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質缺乏的甘肅偏鄉小孩 心靈遠比我飽滿富足

物質缺乏的甘肅偏鄉小孩 心靈遠比我飽滿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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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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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學生而言,每一年最長的假期是暑假,不用上課,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每當暑假結束,大家回到學校,再次聚在一起,總是有最熱門的話題:「你暑假做了什麼?」最熱門的話題總是也有最熱門的答案:「就這樣那樣啊……沒做什麼。」

我相信一定不是沒做什麼,而是做的事都是零零散散的小事,不經意時間就飛逝了。所以我想做一點大事,讓我有個清晰且深刻的回憶,充實我的生命。人生百年,急如春郊試馬,蹄聲總是在乍聞時消失。兩個月的暑假,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要用這段時間去體驗新的事物、經歷不同的風景。

而什麼樣的風景是急於欣賞的呢?現在的我還年輕,全身充滿活力,背得動十來公斤的大背包、受得了氣候的千變萬化、走得動看不見盡頭的漫漫長路;喜歡滿滿的熱情和勇氣、喜歡和不同的人接觸、喜歡出門旅行。於是,我選擇去青海、選擇做志工服務、選擇了一件當我雙鬢已星星時,即使有錢也做不來的事。

青康藏高原,一個只在課本上接觸過的地理名詞,充滿了高原的神秘色彩,氂牛、青稞、酥油茶……。雖然因為青海的安全問題,服務據點必須做更動,寧夏的夢正開始做又成了一場空,我的心情也隨之緊張起來。直到知道要前往的地方總算塵埃落定,經由台灣到香港的飛機,香港的巴士、地鐵,廣州到蘭州的臥鋪火車,蘭州出發的臥鋪巴士,跋山涉水終於到了我們的服務據點——黃羊川。

黃土高原上的黃羊川

黃羊川,聽起來像是個有著羊群和小溪流的純樸鄉村,位於遙遠的甘肅省。藍到不能再藍的美麗天空、拼布般的大塊金黃色油菜花田、望不見盡頭的綠色原野,這個小鎮擁有的美麗風景,是我對黃羊川的第一印象。

我們是一群不是來觀光的觀光客,來之前我們就知道,黃羊川並不是觀光景點,平常鮮少外地人前來,也許是這個原因,我們走在街上時受到不少新奇的眼神注視。土黃的街道、街上跟著主人走的牛隻、路邊賣人參果的小販、蹲在路旁打紙包的孩子、看著棋盤許久才挪一步棋的老人,或者是在我們的老街才會見到的復古店家,他們的淳樸也顯示出這個小鎮的居民物質生活上較不豐富,但無論老人或小孩,我們向他們大聲打招呼時,臉上都露出可愛的微笑。

我們的服務據點是黃羊川職業學校,在那兒我們認識到當地的孩子,並有密切的互動。他們大部分都是害羞且靦腆的,上台自我介紹說不到幾句話頭就垂下來,臉總是不敢面對台下。男孩子和女孩子總是分成兩邊,自個兒私底下說話也很小聲,帶有濃濃的腔調,有時候聽不是很懂。但是孩子們看著我們的眼神充滿著好奇,好奇著這群「老師」會帶給他們什麼課程、好奇來自台灣的老師們會和他們擁有怎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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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負責的課程,而我負責的是地理課,當我帶有些許緊張的站上講台,底下一張張小臉望著我,我便盡力將自己能帶給他們的盡數說出。之後經由上課、跟課,跟孩子漸漸熟捻,漸漸地,我們能感受到他們的熱情。像是爬山時孩子們的幫助,他們不管穿什麼樣的鞋子都能在陡坡健步如飛;去家庭訪問時受到的熱情招待,桌上總是擺滿超甜的西瓜、葵瓜子、人參果、用茶磚泡出,會加糖的磚茶,偶爾也有自己做的麻花、餅乾。

當地食品大多數都是出自居民的好手藝,自給自足的生活型態在當地可以說是稀鬆平常。孩子喜歡我們去他們家裡作客、喜歡介紹給老師他們的黃羊川:「今兒個放學後我們去樹林裡好嗎?」、喜歡老師陪他們走回家,儘管一路上都是我們在開話題,他們只有答應,但還是很開心。

簡單的生活 不簡單的志向

除了上課外,在地生活體驗也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若是能夠兩者兼顧,那才算有做到志工的精神。唯有親身經歷、親眼看過,才知道當地人的辛苦,也才知道用什麼方式幫助他們才最正確,甚至想打從內心改變。在這兒咱們體驗到了,真正的「簡單生活」不是在台灣時隨便喊喊的,早上和晚上盥洗的水都得提水桶去打祁連山腳下最純淨的山泉水,水非常的冰,冰到你沒有勇氣洗臉,但是還是得洗。

氣候相當乾爽,不太流汗,當地人頂多一個禮拜洗一次澡,所以我們幾乎都可以用衣服認出孩子們,此行我也挑戰了八天不洗澡;廁所是茅坑,頭一遭進去差點崩潰,撲鼻的味道難以用言語形容,蚊蟲不堪其擾,這裡蒼蠅飛行的聲音跟蜜蜂一樣大聲。這樣的生活型態,對於習慣居住都市的我們來說極不熟悉,但卻也是一種特別的體驗。

和孩子聊天後我們才知道,這些孩子的生活,好辛苦。當我們要上音樂、體育、美術、生命教育等非正規的課程時,孩子們很驚訝,他們不知道可以從遊戲中學習,當地重視的是升學,成績沒達到標準會被留級。學校都屬於升學導向,因為升學是脫貧的唯一管道,也是高社會地位和高收入的唯一出路。

考高中的錄取率低,不一定能考上。考上的話,當地沒有高中,得離開家,去遙遠的古浪縣唸書;沒考上,大陸有不能重考的制度,或許得一輩子務農,或者另闢出路。當地人口組成盡是老人與小孩,青壯年的人口都去其他地方打工或唸書,孩子們的父母有的去新疆,有的去內蒙古,有的去廣州。他們說:爸爸媽媽一年能回來三次就很了不起。不會想他們嗎?他們聳聳肩,說:習慣了。

聽見他們親口說出自己的升學壓力,以及了解他們的父母無法陪伴孩子的成長,我不禁替孩子們難過了一下。或許也是因為這種環境,孩子們小小的心中也有著好多願望和理想,令我訝異的是,每個人都是那麼的害羞靦腆,但他們的志向和夢想卻又是那麼的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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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驗了當地人的生活,同時我也感嘆,多少台灣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懂得珍惜現在自己擁有的一切。人人都知道世界上有很多需要幫助的角落,他人的生活品質遠遠不如自己,儘管如此,沒有親身經歷、親眼看見,還是有許多人過得奢華且浪費。在一個物質充裕的環境中生活,久了人會愈來愈依賴物質,甚至被物質給蒙蔽,流於庸俗,忘記原本最單純的那種快樂,而黃羊川的人們提醒了我們知足這件事。

最令我感動的一點也是,儘管他們物質生活不比他人,生活上的困難也不少,每個人都還是很努力很快樂的過活,大人們日出就下田忙農事。他們擁有的是飽滿的心靈,每個人總是都能夠發自內心地微笑。

最真誠的笑臉 最原始的快樂

很多志工都對那兒的孩子擁有的笑容留下深深的印象,因為是那麼的純真、深刻、不做作。還記得有次我們去家訪,我舉起了相機,旁邊的志工立即擺出笑容,而站在中間的孩子卻仍是一臉茫然,隨即我講幾句話逗孩子笑,在孩子綻開笑容時捕捉美麗的瞬間。經過這件事,我才知道,那裡的孩子沒有世俗的面具,他們不懂得偽裝,每一個笑臉都是真誠的、發自內心的笑。我不禁暗暗擔心這些孩子的將來,他們有一天也會走入社會,學習世故,是否也學習假笑、陪笑?得到職場上的名利,是否同時也失去這種可貴的純真?

隨著時間過去,除了我以外,相信也有不少志工體驗到這種感覺:原本我們的目的是做志工來幫助他們,但無形中我們似乎也被他們幫助了不少。在台北我過得很快樂,但同時也很空虛,雖然有近乎完美的物質生活,但每當我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發愣,總覺得心裡某個角落少了些什麼。而在黃羊川,雖然什麼都沒有,但我的心是滿的,也因為什麼都沒有,而找到了最原始的快樂。

因為在這裡的時光太過美好,離別顯得更加感傷,因為我知道自己應該沒機會再來這裡了。孩子們都一直說「老師,你們什麼時候會再來?」、「老師,你們一定要再來看我們喔。」我們實在說不出口這輩子可能無緣再相見的事實,但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離別是生命的常態,該離開終究得離開。當我們與孩子們擁抱說再見,他們和我們說「你是我的天使」並配合著我們曾經在音樂課敎給他們的手語。天使!太美麗的字眼了,我們怎麼承受得起!聽見這句話,好多人都濕了眼框,我頭也不回的衝上車,就怕淚水不聽使喚的流下來,只因我們帶給孩子的該是歡笑而不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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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黃羊川,而後我們去了青海觀光,看見青海湖畔的商圈、跟他拍照要付錢的藏人、丹噶爾古城裡的小販,皆有名勝古蹟被商業仕儈淹沒之慨。雖然這樣可能意味著更優渥的生活、值得欣喜的進步與繁榮,但不知為何,我卻懷念起黃羊川那種沒有被都市文化與逐利心理攻陷的氛圍。或許真的有些什麼東西,在這樣漸漸商業化、都市化的時境中默默死去,只在回憶發酵。

在黃羊川的日子與我們的平常生活相差甚大,大到似乎像是一場夢。躺在從蘭州開往廣州的臥鋪火車,恍惚中,我看到深藍色的美麗天空、一望無際的金黃色油菜花田、翠綠且隨風搖曳的小麥、鮮嫩多汁的人參果、連綿的山峰,還有孩子們可愛的臉龐及最純真的笑容。

火車切開風向前急馳,我做了一個很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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