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久他鄉是故鄉:在台緬華離散與想像的緬甸歲月

日久他鄉是故鄉:在台緬華離散與想像的緬甸歲月
以各種礦石拼湊而出的緬甸地圖,頗有異國情調|作者攝於中和華新街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對大部分的緬華來說,屬於是「一個文化上舒適的家」,較之緬甸更是一個生活上安全的家。故鄉,還是那個遠在千里的緬甸。

作者:徐子軒(大學獨立研究員)

沒有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相較於仰光街頭充斥著各式各樣的翁山蘇姬周邊:報攤小販賣的相片集與雜誌、路旁小吃店內懸掛的油畫、計程車人力車飄揚的全民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旗幟,乃至於其競選總部熱銷的各式T-shirt,一樣都見不到。

「妳說…這兒叫緬甸街?」

「是啊,中和華新街就是緬甸街,網路上是這樣說的。」四月底剛從緬甸回來的我不僅迷惑了,指著背後一根上書南洋觀光美食街的廊柱問道。

「唉唷,真的是啦,有很多東南亞的人嘛,好像緬甸人最多。」

且疑且走。但步行個幾分鐘後,疑問解開了。斗大的「當陽」二字,意謂著那段血淚交織的歷史和早先移民生活的艱難;招牌上的文字,雖然同樣系出婆羅米文(brāhmī),但緬文圓圓飽飽的樣子,又與泰文寮文那種稍嫌複雜線條很是不同,於是我確定,這裡就是緬甸街。

一家街邊小吃掛著翁山將軍和翁山蘇姬的抽象拼畫|作者攝於緬甸仰光

一家街邊小吃掛著翁山將軍和翁山蘇姬的抽象拼畫|作者攝於緬甸仰光

琳瑯滿目的招牌,大同小異的菜色,讓我們頓時有點不知所措。索性隨意選一家小吃店進入,店內陳設簡單,陣陣的咖哩香味撲鼻而來。「ㄟ!你去緬甸都吃甚麼?我們要怎麼點菜?」友人好奇的問我。我仔細端倪牆上條列的菜單,怎麼跟我家附近的雲南小吃店菜色頗為神似呢?

「嗯…有種米飯沙拉不錯,鹹鹹的很開胃,來叫叫看」,但老闆娘搖了搖頭。「茶葉沙拉呢?」「沒有耶,我們有青木瓜沙拉你要不要」。青木瓜?我前天朋友聚餐才在泰式餐廳吃過。吃麵好了,「有撣族麵嗎?」那時跟著寂寞星球的足跡,走遍了大街小巷才找到推薦的小吃,這跟台灣的乾拌麵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也是令人回味再三。老闆娘仍舊搖頭:「我們的金山麵很好吃喔… 魚湯麵也不錯!」有摩英剛(mohinga)!我怎麼能忘記酸酸辣辣、令人愛恨兩極的發酵味呢。

濃濃的香氣已經隨著大碗公降臨面前,舀起湯來喝了一口,是緬甸。更精準點說,是離散與想像的緬甸。

離散的是,這些在緬甸被稱為Tayo的華人,他們當中有些人迄今並不具正式的緬甸公民身分,反被緬甸官方歸為外僑,這不只包括因躲避共產黨而遠颺故土的遺民、亦包括遠在明清之際便遷居通婚的僑民。他們遠渡重洋來台灣或基於貢獻祖國或基於追尋自由,但與緬甸並未完全斷了聯繫,這口熱湯的香味便是證明。

想像的是,他們的緬甸歲月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一樣深刻,緬華身分卻比帝國殖民主義的遺緒越形複雜,至於身處在台灣與數位時代的浪潮下,全球化與本土化的拉鋸則使他們更難以在認同的座標上定錨。於是,緬甸街隨處可見的故鄉料理、上座部佛教以及文字語言,讓他們凝聚了想像,或者,凝聚了想像中的記憶。

不過,真的是想像嗎?一家小吃店裡有著設備堪稱良好的電視音響組,正放映著緬文的卡拉OK伴唱VCD。我與友人點了蛋餅饒富趣味的欣賞,看來應該是一動作愛情劇,男主角最後倒在女主角的懷中死去,其實與泰國或柬埔寨的音樂MV頗為相似。老闆說他們很喜歡唱歌,最受歡迎的休閒娛樂也是唱歌。「你們不看台灣的電視節目嗎?」我有些好奇。「看啊,但講台語的聽不懂,我們比較喜歡看綜藝節目啦,像是那種在外面玩遊戲的都看。」

老闆翻出了一堆伴唱VCD展示,這我倒不陌生,仰光有條街幾乎全部販售音樂VCD與自製電影,緬甸人愛好並重視生活樂趣在此表露無遺。緬甸軍政府雖然有著嚴苛的審查制度,但通常較針對文字,影像等娛樂事業由於不涉及政治敏感,因此稍為發達,也填補了在台緬華的空虛。想像與記憶重疊,在歡愉、悲傷、逗趣或詭異的影像中傳達,強化他們心中的某些象徵。

在經濟困頓的時光,娛樂業或許是唯一出口|作者攝於緬甸仰光

在經濟困頓的時光,娛樂業或許是唯一出口|作者攝於緬甸仰光

「你要買什麼?」吃飽喝足後閒晃至隔壁的雜貨店,店員是個年輕的女孩,看年紀可能是在台灣出生的緬華後裔,甜甜的笑著問我。「龍居。就是類似沙龍一樣的,我在仰光看到許多男人都穿。」「喔,你是說籠基(longyi)啊」「對對,我想買來穿。」「你是台灣人吧?怎麼會想要穿?」「我覺得男人穿還蠻潮的耶,不過在這兒我好像沒看到甚麼人穿。」「是啊,我們都只在家裡穿,在台北穿很怪吧。」

說著說著,她從堆滿雜物的櫥窗中找出各式各色的籠基給我,包裝與在仰光看到的一樣,上面卻覆蓋了薄薄的灰塵。在台灣,當然可以隨心所欲的穿任何衣服,但有些裝扮卻會洩露身分。從上世紀六七零年代至今,以中和市為例,根據官方統計資料顯示設籍於此但出生地為緬甸的人口約有一萬多,這個數字與緬華社群宣稱的四到五萬人有著相當的落差。落差可能來自於社會性經濟性乃至於政治性的原因,總歸不脫「家」與「鄉」之間的鴻溝。

做為國服,穿起來頗為涼快,我也買了一件|作者攝於中和華新街

做為國服,穿起來頗為涼快,我也買了一件|作者攝於中和華新街

「這是緬甸咖哩餃、這是印度炸豆子、那是華人的炸洋蔥圈…」小攤子老闆熱心的介紹著,看我們對於所謂的炸豆子一臉疑惑,好心地準備了兩顆給我們試試。又辣又鹹真夠味啊 ! 「印度人通常拿來配茶,也可以當下酒菜啦。」於是我們點了些炸物,與老闆攀談起來。「你來台灣多久了?」「大概有二十年囉。」「都沒回去過嗎?」「有啊,前不久才去仰光看親戚,有空就會回去。」我端詳了老闆的年紀,看來不到四十,那麼算來他生命有一半時間是在台灣。

類似的情形,也都出現在華新街的緬華身上,甚至有年紀較長的大半輩子都是跟台灣共同度過。然而,台灣對大部分的緬華來說,屬於是「一個文化上舒適的家」(a culturally comfortable home),較之緬甸更是一個生活上安全的家。但,因為政府的外僑身分政策或多或少造成隔離,而台灣民主化以來的巨變亦使他們不知所措。故鄉,還是那個遠在千里的緬甸。那麼「會想搬回緬甸嗎?」老闆說不會,這裡住得很習慣了,也比緬甸好很多,回去幹嘛?

走著走著,街道已經是盡頭,左手邊一家商店的花車吸引了我們的目光,終於看見翁山蘇姬了。花車上散落著幾幅大張的護貝照片,有翁山蘇姬的圖樣,也有其父翁山將軍的畫像,另外還有一些佛祖或是佛經故事圖畫。進去發現,這兒除了生活用品以外,也有著滿櫃的二手書籍,心血一來便問問店員有沒有教小朋友學緬文的童書,因為我想了解更多。店員是個有點靦腆的年輕男孩,在聽了我的問題後,十分熱心的幫我尋找並介紹。

「你會說緬文嗎?」「會啊家裡有教。」「那你會寫中文嗎?」「當然會啊!」他笑了,「我在台灣出生的,有上學啊。」我的問題彰顯了無知,事實上許多緬華都很努力的學習中文,除了加速融入台灣社會,更是通過國籍考試的一大關鍵。「這是緬文的字母」,他拿出一張A4大小的護貝照片,上面布滿圓飽文字及羅馬拼音。我問清價錢付給他,再問:「那你會覺得緬甸是你的故鄉嗎?」他想了想,「我只回去過一次耶,其實沒甚麼感覺,比起來,台灣才是我的家。」

帶著購買的雜貨離開商店,回頭看,緬甸街已經華燈初上。承載的鄉愁只剩淡淡輕煙,讓家更好才是緬華的樂天知命。

以各種礦石拼湊而出的緬甸地圖,頗有異國情調|作者攝於中和華新街

以各種礦石拼湊而出的緬甸地圖,頗有異國情調|作者攝於中和華新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