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馬華文學(下)

在台馬華文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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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張貴興、黃錦樹、陳大為、鍾怡雯算是馬華作家還是台灣作家?究竟入選「中文小說一百強」的《吉陵春秋》是台灣文學還是馬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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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錦忠(中山大學外國與文學系副教授,人文研究中心主任)

二、三十年來,兩大報文學獎既「為大馬留台生提供了一片不可思議的成長空間」(陳大為2001:33),提供這支陳大為稱作「外來兵團」的離散馬華書寫者一個只認作品不認人的操練場域,讓馬華文學有機會在台灣大放異彩;相對的,台灣文學複系統也不得不挪出部份空間來容納這批充滿域外風格或異國情調的文本 。

90年代以後,在台馬華作家如黃錦樹、陳大為、鍾怡雯、林辛謙(後來移居香港),也是透過文學獎取得在台文學身分,晚近的辛金順也是如此。留學台灣等於是他們的文學成長儀式之旅。

和文學獎一樣,選集也是一文學系統中典律建構的重要工程。拜兩大報文學獎之賜,7、80年代以來,這批得獎作家的作品也入選各種年度詩文選集,儘管入選比例不算特高,例如《九十年代詩選》只收入陳大為與陳慧樺兩位馬華詩人。另一方面,和以往馬華旅台作家期待被各選集編者青睞的被動心態不同的是,90年代旅台馬華作家主動出擊,在台灣出版、編選各文類的馬華文學選集,達到自我建構典律的功效,也將當代馬華文學風貌展現在台灣讀者面前,提高了馬華文學在台灣的能見度。

1995年,陳大為率先編了《馬華當代詩選(1990-1994)》,第二年鍾怡雯編輯《馬華當代散文選(1990-1995)》,黃錦樹在1998年主編《一水天涯:馬華當代小說選》,而陳大為與鍾怡雯於2000年合編的《赤道形聲:馬華文學讀本I》更是典律建構大工程。《中外文學》也在2000年9月號推出我客座編輯的《馬華文學專號》,內容包括論述、創作、書目與訪問。

2004年,我編輯《重寫馬華文學史論文集》,收入在台灣舉辦的第一個馬華文學研討會相關論文多篇;同年黃錦樹和我主編《別再提起:馬華當代小說選》,收入1997年至2003年間發表的馬華小說代表作。我們原本還打算在台灣推出一本題為「華馬小說七十年」的選集,收入華裔馬來西亞作者以不同語文書寫的小說,可惜後來出版社因市場考量放棄此出版計畫。近年來陳大為與鍾怡雯在台推廣馬華文學更是不遺餘力,先是 於2004年續編《赤道回聲:馬華文學讀本II》,2007年編選《馬華散文史讀本1957-2007》三卷,更於2008年將四年前建構的「馬華文學評論數據庫」擴大為「馬華文學數位典藏中心」

除了上述三種模式之外,在台馬華文學還有另一種存在模式,這第四種模式通常為論者所忽略。1983年,馬來西亞留台學生在台北出版《大馬新聞雜誌》,關心國是,批評時政,試圖建立大馬華裔青年的「馬來西亞論壇」。次年,大馬青年社成立,出版《大馬青年》雜誌,標榜馬來西亞意識,並接辦大馬旅台文學獎。在此之前,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的台北總會出版機關報紙《會訊》也行之有年,裡頭設有文藝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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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馬青年

《大馬新聞雜誌》除了雜誌外,也出版「大馬新聞雜誌文學性叢書」多種,其中包括陳強華詩集《化裝舞會》。陳強華來台前已在馬來西亞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煙雨月》,大一那年獲得政治大學長廊詩社的詩獎,後來出掌詩社,主編《長廊詩刊》,致力推動校園詩運,畢業返馬後在檳州大山腳創辦「魔鬼俱樂部」詩社。

此外,大馬新聞雜誌社也出版了羅正文與傅承得的詩集。羅正文跟李永平、張貴興一樣,來自砂拉越,留台時出版了詩集《臨流的再生》及兩本被馬來西亞政府查禁的政論書,返馬後任《星洲日報》主筆。傅承得的《哭城傳奇》預告了他下一本重要詩集《趕在風雨之前》的政治抒情基調。傅陳二人留台期間也曾經獲得大馬旅台文學獎。

與《大馬新聞雜誌》《大馬青年》一樣,大馬旅台文學獎也是大馬留台同學的重要文學活動場域。這個文學獎曾經是黃錦樹、陳大為、與鍾怡雯在90年代初練筆的操場,也是擔任評審的台灣作家學者接觸馬華文學的管道。不過,近年來大馬旅台文學獎和《大馬青年》辦辦停停。我看到的最新一期《大馬青年》是2005年出版的第十二期,主編為吳子文,在台灣大學外文所念碩士班,書由唐山出版社出版。這期《大馬青年》刊載了第十二屆大馬旅台文學獎作品,還有「旅台馬華文學」發展概述。不過,這一期雜誌離第十一期的出版日期,已隔了五年之久。

這批留台生在這裡編雜誌、辦文學獎、出書、舉辦演講,台北簡直就是一個在馬來西亞境外活動的場域。《大馬青年》第七、八期編者便曾以馬華旅台文學為焦點,製作「旅台文學史料」專輯,肯定了旅台文學在馬華文學史中的重要位置。黃錦樹的〈「旅台文學特區」的意義探究〉一文即此旅台文學史料收集的工作成果。後來他的長篇論文〈神州:文化鄉愁與內在中國〉,也可視為那兩期《大馬青年》未竟之業的延續。那兩期編者之舉,其實早已是「重寫馬華文學史」的工程,他們企圖以在台馬來西亞離散華人的觀點,將在台馬華文學重新「寫回」馬華文學史的脈絡。

從馬華文學在台灣活動的第一、二種模式看來,這兩批作家的努力主要在於自我實現,或貫徹一己的「中國認同」,建構文學想像中的「文化中國」。兩者與台灣文學的系統關係其實相當曖昧,既被認可又遭排斥。第三種模式的在台馬華文學則在作者完成自己的精神或文學成長之後,以他們屢奪文學大獎的優異表現,提高了留台/旅台馬華文學的能見度。第四種模式的留台生馬來西亞本土意識相當濃烈,相對的,他們在台灣文學複系統中也處於最邊緣位置。

話說回來,即使是第三種在台馬華文學模式,其在台灣文學複系統中的位置,也屬於邊緣的模糊地帶:既在系統之內,又在系統之外。或如黃錦樹所說的:「不論寫甚麼或怎麼寫,不論在台在馬,反正都是外人」(黃錦樹 1997:4)。這種認同與被認同與認可的承認政治與焦慮,正是離散馬華文學的尷尬處境與局限,不論是在台在馬。換句話說,「在台馬華文學」或「馬華文學在台灣」更有可能是一種吊詭的現象,既為「在台馬華文學」,故依然是「馬華文學」。「馬華文學在台灣」,故不在馬,結果「在台」、「馬華文學」 非但「不在」馬華文學裡,甚至也「不在」台灣文學之內。因此,它既是馬華文學史的一個缺口,又從台灣文學中間(自我)內爆。

將台灣視為「旅台馬華文學特區」(黃錦樹1990)或「馬華文學境外營運中心」,乃我們試圖解釋馬華文學在台灣文學複系統中的位置的一種方式。作為在台馬華文學的活動場域,台灣文學是否具有足夠的包容力,或台灣的本土文化論述是否朝多元主義方向趨近,或許可以從台灣文學(史)如何容納與描述這一支「外來寫作兵團」看出端倪。

到底張貴興、黃錦樹、陳大為、鍾怡雯算是馬華作家還是台灣作家?究竟入選「中文小說一百強」的《吉陵春秋》是台灣文學還是馬華文學? 其實是文學身分屬性的問題。不過, 在台灣,在一般台灣讀者眼中,誠如陳大為所指出,「『馬華旅台文學』幾乎同等於『馬華文學』」(2001:33),儘管在馬來西亞國內還有一個「馬華本地作家」社群,而且還是以當道、主流馬華文學自居的馬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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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billy1125 CC BY 2.0

余光中在替李永平的《吉陵春秋》寫序時說此書空間曖昧,認為「就地理、氣候、社會背景、人物對話等項而言,很難斷言這小鎮是在江南或是華北」(余光中 1996:311)。不過,鍾玲到砂拉越的古晉去,看到了李永平的萬福巷。後來寫《海東青》的時候,李永平聲明他寫的是「台北的一則寓言」。到了他近期的《大河盡頭》,其實寫的已是他自己的一則寓言了。

張貴興《伏虎》的短篇中多類似鄉野傳奇,空間處理也頗曖昧其詞,到了他寫《柯珊的兒女》中的〈柯珊的兒女〉與〈圍城の進出〉時,台北已成了他觀望的世界。不過,由《頑皮家族》拉開序幕,他「退回」故鄉,婆羅洲雨林成了《群象》、《猴杯》與《我思念中的長眠的南國公主》的主要場景。葉石濤在評這本小說集時坦言:「張貴興除了提供動人故事之外,我們不清楚,他究竟要闡明甚麼,到底要帶給我們怎樣的訊息?……這本短篇小說集的其餘小說……也同樣具有卓越的文字技巧,卻令人發生小說到底要求甚麼的疑問」(葉石濤1989:94)。

黃錦樹在他的早期兩本小說集對家鄉的雨季與膠園著墨頗多。膠、錫與棕櫚原是馬來西亞三種主要天然資源,也是馬華文學的寫實符號。但是在黃錦樹筆下,膠園卻是恐懼、夢饜、挖掘心靈深層或政治黑區的源頭。陳建忠曾說:「這類雨林書寫其生活原非台灣讀者所能想像,而我們的馬華作家卻執意要在台灣寫其熱帶雨林經驗」(2001),認為這些作家是「失鄉的歸鄉人 」。葉石濤與陳建忠的評語代表了台灣文學對在台馬華文學的一種看法。

在台馬華作家的來台原始目的大多數是升學,正式身分是「僑生」或「外僑」。這也是黃錦樹說的:「台灣生產線」基本上是留學生現象的衍生物、副產品,因此它的主體有一部分是留學生」(2009)。這些在台馬華作家中,有些人,如陳慧樺、李永平、張貴興、辛金順,在台灣延續未留台前的作家身分;有些人,如陳大為、鍾怡雯、黃錦樹,來台之後方才成為作家。

一般僑生來台升學居留時間其實有限,最多四五年。但是目前在台的這批馬華作家已非一般僑生,他們多半已在台居留至少十年,要不然就是已經入籍台灣,成為新移民(故要將他們的在台馬華文學視為「移民文學」也無不可),他們在台灣的職業多半是教書。不管自覺或不自覺,他們以新興或離散華文文學作家的業餘身分,在台北與吉隆坡(或古晉)之間往返,在台北與台北以外的鄉鎮(花蓮、淡水、嘉義或埔里)之間穿梭。

晚近新興英文文學作家,如奈波爾(V.S. Naipaul, 1932--)、魯西迪(Salman Rushdie, 1947--)、穆可芝(Bharati Mukherjee, 1940--)等人往往游離原籍國,長年移居歐美國際都會,可能是自我放逐,卻不一定是文化回歸。這些在台馬華作家也未嘗不是如此。因此我以新興英文文學對應馬華文學,視馬華文學為「流動的華文文學」、「跨國華文文學」及「新興華文文學」的例子。

「旅台馬華文學特區」與「馬華文學境外營運中心」的說法,其實也頗能彰顯在台馬華文學在馬華文學複系統中的位置。對在馬來西亞的馬華文壇而言,這支在台灣的馬華文學隊伍的文學表現可能是無根的、遠離本土的、非寫實主義的、甚至台灣化的。在台馬華作家的書寫風格技巧,細究起來,跟在馬來西亞本土的華文文學可能也有細緻微差,但是那種文體上的差異來自文學視野(寫甚麼,該怎麼寫,乃作家一輩子的重要思考課題),非關地理眼界。

其實,早在1972年至74年間,在台灣的《中國時報》與馬來西亞的《蕉風月刊》,馬華作者的離散與歸返現象,已引起多方論辯。當年論戰所針對的其中一種說法是,台灣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主流,故星座詩社諸人留台,即從馬華文學自我放逐而回歸主流。本土馬華主體意識強者對此說則頗有微辭。不過,從今天「在馬與在台成了馬華文學的兩條生產線(雙軌)」(黃錦樹2009)的觀點來看,反正在台在馬生產的都是馬華文學,作者歸返哪個主流,就沒那麼重要了。

八、九○年代以來,這個寄生在台灣的馬華文學風潮由李永平、張貴興、黃錦樹、黎紫書的小說,林幸謙與陳大為的詩,林幸謙與鍾怡雯的散文所形成。而且台北幾家主要的文學書籍出版社都出版過馬華文學,成為馬華文學台灣生產線的贊助者。平心而論,以離散馬華文學這樣一個小規模的文壇來說,在同一個時期,有七位創作力旺盛的作家在國內國外共同努力實踐,已足以形成一股潮流。正是這股潮流凸顯了馬華文學在1990年代興旺蓬勃發展,並以新興華文文學的面貌展顏,同時馬華文學論述也躋身國內外學院裡的學術研究領域的現象。因此說馬華文學也受惠於這批留台作家並不為過。

即使是發生在馬來西亞本土的馬華文學,多年來也有不少留學台灣的作家在努力打拼,例如陳強華與傅承得,他們多半在留台期間完成作家的「成長儀式」,然後返回故鄉,或教書、或在報館服務、或開書店、或辦出版社,為馬華文學發展做出貢獻。

同樣的,商晚筠在1977年獲得聯合報文學獎,在台灣出版了第一本短篇集《癡女阿蓮》,儘管她回馬之後的發展並不理想,到了1991年才在台灣出版第二本小說集,卻是八○年代馬華文壇重要的女作家。而潘雨桐在六○年代初即留學台灣,八○年代由聯合文學出版了兩本書後,在台灣書肆行情漸漸消失,但是他持續在馬來西亞發表作品,是頗受重視的馬華小說家 。

本文出自:張錦忠《馬華文學》,西灣文庫。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在此

本節徵引書目

  • 陳大為(2001)〈躍入隱喻的雨林:導讀當馬華文學〉。《誠品好讀》13:32-34。
  • 陳建忠(2001)〈失鄉的歸鄉人:評黃錦樹編《一水天涯:馬華當代小說選》兼及其他〉。《四方書網》http://www.4book. com.tw。
  • 陳鵬翔(1992)〈校園文學、小刊物、文壇:以《星座》和《大地》為例〉。 陳鵬翔與張靜二(編)《從影響研究到中國文學:施友忠教授九十壽慶論文集》。台北:書林書店。65-82。
  • 陳鵬翔(2001)〈歸返抑或離散:留台現代詩人的認同與主體性〉。林明德(編)《台灣現代詩經緯》。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99-128。
  • 黃錦樹(1990) 〈「旅台文學特區」的意義探究〉。《大馬青年》8:39-47。
  • 黃錦樹(1997)〈非寫不可的理由〉。《烏暗暝》。台北:九歌出版社。3-14。
  • 黃錦樹(2009)〈十年來馬華文學在台灣〉。《南洋商報.南洋文藝》1 Sept.:14-15。
  • 溫瑞安(1974) 〈江湖路遠:《將軍令》跋〉。《蕉風月刊》259:42-44。
  • 夏志清(1979) [1975]〈余光中:懷鄉與鄉愁的延續〉。周兆祥(譯)。黃維樑(編)《火浴的鳯凰:余光中作品評論集》。台北:純文學出版社。383-90。
  • 葉石濤(1989)〈評張貴興《柯珊的兒女》〉。《文訊雜誌》ns l:92-94。
  • 余光中(1996) [1986]〈十二瓣的觀音蓮:序李永平的《吉陵春秋》〉。《井然有序:余光中序文集》。台北:九歌出版社。311-19。
  • 鍾玲(2000)[1993]〈我去過李永平的吉陵〉。《日月同行》。台北:九歌出版社。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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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