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衛與武俠片之外——配樂大師梅林茂的《陰陽師》

王家衛與武俠片之外——配樂大師梅林茂的《陰陽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於不諳手機遊戲的我來說,會注意到《陰陽師Onmyoji》的原因,其實是因為這款遊戲的音樂竟然請到了大師級的梅林茂。梅林茂雖然是道道地地的日本人,但我想應該有不少人跟我一樣,是透過香港導演王家衛的電影進而認識這位配樂家。

抓小精靈的熱潮雖然還沒完全褪去,但不少人已經把精靈球擱在一旁,紛紛開始降妖伏魔,抽起式神來。去年年底,以日本平安時代為背景,讓玩家化身為傳奇陰陽師安倍晴明遊走人鬼兩界,透過式神一一化解靈異騷亂的手機遊戲《陰陽師Onmyoji》,正式在台灣開放下載,不久即受到廣大的歡迎。

《陰陽師Onmyoji》成功的一大原因,在於精準而不至俗爛地抓住了大眾所喜愛的「日本味」,不過有意思的是,它其實出自中國公司網易。網易不只選擇了風靡各地的日本妖怪文化來作為主題,還將當前容易在動漫產業取得高人氣的故事發展與人物設定套用其中,甚至大手筆請來日本當紅的一線聲優,要不吃下熱愛日本文化的人也難。

不過,對於不諳手機遊戲的我來說,會注意到《陰陽師Onmyoji》的原因,其實是因為這款遊戲的音樂竟然請到了大師級的梅林茂。梅林茂雖然是道道地地的日本人,但我想應該有不少人跟我一樣,是透過香港導演王家衛的電影進而認識這位配樂家。

自從《花樣年華》(2000)中周慕雲(梁朝偉飾)與蘇麗珍(張曼玉飾)每每在窄梯狹道間相逢,便會響起一曲深沈的華爾茲〈Yumeji's Theme〉開始,接下來只要是王家衛的作品,就幾乎少不了梅林茂的名字。無論是《2046》(2004)中橫亙時空的詭譎綺麗,還是《一代宗師》(2013)裡的時而澎湃緊湊、時而幽微緻密,王家衛與梅林茂的組合,總是可以讓人充分感受到將音畫凝練一氣的藝術性及美感。

  • 《2046》-08. Polonaise

其實,早在觀眾因為王家衛而認識這位配樂大師之前,梅林茂就已經是在日本佔有一席之地的知名配樂家,曾以《朋友啊,安息!》(友よ、静かに瞑れ1985)、《其後》(それから,1985)、《鐵拳》(鉄拳1990)、《托卡萊芙》(トカレフ,1994)、《居酒屋幽靈》(居酒屋ゆうれい,1994)等作品獲得最佳配樂的提名。其中,最為人所知的非《其後》莫屬。

由導演森田芳光與配樂梅林茂攜手打造的愛情電影《其後》,改編自文學巨擘夏目漱石的小說,堪稱是一代文藝青年心中的不朽之作,原聲大碟更因絕版而成為搶手難得的夢幻逸品。王家衛在《一代宗師》裡面,也挪用了《其後》的兩首曲目〈EPILOGUEⅠ~告白〉與〈模様〉,時隔近三十年,弦樂依舊奏得如此纏綿,卻又如此淒絕。

  • 《其後》-08. EPILOGUEⅠ~告白

不只是《一代宗師》,開啟王家衛與梅林茂之緣的《花樣年華》,當中那首華爾茲〈Yumeji's Theme〉,顧名思義,也並非是該部電影的原創音樂,而是梅林茂當初替今年二月甫過世的鈴木清順的《夢二》(1991)所做的配樂。王家衛的《藍莓之夜》(My Blueberry Nights,2007)裡頭,甚至還出現了〈Yumeji's Theme〉吉他與口琴合奏的爵士版本,可見梅林茂的配樂在影癡文青心目中之地位。

值得一提的是,梅林茂起先並不是以配樂家的身份活躍。就像坂本龍一原本是宗師級前衛電子合成樂團YMO的鍵盤手、川井憲次大學肄業時差點以Muse樂團的一員出道,梅林茂在80年代初期可是新浪潮(New Wave)搖滾樂團「EX」的團長,身兼主唱與電吉他,與鼓手羽山伸也、貝斯奈良敏博一同活躍於日本樂壇,還曾獲吉他之神Eric Clapton之邀,成為他的日本巡迴的嘉賓。只可惜樂團在1985年左右宣告解散。不過,也因為如此,梅林茂才轉而將重心投入配樂,正式踏進電影的世界。

  • 《花樣年華》-02. Yumeji's Theme
  • 《藍莓之夜》-08. Yumeji's Theme(Chikara Tsuzuki)

說起梅林茂,好像總是會不免俗地將他與文藝電影聯想在一起,似乎梅林茂的音樂就應該靜謐深沈、感時傷懷、繾綣窒人,就應該談一場沒有結果的愛情、講一段難以忘卻的回憶。不過,也別忘了張藝謀的《十面埋伏》(2004)、《滿城盡帶黃金甲》(2006)、于仁泰的《霍元甲》(2006),以及袁和平的《蘇乞兒》(2010)、《臥虎藏龍:青冥寶劍》(2016)、周顯揚的《黃飛鴻之英雄有夢》(2014)等等,同樣出自這位日本配樂家之手。武俠與功夫這類型的電影,可說是梅林茂順利打下亞洲市場的利器,也成為他近十幾年來的一大招牌。

雖然這些電影必定不乏浩大的動作場面,但是梅林茂並非一味地烘托氣勢、營造激昂。一如往常,他的音樂依舊給人緩、靜、沉的感覺,他喜歡藉由笛之獨奏的空與蕭瑟,表現整體意境;在氣氛緊繃、情緒高張時,也往往只使用越發密集的鼓點,而非如交響樂團式的大合奏。此外,梅林茂最常見的即是運用他擅長的弦樂配置作為鋪墊,細膩且優美地盈滿音樂的空間,然後配合不同的情節,將中國風的琵琶、二胡、笙簫、堂鼓等樂器點綴其上,把他特有的抒情方式也一併融進了功夫武俠片裡。

  • 《十面埋伏》-09. No Way Out
  • 《霍元甲》-36. Ending _ Wu Shu Jing Shen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張藝謀是因為《花樣年華》獲得了高度的評價,才會有把《十面埋伏》交給梅林茂作曲的想法;這位日本配樂師進而有機會憑藉《十面埋伏》,嘗試不同的配樂風格,躍升為華語武俠電影炙手可熱的配樂人選。這麼說看似合理,但單憑如此即概括梅林茂配樂生涯的轉捩點,可謂忽略了一部於2001年在日本取得巨大成功的奇幻古裝電影——《陰陽師》。

《陰陽師》這部電影改編自日本小說家夢枕獏於1988年開始陸續出版的《陰陽師》系列小說,由後來以《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2008)獲得第81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瀧田洋二郎所執導,講述在妖鬼縱橫的日本平安時代,一位瀟灑飄逸、與世無爭的陰陽師「安倍晴明」(野村萬齋飾),在結識性格真誠秉直的貴族友人「源博雅」(伊藤英明飾)後,如何運用他超群的才智,替首都平安京解決各種靈異動亂的故事。

順帶一提,不論是安倍晴明還是源博雅,都是真實存在於平安時代的歷史人物,其中,安倍晴明的名字在日本更是無人不知曉,其傳奇性的色彩大概就好比中國歷史上的諸葛孔明。不過,在夢枕獏的《陰陽師》系列小說之前,安倍晴明僅只是一號傳奇歷史人物,單有著史料上的敘述,也不特別為當代所熱議;在此之後,因為夢枕獏所賦予的性格與形象,讓安倍晴明突然活了起來,尤其是1993年岡野玲子以小說為原作開始連載同名漫畫,更使安倍晴明在年輕的次文化世代間成為了話題及指標性角色。

等到2001年電影《陰陽師》上映,由於飾演晴明的「狂言師」野村萬齋極為出色的詮釋,終於在日本全國上下刮起了晴明熱的旋風。這個奠基於小說、確立於漫畫、發揚於電影的安倍晴明形象,便根深蒂固地留在了當今日本人心目中,安倍晴明也正式走入現代生活成為大眾文化的代表。

陰陽師系列
「陰陽師」系列作品:小說封面(左)、漫畫封面(中)、電影海報(右)

暫且擱置電影內容及拍攝手法的好壞優缺,《陰陽師》確實可謂一部名利雙收的作品。當時,該片不但在日本創下30多億圓票房,還於第25屆日本電影學院獎獲得包括「優秀音樂賞」在內的十項提名,也因此推出了續集《陰陽師II》(2003),配樂同樣由梅林茂操刀。

前述提及的中國手機遊戲,不只是向這兩部電影取材,還因此大費周章地將已經是國際配樂大師的梅林茂給請來,據說遊戲公司光花在配樂及聲優上的經費,就遠超過了遊戲本身的動畫製作,足見當時電影《陰陽師》能夠如此成功,絕對少不了梅林茂替其量身打造的配樂。

在電影中,梅林茂抓準了「陰陽師」散發出的氛圍,既有透過金屬打擊樂器音調高低與節奏疏密的反差,營造陰森詭譎場景的〈呪の応酬〉、與禱文咒術合成一氣,令人頭皮發麻的〈泰山府君祭〉;也有在優美的撥弦與人聲之下,充分表現夜晚古都韻味的〈望月の君〉,亦或是閒適雅靜的〈蜜蟲〉,可說是切合著遊走陰陽的主題,兼顧了人鬼兩道。

不過,其中之精華還是要屬擺在原聲帶第一首的〈陰陽師・メインテーマ〉,當這首曲子於電影片尾一響起,身著狩衣、頭頂烏帽的野村萬齋開始揮袖舞蹈,僅僅是兩者的配合,便能讓觀眾在剎那間產生影中人猶如晴明附體一般的錯覺。

  • 《陰陽師》-01. 陰陽師・メインテーマ

事實上,在電影《陰陽師》系列當中,梅林茂就已經將他日後在華語武俠電影中常見的配樂方式發揮得淋漓盡致。為了讓配樂能夠帶觀眾回到千年前的平安時代,在大部份的曲子裡,他都會放入日本箏、琵琶、龍笛、神樂鈴、太鼓等日本傳統雅樂樂器,並以日本的五聲音階作為旋律主角。此外,從〈一行の賦〉的龍笛獨吟,似乎已經透露了他對蕭索笛聲獨自飄盪的鍾情,而〈五芒星〉的澎湃鼓點則是往後他在營造激昂高張的時刻慣用的手法。

當然,他在多首配樂中也大量使用了堪稱是他招牌的弓弦樂器,毫不違和地將傳統和風與現代西洋的元素並置,更出現像〈青音の宿命〉這樣幾乎以純提琴來演奏的曲目,展現他配樂上一貫的淒美綿長。當初《十面埋伏》這部古裝武俠電影之所以會選擇梅林茂,確實不是僅憑著《花樣年華》的一首〈Yumeji's Theme〉,聽過了《陰陽師》的配樂,我想就可以明白。

有意思的是,時隔十多年,日本在2015年年底竟然將《陰陽師I》與《陰陽師II》合併發售,重新推出了完整的《陰陽師》原聲帶合輯。原來,是因為曾獲得冬季奧運金牌的花樣滑冰選手羽生結弦,在那年的比賽中,選擇了「SEIMEI」(晴明)作為他長曲(free skate)的表演主題,將梅林茂在兩部《陰陽師》裡的配樂——〈陰陽師・メインテーマ〉(I-01)、〈荒ぶる神〉(II-06)、〈日美子と須佐〉(II-12)、〈一行の賦〉(I-02)、〈日美子残影〉(II-20)、〈五芒星〉(I-25)、〈陰陽師Ⅱメインテーマ〉(II-19)——重新剪裁拼湊成四分三十秒的比賽用曲,連服裝造型上也刻意模仿了野村外齋飾演的安倍晴明,再度喚起了日本國內不少人對《陰陽師》的興趣。原聲帶合輯發售不久後,羽生結弦也以這套名為「SEIMEI」的曲目,在賽季中接連打破世界紀錄,創下至今還無人能超越的高分。

不過,這幾年梅林茂的電影配樂雖然稱得上多產,但是幾部電影合作下來,或許是彼此間激盪不出太多火花,他的配樂水準即使不至於歪斜走樣,但似乎就是沒辦法有一個打中人心的代表,能夠留在影迷心目中的依然還是十幾二十年前的配樂。這次替手機遊戲《陰陽師Onmyoji》打造的背景音樂,自然也不是當初電影《陰陽師》帶來一身雞皮疙瘩所能相比的。

說到這裡,不知道下次在滑手機抽式神的時候,會不會有人突然想起這篇文章,將梅林茂替電影《陰陽師》打造的配樂找出來聽呢?

陰陽師原聲帶系列
2001年(左)、2003年(中)、2015年(右)「陰陽師」原聲帶封面,繪者為天野喜孝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