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專欄】湄公河里山:踏察布魯族村莊

【鍾喬專欄】湄公河里山:踏察布魯族村莊
Photo Credit:黃馨儀攝/差事劇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啊!這樣生活融於藝術、藝術融於生活,太讓人驚艷,一切只是自然地發生著。我心想著:「Pha,我在湄公河畔的布魯族原住民朋友,用琴聲揚奏著逃脫統治的藝術 ,數百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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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應該由一張照片開始。背景是埔里近郊的「紙教堂」,來自泰國的藝術評論家塔農博士(Dr.Thanom)手裡握著一只竹編的漁荃(昔時在溪河捕魚的工具),他喜悅地笑著,和身旁同樣抱著兩只魚荃的伊達邵族長老袁先生合影。

這決定性的瞬間,背後有饒富意涵的故事。故事往前推衍,最初,是相關日文中一個字眼:「里山」(Satoyama)的追朔。2015年夏日,差事劇團一行人抵臨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一座只有10戶農家的「穴山村」。在藝術家林舜龍的地景作品中,展開融合里山地景「及時及景藝術」(Site Specific Art)與環境劇場的連結。與其說,「里山」成為藝術表現的關鍵字,倒不如說是一場文化行動的開端,至少,對《尋里山》這樣的戲碼而言,重要的是針對地球暖化中資本貪婪形成的生態破壞,所展開的身體行動的反思。

演出記者會上,邵族袁光河(左)與泰國學者THANOM分別分享兩地的魚籠與族群生命
Photo Credit:新故鄉文教基金會提供
邵族藝術家袁光河(左)與泰國學者塔農分別分享兩地的魚籠與族群生命。

在日本演出結束後,這齣環境戲碼從大地藝術祭回返出發地-美濃。帶來的是,在地伯公信仰與水鄉傳說,如何在農藥、水資源與PM2.5空汙之間的矛盾與匯合。接著,2016年夏季,《尋里山》一劇朝向人稱美好山水的埔里進發,在「紙教堂」落了腳。談及戲劇與環境,劇場從來以一種身體行動的方式,嘗試探索里山的到來與失落,融合生態、生活、生產為一體的里山思想,怎麼在人的身體與精神上再現才是關鍵所在。

在紙教堂的演出之後,才有了開頭照片中的故事。從本島伊達邵到泰國湄公河畔,一只魚荃如何達成祖靈記憶的對話。這對話促成的是:被現代化「迷失」遺忘的原生共同體,如何在當代成為一種「里山倡議」的生態主張。「里山」就在每個人的身體裡,就看如何表演成為文化行動。這導引我們前往湄公河畔Tha Long地區的布魯族(Bru)生活的村莊。

在人類文明,經濟發展掛帥下,對大自然的長期迫害下,「永續生態」逐漸成為當代社會普遍地環境共識,至少在已開發國家中逐漸散步。然而,對已開發國家社會中,生態反思是一種市民社會的平衡觀點;那麼,永續生態的態度在低度發展社會裡,會是怎麼樣的狀態呢?當人類資源被已開發國家掠奪殆盡的當下,「里山生態倡議」如何與生存中掙扎的人群或聚落發生關係?帶著這樣的思考及探索,我和劇團一行人,才來到這個人口不到500人,湄公河畔的一座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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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黃馨儀攝/差事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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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車燈,打在高樓間愈趨密佈的曼谷街頭,有一種擁擠迎面而來的緊迫感。快速地奔馳,似乎便是為了將我們從燈火通明的水泥叢林帶離,前往陌生的山丘、樹林與河岸。我心裡一邊暗語,車行快速朝向泰、寮邊境的湄公河,抵臨時,已是陽光露臉的早晨時分。村子口走來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子,他以慣常的泰式雙手合十打招呼迎接,接著領著我們前往村莊中不同人家住宿,這名男子是這個500人村莊的村長。這既是充滿陌生但親切的開始,語言雖是溝通的必經管道,微笑與耐心,則成為跨越障礙的唯一橋樑。

布魯族並非泰國人,最早從湄公河對岸的寮國山區,因為逃避王朝與法國的殖民統治,在戰亂與徵稅的壓迫中,從高地的獵捕生活移居低地的漁耕日常,至今有數百年歷史。「我們說3種話語,布魯語、寮語及泰語,」經過前導者塔農博士的翻譯,村長說:「在這裡,我是第四代了,也有分別自不同年代從寮國那邊遷移過來的親族。」

「回過老家嗎?」我問。

「喔,沒有,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村長笑著回答我。總是忙於村中大大小小的事務的他,騎著摩托車,「撲吐!撲吐」地前往村子裡剛蓋好新屋的家裏去了。這時,遠遠的,仍聽見幾個組合起來的音箱,傳來融合傳統與當代的寮式民歌,震耳欲聾,幾乎淹沒整個原本在安靜中蟲鳴鳥叫的村子。

村長口中的:「這裡就是家」,與我口中的:「老家」相對比,是重要的溝通訊息。東南亞高地的原住民,自來處於無政府主義狀態下,也視這體制為生存的自然模式與情境。英國人類學家史考特(James Scott)的研究報告,透露了高地居民與低地之間,跨越國境的緊密往返關係,以及他們幾乎不以現代國家的民族分界,作為劃分地域、政治、經濟、文化的界線。

因此,永遠在族群移動中求取自身生存條件的布魯族人,雖有強烈的族群共同體的認同,卻不是依國境來區分彼此的界線。如此一來,國家嫁接給現代社會的種種權力關係,在這裡面臨因逃避而瓦解的狀態。所以「老家」曾經是布魯族人生存的領地,一旦逃離以後,生存領地便有了改變。可以說,因生存而聚居下來的處所,便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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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黃馨儀攝/差事劇團
布魯族的村落,經濟活動處於低度需求階段,生活用品也以小包裝的形態在雜貨店中擺設。

湄公河畔這個微型的村落,貨幣經濟維持在一般生存以下的低度狀態。雜貨店裡,汽水、啤酒、梳洗基本貨品以一小包裝,在簡單的貨架上擺置著;他們的日常三餐的烹煮並不備有瓦斯,燒材燒炭是家家必備身體勞動。這在東南亞高地或許不稱為稀有,較重要的是,長久以來有意拒絕國家與現代化的入侵,這種文化群體的形成,無法用「文明」與「野蠻」來粗略對比。真要用文明/野蠻這詞彙的話,智慧的原住民生存之道在於:阻止任何國家形式的權力集中,以免帶來弱勢族群的災難,恰可稱其為「有意的野蠻」,亦是布魯族祖靈們邁出逃脫統治藝術的深深步履,從過去直到現在。

逃離國家製造的戰爭,便是從淪為戰俘的可能性中脫身,生存帶給他們的是:如何在夾縫中尋找生機。這樣一來,泛靈信仰中的禁忌,通常成為族人共同體的內在共識。例如,族人至今仍然相信,被砍下的已死去的木材,以及活著的樹林,是必須被區分的,前者為燒材,後者為樹靈,決不可燒。這多少說明逃難時,樹林是掩蔽的護身符的一項信仰。「這20年來,我們才接受佛教僧侶進到村子來傳教。泰國政府幫我們蓋佛寺,並在建設小學的過程中,加入佛教的教學⋯⋯」村子裡,一位年邁的長老說:「如果,要我選擇,當然是樹林裡的神靈才是我們的信仰;在那裡,我們的祖靈化做萬物,與我們共同守護家園。」

長老的父親,在法國殖民時期,因為抗拒被徵工開馬路,步上逃離的路途,從山上來到湄公河畔。「每年耕作前與收成後,村人須到林子內的小屋裡給祖靈祭拜,並如實報告家中大小事宜,祈求祖靈僻祐。」長老一旁的祭師,剛帶我們到林中祭拜,他神色自在地插著話說:「我們原本殺白猴祭祖靈;現在改以雞血祭祖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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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劇團的計畫-「湄公河里山」,以布魯族人的遷徙與漁獵耕作為前題,開展的是:以踏查田調為基礎的祭儀劇場文化行動。當然,既作為文化行動,劇場祭儀就不是只以調查者的立場與意願為主導,而該深入布魯族生活的場域中,尋找彼此對話的交集處。影像紀錄是此行重點、聲音蒐集亦是另一要項,透過影像與聲音,達成初步的現場采風。最終,則將踏查者的祭儀劇場,導引進對話交流的場域中。同行資深劇場人吳文翠,以剛在台灣親身參與的白沙屯進香,將祝福的身體化做儀式性舞蹈,帶給族中的老中少世代,引發族人喜悅的真情;同時,族人的舞蹈與音樂,也在慶典後熱烈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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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黃馨儀攝/差事劇團
布魯族人傍著湄公河生活,主要的食物仰賴漁獲和農業作物。他們會將漁獲碾製成醬汁,以糯米沾食。

村民Pha,住在我民宿的對鄰,每日最常見的是:他用捕回來的漁獲碾成醬汁,我們則在屋前以糯米沾著醬汁飽食腸胃,佐餐的除了魚肉外,便是他的妻子在家前摘來的菜蔬或樹葉。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早上他總是先說:中午吃哪種魚;午後又說:晚餐是哪種魚。語畢,便躍身村子下方的湄公河,提著一簍魚回來,烹煮共食。我問,最近捕魚的狀況還好嗎?經過同行的翻譯,他帶著些許憂心的表情回答:「因為,湄公河上游雲南境內的水壩,導致下游的水流亂了套、水溫隨之上升,魚群漸漸減量,漁獲愈來愈少的狀況,成為常態。」

最后一天的晚會儀式上,Pha同我一般穿著布巾圍繞的Salon裙現身,提在手上的是族人的樂器:Pin。這樂器類似於台灣民間的三弦,通了音響喇叭後,嘹亮而動人。他叨著嘴上的菸,永遠自在的笑容,讓我想起,很多次他以靈活的身姿,躍進湄公河的模樣。他笑笑和我輕鬆地說: 「這琴也是我自己做的。」

啊!這樣生活融於藝術、藝術融於生活,太讓人驚艷,一切只是自然地發生著。我心想著:「Pha,我在湄公河畔的布魯族原住民朋友,用琴聲揚奏著逃脫統治的藝術 ,數百年如一日。」

臨行前的午後,村長的家門前,突而來了一部軍用吉普車。一位軍官模樣的中年人下了車,坐在村長待客的小桌前,他們攀談起來。我在軍車離去後,好奇地問著同行的塔農博士:「怎麼回事?」

泰國政府20多年前,在距村莊不遠的石器時代化石出土的山區,成立了PhaTam國家公園。這軍官來詢問布魯族人涉入國家公園耕作的事宜,表示這是非法行為。「這是布魯族獵耕的傳統領域啊!」只見村長睜大他的雙眼,神色有些激切地說,「我們在這土地上耕作已經數百年了」。他的言詞與神色,再次讓我想起,歷經整個月,仍在總統府凱達格蘭大道前抗爭的台灣原住民。

「抗爭這幾十天並不辛苦,辛苦的是數百年來飽受殖民之苦的原住民及其土地!」知名的原住民歌手巴奈,說得好,說的也恰是布魯族人的心聲!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