些力量匯聚在十七世紀阿姆斯特丹一名年輕猶太人的腦海中。當今嚴肅的思想家相當倚重史賓諾莎(Baruch Spinoza),視其為引導者,他的重要性或許比其他任何主要哲學家都來得高。神學家、電腦科學家、哲學家,以及膽敢面對真正大哉問者無不仰賴史賓諾莎的學說。

我認為,其中一個原因與史賓諾莎身處現代性的中心點有關,當時自由主義的各種力量與今日思想家的世界觀正開始出現。如同莎士比亞只可能出現在他那個時代——在英語吸收了中世紀盛期的拉丁文、諾曼人入侵時的中世紀法文,以及其他令這個語言表達力如此豐富的影響因素之後——史賓諾莎影響了現代政治思想、倫理學以及神學的革命性哲學也只可能出現在十七世紀晚期的阿姆斯特丹,也就是在這座城市的包容、世俗權力取代了教會權力,以及第一個真正的現代自由貿易文化等原則建立之後。

史賓諾莎參與過盛行於咖啡館與書店內的哲學辯論;他著迷於公開的解剖示範;商船與遊艇從港口出發,迎風航向全球各地的景象;還有人民代表(popular representation)的構想。阿姆斯特丹在富強全盛期所帶來的這些成果,全都沸騰、濃縮、精煉到了史賓諾莎的哲學裡。而它就從那裡,以及其他許多來源,進入了更寬廣的世界。

「衍生性金融商品」可不是華爾街的新發明:早在十七世紀的阿姆斯特丹,人們就開始賣空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阿姆斯特丹:一座自由主義之都》,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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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素・修托(Russell Shorto)
譯者:吳緯疆

本書談一座城市,同時也談「自由主義」思想。從一座十三世紀建於水壩濕地上的小漁村,變成全球頂尖城市,阿姆斯特丹的崛起過程正等於自由主義的發展縮影。與海爭地的獨特地理環境,讓這裡發展出有別於歐洲傳統采邑制度的社會和信仰自由,這個差異最終也導致世界歷史產生劇烈變動。

《阿姆斯特丹:一座自由主義之都》生動還原歷史現場,由今溯古,從阿姆斯特丹在商貿、政治歷史上的輝煌與沒落,世界大戰的洗禮,以及戰後文化、政治、社會氛圍的演變脈絡,呈現自由主義的觀念如何造就出一座歷史上「小而偉大」的城市,而它的獨特發展又如何進而影響現代世界,帶動無數前衛的思想和行動。書中巧妙結合諸多歷史事件和政治、藝術、思想人物的經歷,具體且豐富地展現一個視「包容與接納」和「著重平等與個人自由」為核心價值觀的城市,如何在八百年間從一座濕地小漁港,成為影響世界深遠、樣貌獨一無二的自由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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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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