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會引起軒然大波?東京審判與「甲級戰犯」合祀問題

為何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會引起軒然大波?東京審判與「甲級戰犯」合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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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何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會引起軒然大波呢?「批判的急先鋒」中國特有的說法是:「因為甲級戰犯合祀在裡面。」然而在這個問題上,日本國內意見分歧。

文:日暮吉延

東京審判結束已歷六十多年

「東京審判」正式名稱為「遠東國際軍事法庭」。

東京審判是一個國際問題。自一九四六年五月至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日本占領期間,由同盟國中十一國(美國、英國、中國、蘇聯、法國、荷蘭、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印度與菲律賓)組成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起訴戰前日本的軍政首領——即二十八名所謂的「甲級戰犯」——的史上首次戰爭犯罪審判。

歷時約兩年半的審判結果是:法庭「多數意見」認定日本的「犯罪軍閥」自一九二八年以來,擘畫統治東亞及太平洋的「共謀」,開啟侵略戰爭,從而宣告判決時的二十五名被告全員有罪。

另一方面,自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日至一九四六年十月一日間,由美英法蘇在德國組成「紐倫堡審判」(Nuremberg Trials,正式名稱為「歐洲國際軍事法庭」),審判納粹的軍政首領。

日德雙方的審判結果,都是「對戰敗國的軍政首領個人,透過國際審判追究其國際法上的刑事責任」,為史上首開先例的戰後處置。

自東京審判開庭日起,至今已經過六十多年。二○○六年朝日新聞社在日本國內做了「東京審判開庭六十年」的輿論調查,在對「到底知道多少『東京審判』內容」的問題中,百分之五十三的人選擇「雖然知道有審判一事,但對內容毫無所悉」,百分之十七則「連有審判都不知道」,合計百分之七十投了「不知道」一票。筆者雖無興致悲憤慨歎「忘卻東京審判十分危險」,然而,這數字仍相當令人訝異。

日本在六十年間逐漸淡忘此事,便足以讓我們就此事冷靜討論,然而現實恰恰相反,特別是近年「靖國問題」泛政治化。首相小泉純一郎自二○○一年八月十三日起,連續六年參拜靖國神社,當時遭到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與韓國(大韓民國)大肆抨擊。一九九○年代後半起,中國的江澤民政權持續藉由「歷史」問題抨擊日本,日本傳媒交相使用「甲級戰犯」、「東京審判」這樣的用語,而審判的「肯否論爭」一如以往,爭論未止。

如果這論爭是冷靜產生的,大概也能帶來些迴響。然而,肯否論爭不外乎千篇一律、甚且重複著錯誤認知而已。一九八○年代以來,雖然就東京審判陸續發現新事實,卻僅止步於專業人士的世界,未普及於一般人。因此,本書的問世正是為此而生。

素樸的理解是出發點

話說回來,為何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會引起軒然大波呢?

「批判的急先鋒」中國特有的說法是:「因為甲級戰犯合祀在裡面。」然而在這個問題上,日本國內意見分歧。儘管本書並未處理甲級戰犯的合祀爭議,但就東京審判後戰犯如何處置的問題,仍舊抱持莫大關注。因此,先讓我們來看看戰犯被合祀於靖國神社的過程。

早在占領期,戰犯遺族就有期望將戰犯合祀在靖國神社的想法。

例如,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在參議院法務委員會,東京留守家族會的今村久會長(前陸軍大將今村均的夫人)曾說道:「對於因戰犯身分而遭處刑,至今仍無法享祀於靖國神社的諸位,我等身為苟活於世上的遺族,亦感到痛心,臉上無光。」

靖國神社是「對戰歿者賦予戰死意義的場所」。因此,希望將戰爭中「犧牲」的戰犯也合祀在靖國神社裡,是相當素樸、直接的理解出發點。

日本恢復主權後,一九五三年至五四年間陸續修正公共援護法,戰犯受死刑或死於獄中者,得用「因公殉職」(公務死)辦理。同時,也因為掌握此時勢的日本遺族會(一九五三年三月創會)以及戰犯援助團體的陳情,厚生省(現在的厚生勞動省)與靖國神社自一九五六年開始,共同推動合祀事務。

此時,對於戰犯合祀一事積極處理的是厚生省。讀者或許會對厚生省的積極要求感到疑惑,事情是這樣的:

日本占領期間的「非軍事化」政策讓帝國陸海軍為之解體。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一日,日本政府按照盟軍占領當局的命令,將舊陸軍省和海軍省分別改為第一復員省和第二復員省,負責安置復員的舊陸海軍軍人。兩省在一九四六年六月十四日合併為復員廳,前第一復員省改為復員廳第一復員局、前第二復員省改為復員廳第二復員局,繼續負責剩餘舊日本陸海軍人員的復員事務。

一九四七年十月十五日,復員廳被撤銷,第一復員局由厚生省移管;第二復員局一度由總理府直屬,一九四八年廢止後由厚生省復員局接管。因此,一九四八年一月一日起,第一和第二復員局合併為厚生省復員局,負責最後的舊日本陸海軍人員的復員工作。

自此之後,此機構的編隸多有更迭。首先是負責歸國問題的厚生省復員局(中央責任官廳);接著成為厚生省外局的歸國援助廳復員局;主權恢復後又重回內局、陸續成為厚生省歸國援護局、厚生省援護局。然而,舊陸軍直到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七日移動到霞之關為止,一直以「援護局市谷廳舍」為據點,獨立地存在著。

這就是舊時代的軍人被劃歸厚生省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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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度積極的舊軍人與態度消極的靖國神社

一九五八年四月九日,「關於合祀基準的準備會」由厚生省歸國援護局的復員課(一復、舊陸軍)兩人、同業務第二課(二復、舊海軍)兩人和靖國神社的五人組成。

當中舊陸軍請求:「希望神社方面研究一下,何不個別審議乙級以下戰犯,在不礙事以及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列入合祀。」然而靖國神社這邊——主管靖國神社營運方針的崇敬者總代會卻以「討論看看」的態度來敷衍。

一九五八年九月十二日,厚生省歸國援護局列舉「二百位」因職務而犧牲、因虛構或捏造的起訴理由而遭罪、甚至是被錯抓的乙丙級戰犯,希望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將「外地被處死刑者」合祀在一起。事實上,早在六月時,遭逮捕於外地而在判決確定前即死亡的乙丙級戰犯,就已經援用「死亡於外地者」的合祀基準,合祀了「當中約三分之一」。

從舊軍人的角度來看,乙丙級審判仍有大量駁回對被告有利之證據、量刑顯著不均衡等問題。乙丙級的審判和甲級審判一樣,都是被「勝者的審判」所宣判,因此合祀被視為理所當然。

舊軍人態度積極,加上戰犯境況為之一變——甲級戰犯受刑者全員從巢鴨監獄假釋,並在一九五八年四月七日透過減刑而結束刑期。乙丙級中最後的囚犯也在五月三十日假釋出獄,於同年年底結束刑期——在戰犯全員釋放的前提下,厚生省歸國援護局將合祀訂為接下來的政策目標。

另一方面,當時的靖國神社,特別戒慎國內左派的批判,將新聞報導所帶來的「國民的回應」視為「至關重要的問題」,考量到必須取得「宮內廳方面」的事前認可,展現審慎以對的態度。

歸國援護局開始送交乙丙級戰犯的「祭神名票」(預定合祀者的調查書)給靖國神社,是在全體戰犯刑期終了後的三個月,也就是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這天。依據「靖國神社合祀事務合作綱要」,受理祭神名票並決定最終合祀者的是靖國神社。一九五九年四月六日,靖國神社第一次合祀在外地審判、因刑致死的三百四十六名乙丙級戰犯,然而這件事並未公諸於世,其目的是希望在等待輿論變化的同時,合祀一事能不受抵制而「自然過渡」。

如上述所言,靖國神社起初對乙丙級戰犯的合祀一事心裡無底,就在一九五九年四月六日的第一次合祀之後,同年十月十七日祭祀了四百七十九名,一九六六年十月十七日祭祀一百五十名,第四次是一九六七年十月十七日、祭有四十名,最終合祀乙丙級戰犯共計九百八十四名。

「不合祀就是認同東京審判的結果」

甲級戰犯的情況需要更進一步的慎重。在乙丙級合祀結束後的一九六六年二月八日,十二名甲級戰犯的祭神名票才得以送交。在東京審判中遭到絞刑者有以下七名:

  1. 土肥原賢二
  2. 廣田弘毅
  3. 板垣征四郎
  4. 木村兵太郎
  5. 松井石根
  6. 武藤章
  7. 東條英機

於判決後病死者有以下五名:

  1. 平沼騏一郎
  2. 小磯國昭
  3. 白鳥敏夫
  4. 東鄉茂德
  5. 梅津美治郎

審判期間病死的松岡洋右與永野修身,由於不適用「戰傷病者戰歿者遺族等援護法」,因此畫歸為「內地未決死歿者」,在祭神名票中並不屬於「甲級戰犯」。

一九六九年一月三十一日,厚生省援護局與靖國神社就十二名甲級與十名「內地未決死歿者」達成共識,「遵照總代會的意思,決定合祀並避免公諸於外」。儘管試圖斷然實行,卻未能順利執行。一九七○年六月二十五日的會議中,又因「衡酌諸情」而予以「擱置」。

然而,五日後的六月三十日,靖國神社崇敬者總代會態度強硬地決定了合祀甲級戰犯的方針。總代會對遲遲不決斷的厚生省與靖國神社大感惱怒,決定施加壓力。

曾於一九三六年至一九八八年服侍昭和天皇的前侍從長德川義寬說,雖然總代會也有慎重以待者,但前甲級戰犯嫌疑人青木一男堅不讓步,主張「不合祀就是認同東京審判的結果」。也因此靖國宮司筑波藤麿(山階宮菊麿王的第三王子)不得不回應:「謹承尊意。的確是慎重檢討之時。」

合祀的決斷

雖然合祀已成既定事實,何時施行卻是「宮司裁量」,而持慎重論的筑波宮司似乎盡可能地拖延實施。直至筑波猝逝,松平永芳(前宮內大臣松平慶民之子)於一九七八年七月繼任宮司,包含松岡與永野在內的十四名甲級戰犯才在同年十月十七日得以合祀。

德川義寬回憶:「我曾抱怨『(甲級戰犯的合祀)對一般人來說也能意識到有問題吧』,那頭(靖國神社)則說『只會讓遺族知道』,『不會對外提及』。」對於繼任宮司的前海軍大佐松平永芳,就像高松宮宣仁親王(曾任大本營海軍參謀)所說的,「正好合適,但可不是這樣就算了喔」一般,松平永芳激烈的性格與青木一男一樣,確信「只有否定『錯都在日本身上』的東京審判史觀,才能做到日本的精神復興」。由此可知,甲級戰犯的合祀,終究與東京審判的否定論互為表裡。

也因為合祀一事未經所有遺族同意便予以實施,東鄉茂德的遺族收到合祀通知時「略感驚訝」,並補充說:「並非所以遺族都希望合祀。」

一九七九年四月,甲級戰犯合祀一事因報載而曝光,此時的批判聲在短時間內就沉靜了下來。然而,六年之後、也就是戰後四十年,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五日,首相中曾根康弘因官方身分參拜靖國神社,而招致鄰國強烈反對——中國方面將此事與對日貿易赤字連結,雖然學生自發的強烈反日運動與日俱增,但胡耀邦政權的反應則是一如既往般收斂——甲級戰犯的合祀問題,很容易成為外交上的爭議點。

關於戰犯的靖國合祀,不知名人數很多的乙丙級戰犯,無論是合祀當時或現在,幾乎都沒被視為問題;但是相較於乙丙級戰犯,甲級戰犯現今已被視為「日本戰爭責任的象徵」。

雖說如此,「甲級戰犯」這樣的用語被任意地使用,我認為實際上很多都沒有正確理解。追根究柢,到底什麼是「戰犯」——「甲級戰犯」,的確有確認定義的必要。

相關書摘 ►永遠無法完結的東京審判:應當領導戰犯釋放的美國,為何陷入最不利的位置?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東京審判》,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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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暮吉延
譯者:黃耀進、熊紹惟

華文世界首次引進日本內部論點的東京審判————全面、翔實、冷靜、實證。從東京審判的結構如何確立、同盟國如何起訴、為何不起訴天皇、日本如何因應,到如何撰寫判決、為何未實施第二次東京審判、如何釋放戰犯————尤其是甲級戰犯,以及審判對日本的意義究竟是什麼,一一呈現日本這個戰敗國家被審判的全景。

打破中文世界對東京審判的刻板印象————在中文世界裡,對東京審判似已蓋棺論定,幾乎聽不到異議的聲音或討論的空間,也缺少對東京審判基於「事實」的冷靜且實證的研究,從而一般讀者形成一種刻板和偏見印象,自居正義,把審判、甲級戰犯、懲罰軍國主義者符號化和簡化。也很少深入思考審判究竟為日本帶來了什麼樣的「結果」:民主化和安全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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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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