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殞落地表:柏林影展論壇延展單元

群星殞落地表:柏林影展論壇延展單元
Photo Credit:致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整個柏林影展史中論壇延展單元,自始至今扮演特殊的角色,儘管這位要角天生注定和金熊、銀熊以及泰迪熊獎沒什麼緣份,大多數主流媒體也鮮少提及,但反過來想,正是因為無法輕易被獎項所歸類,反而突顯了它的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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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以色列導演阿莫斯.吉泰(Amos Gitai)在SAVVY當代藝術中心的影像裝置展覽《追捕者之法》(The Law of the Pursuer)落幕,今年柏林影論壇展延展單元(Forum Expanded)所有參展作品總算是把句點畫得完美。你的疑問可能是:「憑什麼這個吉泰硬是比其他單元多展了半把個月?」我只能說,策展人、藝術家和機構間的交涉磋商本來就不是外人能夠輕易了然,不過藉著吉泰參展的錄像作品,我們倒是可以趁機聊聊今年的論壇延展、政治和延展電影(Expanded Cinema)。

在整個柏林影展史中論壇延展單元,自始至今扮演特殊的角色,儘管這位要角天生注定和金熊、銀熊以及泰迪熊獎沒什麼緣份,大多數主流媒體也鮮少提及,但反過來想,正是因為無法輕易被獎項所歸類,反而突顯了它的與眾不同。為了更清楚解析這種特殊性,我們不妨先將時間稍稍倒轉,回到論壇單元(Forum)成立之初的70年代。

延展電影

70年代的世界,越南戰爭正打得異常血腥,西方社會反思意識逐步高漲,電影工業此時卻陷入瓶頸,困在不斷重複和一昧討好觀眾的視覺效果中無法動彈。一些較激進的年輕影像工作者開始從兩個方向反思創作,其一是敘事電影本質的批判能力,其二是影像作為媒體本身的空間性和時間性問題。這樣的革新意念導致電影製作方式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內容上,在世界各地喚起所謂的電影新浪潮,同一時間從投影牆面洩溢而出的延展電影(Expanded Cinema)也逐漸改變過去媒體藝術的觀影習慣。

1970年夏季柏林影展發生了一件具爭議的事件,當時一部由西德導演邁克爾.維赫文(Michael Verhoeven)所拍攝的反戰電影《o.k.》在評審團內引起強烈分歧,該電影創新的故事構成,評審們連作品是否符合參賽資格都爭論不休,無法達成共識,最後導致評審團辭職,該年競賽片項目(Wettbewerb)也只能取消。往後為了讓那些不符傳統敘事、激進的電影及紀錄片也能夠收納進影展內,德國電影資料館之友協會(Freunde der Deutschen Kinemathek e.V.),也就是後來的軍械庫電影和錄像藝術機構(Arsenal-Institut für Film und Videokunst e.V.,簡稱Arsenal)於隔年開闢了「國際青年電影論壇單元」(Internationale Forum des Jungen Films),簡稱論壇單元,專司發掘具實驗性的前衛影像,大幅拓寬柏林影展的選片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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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ike Crane
美國藝術家麥克.克蘭(Mike Crane)所製作的四頻道錄像裝置《UHF42 E01+E02》,該作品以巴勒斯坦拉姆安拉市的24小時電視新聞台 「瓦坦電視」為記錄對象。

我們可以用坎城影展設立的一種注目單元(Un certain regard)來與柏林影展的「論壇單元」相比較,會更理解論壇單元的意思。整體而言,兩者都接受更另類、更冷調,不以票房為主導的作品。儘管如此,此時單元選片仍然停留在制式的觀影結構,換言之就是由「觀眾席」和「投影幕」組成的電影院模式所能播放之作品,至於超出此模式的其他實驗影像和延展電影只能暫時另闢蹊徑,先從替代空間和美術館等地,實現自己的生存之道。

也許我們可以稍微把這個「延展」的概念再簡化些,試著想像看看:當觀看電影不再只是限縮於長排棉布座椅,所有人面相同一方向,看著正前方單一大型銀幕;當觀影者所佇立的空間、視角以及乘載影像的物件都成為可更動的素材,影像的意義也就從平面延伸開展至無限可能。今天聽起來,這好像是沒什麼了不起,藝術展場裡隨隨便便都是類似的東西,但是仔細想想,那可是沃茲尼克和賈伯斯還在車庫裡揮汗拼裝第一台電腦的年代,更別說普遍的投影技術和電腦繪圖能力根本無法同今日而語,這樣的概念演進自然具有革命性。

柏林那些電影先鋒們當然沒有忽視這種新的影像可能,於是在2006年,當作者、媒體和觀眾等各項條件逐一成熟後,Arsenal和柏林現代藝術中心(Kunst-Werke Institute for Contemporary Art,簡稱KW)在柏林影展的架構下合作增設了論壇延展單元(Forum Expanded),初旨在突破舊有觀影方式,消弭影院和藝術場域的最後一道藩籬。

至此,不論是藝術家拍攝電影,或是電影導演跨越多頻道的嘗試都在影展內成為可能,創作和觀影者之間產生新的關係模組,多層次的影像語彙也在往後數年慢慢成為大眾文化的重要環節。值得一提的是,2012年臺北雙年展《現代怪獸/想像的死而復生》總策展人安森.法蘭克(Anselm Franke),就是今年柏林影展從初期開始執行論壇延展單元的策劃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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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Oliver Husain
奧立佛.侯賽因的3D電影《聖瑪利亞島3D》,不僅觀眾要帶著3D眼鏡,觀影座位也設計的華麗無比,這樣的播映設計,也反映光學影像和媒體的隱喻關係。
群星殞落地表

安森.法蘭克為2017年論壇延展單元下了頗具詩意又帶些憂鬱的標題。那群殞落的星星當然不是貶斥墮落的電影明星,它反映的是一種由上而下擴散的非理性狀態,這種擴散在近代透過大眾媒體傳播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群星殞落地表」(The Stars Down to Earth) 是德國社會學家狄奧多.阿多諾(Theodor Adorno)在30年末至50年代間撰寫的同名論文,當時因政治因素流離至美國的阿多諾正於洛克菲勒基金會資助的電台計畫(Radio Research Project)內主持音樂與大眾文化研究,他針對30年代在美國社會頗流行的極右派電台主持人馬丁.路德.湯瑪斯(Martin Luther Thomas)以及他的激進的言論方式如何借助電台操作,穿透社會各階層而達到煽動性效果做了詳盡分析

過了半個世紀多,今天回過頭來看當年的案例,最初這些「星星」所對應的地理政治和「地表」可替換的隱喻內容,即使隨著時代更替似乎仍具有現代性。假使我們把問題拆解開來看就更清楚了:當反猶太主義擴大為仇視來自南方和東方的外來移民,極端的非理性主義被空洞卻又華美的言詞,包裝成虛幻甜膩的政治性宣傳,最終演變成眼前席捲全球的後真相政治(post-truth politics)浪潮。

這波浪潮以目不暇給的誤導性數據解構公民意識,個人主體感知逐漸蒙蔽理性運作,開始選擇性信仰那些自己寧願相信的描述,即便那是毫無邏輯的胡扯。和典型法西斯流感相似,這種人造顢頇的麻痺過程雖然如溫水煮蛙般不易察覺,然而一旦感到不對勁時,實早已熟透。身在資訊所包圍的現代化滾燙熱水之中,大眾媒體和網際網路在當代人類意識形態的塑造運動中絕對是功不可沒,今年論壇延展單元即從當前的政治現象切入,試著反藉媒體作為工具來稍微監測一下水溫。當然,這場監測是以歐洲觀點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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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Jeamin Cha
韓國錄像藝術家車諸閔的三頻道錄像《十二》,請來12位演員,重新演藝韓國最低工資委員會的會議場面。暫且不說這算不算是電影,光是三頻道連結的播放,就不是目前的「電影」院能夠播放的形式了,這種實驗性的影像,也是柏林影展論壇延展單元,所接納的實驗影像作品。

一件極富代表性的作品是由美國藝術家麥克.克蘭(Mike Crane)所製作的四頻道錄像裝置《UHF42 E01+E02》,該作品以位於巴勒斯坦拉姆安拉市(Ramallah)的24小時電視新聞台「瓦坦電視」(Wattan TV)為記錄對象,有趣的是,影像本身呈現的是電視臺工作人員重新演繹每日新聞製作過程,觀眾雖無法分辨各段落的真實性,但仍能夠一窺在軍事管制下媒體工作人員如何穿梭於私人及公眾領域之間搜集媒體材料。

另一件十分引人注目的3D電影《聖瑪利亞島3D》(Isla Santa Maria 3D)是居住於加拿大的導演奧立佛.侯賽因(Oliver Husain)的現代神話劇。影片內容從一段哥倫布探險時損毀的船隻形成島嶼的傳說開始,談論當代地理認知如何從航海時代,藉由光學鏡片和圖形測量建構而來。觀賞時參與者需佩戴3D眼鏡並且入座特製的華麗觀眾席,透過作者別出心裁設置的播映設計,與影片中的觀測技術兩相對比,立體電影也順勢成為光學成像媒體,在現代的最佳隱喻。

影展單元收錄唯一來自東亞的作品是由韓國錄像藝術家車諸閔(Jeamin Cha)拍攝的三頻道橫向長幅錄像《十二》(Twelve),影片以達文西著名畫作《最後的晚餐》(l'ultima cena)為構圖,只是十二門徒被調換為象徵韓國最低工資委員會議的與會者,齊聚商討最低工資決策。這項會議照往例必須閉門進行,因此薪資決策的過程往往只能被想像。作者搜集了12次的會議記錄資料,交由演員重新詮釋協商間你來我往的詰問過程。令人不免哂笑的是,影片中臺灣的超低薪數據成為韓國資方用以爭辯的最佳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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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致穎
以色列導演阿莫斯.吉泰在SAVVY當代藝術中心的個展《追捕者之法》,圖右影片為娜塔莉.波曼主演的2005年電影《自由地帶》影像片段。

以色列導演吉泰雖然沒有播映新作,但他截取從前製作的多部作品片段,以超出牆面的投影和黏貼於地面上的黑白靜態圖像組成他稱為「論文式」的影像個展(Essay Exhibition)。展覽內容從已逝以色列總理伊扎克.拉賓(Yitzhak Rabin)1995年被刺事件展開,討論中東地區僵持已久的衝突和以色列國內不斷強化的極右派思想。

包括吉泰展出的SAVVY當代藝術中心在內,今年論壇延展單元展場還包括常駐的柏林藝術學院(Akademie der Künste)以及加拿大使館內的馬素.麥克魯漢沙龍(Marshall McLuhan Salon),分散的展出空間讓參展作品在不同場域內產生不一樣的對話氛圍。就像策展人強調的,延展單元的主要目的,已不再是推展影像語言的部署形式,藉由藝術生產出的語言、觀念和圖像為觀者劃出得已再次端詳歷史的時間裂縫,也唯有透過對歷史的反思批判,人類才有可能解開當代地理政治的偽裝。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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