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評三四五】做工的日與夜:碼頭工人的新書寫

【文評三四五】做工的日與夜:碼頭工人的新書寫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不同的社會關係裡,這群碼頭工人清楚意識到:他們自身連同過往的生活,在自己與其他同伴都還來不及察覺時,就已經一同被急速地甩出這個世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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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廠工人、國道收費員、移工、漁工、空服員、台鐵員工、大學兼任教師……,在勞動者的生存困境日漸加劇、勞動力不斷貶值的當前台灣,從去年10月到今年2月,這段不算太長的時間裡,接連出版了兩部書寫工人的作品:一本是魏明毅的《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另一本則是林立青《做工的人》,兩位作者的書寫位置、觀看視角乃至文字風格都大不相同,但能夠在不同程度和層面上引發堪稱熱烈的迴響,甚至激起各種立場的論辯,總不是一件壞事。

只不過,這並不是「勞工文學」第一次出現在台灣文壇,為何能讓過去在大眾眼中似乎「(被)看不見的工人」,突然有了立體鮮明的身影?實在令人玩味。

原本從事心理諮商工作的魏明毅,常年面對會談室裡絡繹川流的受苦的人,忍不住想要知道:在這些人身後,「這裡和無數的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了解答「是什麼樣的處境促成催化了生命決意朝向死亡走去」,她選擇進入毫無所知的陌生之境-基隆,從一開始緊抓著「自殺議題」到後來演變成聚焦於觀察「碼頭工人的生活現場」,是因為她發現在基隆所結識的35歲以上男性友人,開口閉口,都離不開「基隆港」。

這座位於北台灣,曾經貨物進出頻繁、晝夜燈火通明的國際港口,如今碼頭邊停靠著的是越來越安靜、「一枝枝都在打鳥」的裝卸橋式機;與此同時,曾經懷揣著厚厚一疊鈔票流連活躍於小吃店、「茶店仔」,動輒一擲千金的碼頭工人,也漸漸從與男性同事、女性「阿姨仔」共同構築的情感網絡中退場,卸下前此在勞動市場中掙得的「gâu-lâng」光環【1】,轉過身去,才發現原本應可作為接應引渡的家庭親緣因自身的長期缺席而變得單薄脆弱,遂只能孤身步向失語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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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當許多人早早遺忘這個小鎮昔日的輝煌,也不再關心這群男子漢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魏明毅在人類學的田野裡,探問「基隆碼頭工人的生命情境和生活世界為何又是如何演變為這般蒼白喑啞的面貌?」她透過蹲點(住進碼頭工人家屋)、跟隨(工人去哪她就去哪)、聆聽(他們說了什麼?不說什麼?對誰說?對誰不說?),一點一滴,以「局外人」的身分,走進碼頭工人最不為/欲人知的內在世界,為讀者揭示,他們何以活得如此悄無聲息、以至於喪失了「能人」的尊嚴?在抽絲剝繭的過程中,她累積出一部止不住傷心但又有所節制的民族誌書寫,《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即脫胎於此。

故事從西二十六號碼頭外最資深的早點小販清水嫂開始說起,凌晨3點即起準備擺攤,到上午10點半以前回到家中叫喚因中風無法行動的丈夫起床如廁。林清水夫妻從年輕到老的生命歷程,恰與基隆港由盛而衰的命運起伏相互呼應:1950至1990年代,基隆港以其在全球海運航線上的優勢位置,讓碼頭上搬運貨物的工人獲得優渥的收入;1980年代中期國際貨櫃輪船帶來的巨型橋式起重機,則造就了一批新型態勞工-貨櫃車司機。緊接在清水嫂之後出現的李正德,就是典型在那個「踩到的都是錢」的年代選擇轉行,來到基隆碼頭擔任貨櫃車司機。儘管勞動條件不同、位階有別,他們同樣在1990年代末期,被新自由主義浪潮下的跨國經濟活動所席捲,隨著「運輸貨櫃化」和「裝卸機器化」所導致的勞動型態改變,基隆失去了在國際航線上的優勢地位,從而也「被掛斷」了與全球的連結。繼之而來的,是「港埠民營化」政策、是大批裝卸工人失業、是貨櫃車司機能拖的櫃子越來越少……。工人們,被推落到了底層。

在不同的社會關係裡,這群碼頭工人清楚意識到:他們自身連同過往的生活,在自己與其他同伴都還來不及察覺時,就已經一同被急速地甩出這個世界外。

乍看之下,這是一個關於男性勞動者的故事,但魏明毅以「清水嫂的一天」為引,將「也是」苦命人的清水嫂在基隆港邊的生活實況呈現在讀者眼前,隱然已為後續篇章埋下伏筆。在新自由主義的大旗下,經濟市場運作邏輯所擾動的,並不只是碼頭工人的生命,還包括他們身邊的女性。光景繁榮的年代,碼頭工人以天時地利人和之姿,賺進大把鈔票,實踐了台灣社會傳統觀念上男性應該很「gâu」的文化期待-這裡的gâu,除了會賺錢,同時也指涉一種「有辦法」的理想男性典型;至於如何判斷是否「有辦法」,有時候,看的是他能否搞定「家內與家外的女人」。為了展現自己的「gâu」,碼頭工人一方面要與男性同儕頻繁地聚餐酬酢,另一方面則可能以「茶店仔」的女性為對象,發展出家外的親密關係,至於婚姻關係內的家人,往往演變為以經濟支應、生活照顧作為連結橋樑,以示負責,也以此展現自己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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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魏明毅也注意到,男性工人之所以容易與茶店仔裡的阿姨仔發展出親密關係,背後其實潛藏著「彼此為伴」的心理情感需求,那些身為一個「有辦法」的男性不能輕易向外人(尤其是男性同事)吐露的心聲,阿姨仔就成為最好的聆聽者和回應者。然而,當產業勞動模式改變,工人的經濟資本一再減縮,其所建立起來的「gâu-lâng」形象也隨之傾頹;他們被迫抑制消費,下班後直接就回家,不再像過去一樣呼朋引伴、夜夜笙歌,這不僅使得男性同儕之間的距離漸行漸遠,亦連帶讓茶店仔、卡拉OK等場所漸趨沉寂。於是,曾經排名世界第七的貨櫃港,成了清水嫂口中的「死港」;更沉寂的,是那些再無處傾訴心事、失落了「gâu」的可能性,為了要「像個男人」,即使在自己家屋內也無權且無力的孤身工人、失聲父親。

這群男性勞工曾經因「像個男人」而得以作為人,隨著所有關係與地方的層層剝落,他們由「不像個男人」終至無以為人。到底是什麼造就了這些男性工人的生命苦境?魏明毅說,是國家代理人,更準確地說,是服膺新自由主義邏輯的國家代理人。

這本書獲得了2017年的「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領獎時,魏明毅發表了一篇得獎感言,短短數百字,通篇貫穿其寫作此書的關懷與初衷。她坦然地表示,自己敢於「站在知識分子的位置」,就是希望透過文字將工人的生命世界「轉譯」給更多人看到;並以深富批判力道的話語,對龐然巨大的國家機器提出真切提醒:

我如此深切盼望國家代理人不要忘記:在它所治理的土地上,呼吸、生活的不是勞工,而是人──即使她/他的身分是勞工,但那也必須是站在「人」的基礎上。

請國家代理人不要忘記:國家不是、也不該是一個巨大的商業組織而已,它所要深思熟慮的,不能只是幫財團打造出一枚枚合格的勞工、以過勞之島換取財團的更大利潤。請讓這塊土地上的「勞工」能夠回返成「人」,讓有尊嚴的生活方式成為這座島嶼的日常風景。

魏明毅對碼頭工人的細緻調查之後,林立青的《做工的人》吸引來更多的讀者,看見工人的模樣。或許很多人讀了《做工的人》之後,不斷自我詰問:這樣一本書,對於(改善)工人(的處境)究竟有什麼「用」?我不知道作者將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但在此之前,我們不妨細細體會魏明毅想要讓讀者理解的:「並非任何單一的因素,導致了這個地方及其人們成為現在的模樣」,苦難看似由個人承擔,實則是集體的結構性問題。像剝洋蔥一樣,魏明毅剝開層層被寂靜無聲所掩蓋、「未被識見的情感文化」,釐清了在「地方文化瓦解勞工情感文化的歷史進程」中,工人如何「改變對自身及世界的知覺」。誠如推薦序作者吳易澄所說,這份對生命苦境的深層理解,「將成為我們面對他者,抑或相以為伴的底蘊。」這不是旁觀他人之境遇,而是因為「他們是我們」。

【1】gâu-lâng,閩南語用詞音似「敖郎」,意思是能幹的人、有能力的人。

書籍介紹

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做工的人》,游擊文化及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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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寂工人、做工的人-01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