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智大:「你們這些人生勝利組都去死吧!」 如何抒解自戀回歸真實?

加藤智大:「你們這些人生勝利組都去死吧!」 如何抒解自戀回歸真實?
Photo Credit: Carpkazu - 投稿者が撮影 / Wikipedia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看《自戀病》的一些部析,儘管片田珠美引用部分理論解釋個案,筆者有所保留及存疑,但是,她從臨床診斷的經驗,以及廣泛閱讀反思,整理一些見解的確有助我們了解自戀傾向與犯罪的相關特質。

拉羅什福科(Francois de La Rochefoucauld):

「(自戀)就像我們的眼睛,雖然什麼都看得到,但只看得到自己。」

【前篇】京都大學女講師:「自戀病」欲求不滿蔓延——回顧日本殺人案、跟蹤狂、搗亂事件

從自戀而來更直接的挫敗感,莫過於人生中「理想中的自己」跟「現實中的自己」有強烈落差。其實,許多人在兒童時代,也曾有過所謂「自戀式的全能感」(narcissistic),就是感覺「自己好勁(了不起)」,一般而言,絕大部分的人隨時間過去,都可以從經歷「自戀心態受挫」(narcissistic injury)漸漸適應現實,貼近「現實中的自己」。可是,並非人人都能最終調節心態。

正如秋葉原隨機殺人事件中的加藤智大,他在2008年6月駕車衝進秋葉原行人專用區,撞倒5名行人,再下車用小刀隨機刺倒途人,最終導致10人受傷7人死亡。

原本,加藤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可惜他考不進北海道大學工學院,於是,想像自己未來是理工界菁英的美夢破裂,但他依然放不下「理想中的自己」,實際上,他畢業後只可在工廠工作。由小到大,加藤的母親不讓他輕易跟朋友玩耍,失去了同齡伙伴改變他性格的機會,逐漸變得憤世嫉俗。在工作合約快要結束之前,他感到一片灰暗,殺人前在網上留言:

「大家都去死吧!」

「我也被大家瞧不起,用車撞可以吧!」

「反正這個月就會被炒魷魚嘛!就讓我為所欲為吧!」

「你們這些人生勝利組都去死吧!」

一次他發現工作服不見了,情緒爆發後買刀、租貨車,三天後犯案。加藤被捕審訊期間,口中念念有詞說:要怪社會⋯⋯要怪社會⋯⋯要怪社會;以及認為是母親斯巴達式教育摧毀了他,所以:我沒有錯。

無定向隨機殺人的「誘因」

就解讀加藤智大的案例,筆者並不同意片田珠美在書中引用精神分析的解讀,如她寫道:「男性不擅處理客體喪失(object loss),這可能是男性特有的『閹割焦慮』(castration anxiety)所致。這是精神分析學的概念,女性生下來就『沒有性器』,所以有『陽具妒羨』(penis envy)情結,想擁有陽具,但並不在乎一開始就喪失陽具。」

上述說法過於含糊,只有象徵參考意義,還不如根據男性演化心理(包括內分泌)、暴力基因、家庭與同儕等因素層層解釋加藤的事例,相對可靠得多。不過,片田倒有補上美國犯罪學家列文(J. Levin)、福克斯(J. Fox) 在〈大規模殺人的心理、社會分析〉(A Psycho-Social Analysis of Mass Murder)整理引發大規模殺人事件的因素:

  1. 長期欲求不滿
  2. 責他(extrapunitive)傾向
  3. 毀滅性喪失(遭受嚴重損害)
  4. 外部契機
  5. 社會與心理上的孤立
  6. 取得大規模破壞性武器(有相對性)

這些不同因素出現愈多,愈高風險誘發大型殺人案,犯人不管有沒有心理準備死亡(很可能有),也要把憎恨擴大至其他人,毫無因由地捲入事件之中。

這裡值得留意的地方,從學理上看,追蹤狂與隨機殺人,雖然嚴重案件的犯人往往有強烈自戀傾向,可是誘發他們犯罪的「方向」不同,前者是鎖定特定對象犯案,是某一個人、某一種身份的報復和攻擊,而後者則是無特定對象,造成大型破壞則可。

此外,其他案例方面,自戀傾向的人亦容易有所謂「空想的謊語症」(Pseudologia phantastica)的特徵,由瑞士精神科醫生安東.德爾布魯克(Anton Delbrück)命名。相關患者大多會「假裝自己比實際上重要,很想獲得注意或讚美——也就是說,有強烈的自我炫耀慾望。特徵是自以為是、分不出空想與現實。」

被時代選中的年輕一輩,承受有別於上一輩的心理困苦

儘管片田珠美引用部分理論解釋個案,筆者有所保留及存疑,但是,她從臨床診斷的經驗,以及廣泛閱讀反思,整理一些見解的確有助我們了解自戀傾向與犯罪的相關特質。

而且,片田珠美並非只顧及眼前時代的特色,她還比較近代與現代的文化、經濟、政治觀念,前後有何不同,為何相對新舊世代,難以承受「個人身心困苦、壓力」的人愈來愈多,年輕一輩反彈愈來愈大。她帶出,日本傳統社會「(武)士農工商」的階級身分制度,受近代民主自由思潮衝擊,過往許多人認為理所當然要忍受自己處境、「自知分寸」的世紀過去,換來是「人人平等、個人負責」的世代價值,事無大小再沒有長輩決定(大城市也欠鄰舍關顧),無論工作、婚姻等各方面都要自己決定,現代文化亦因此「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如此思潮與氛圍既有積極意義,也有消極意義。

尤其在消極一面,就是造就許多人的「自我期望、評價」高漲,卻又欲求不滿,當現代社會經濟成長放緩,欠缺向上流動,貧富懸殊難解,年輕人又比上一輩輕易在社交網絡看到別人如何幸福快樂,或享受不成比例的利益,一經比較之下,幸福感急跌,活在壓抑與困苦之中。

如片田述及:「2015年,《女大學生從事特種行業:年輕人貧窮化大國——日本的實況》這本書,也成為大眾注目的焦點。書中敍述家庭經濟支援不足的女大學生紛紛進入特種行業,以籌措學費。在某些人心中,泡沫經濟時期的『平等幻想』仍牢不可破;不過實際上,平等社會似乎已開始瓦解。富裕階層的子女分配到充足的教育費用;非富裕階層的子女為了賺學費,有些還不得不出賣肉體。」

問題在於,人的一生經歷罕有一帆風順,免不了遭遇挫敗,面對失意、壓力與困境,人們反應各有不同,尤其心理狀態複雜、浮動,到問題出現了,一時也難以辨清因由,那麼,有沒有一些基本方向幫助我們了解:同樣是年輕一代,何以一些人的自戀傾向愈來愈嚴重,另一些人則大致保持平衡,有所調整,未至於傷己傷人,還可以走下去?

第一個層面,自戀傾向到不能自拔的過程,每每是人們在渴求刺激滿足的「快樂原則」(pleasure principle)和順應、適應現實條件的「現實原則」(reality principle),無法平衡,部分人最終強烈傾向「快樂原則」,走向失控。

第二個層面,是仍有不少人可以在心理「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得到平衡,例如:

  1. 在其他方面補償慾望
  2. 找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逃避現實
  3. 語言攻擊其他對象,消除欲求不滿(frustration)

第一項較好,即沒有硬死鎖定滿足單一慾望,在人未至於生活方方面面遭受毀滅的時候,確實有轉換層面的空間,愛情失意,便投入工作,反之亦然,再不是就花時間與朋友家人相處等等。

第二項是簡單的自欺,許多人也會這樣,就是內心不其然製造理由,把不快樂視之「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腦海總可以浮現N種理由跟自己說,失去的東西沒甚麼大不了,或責任在其他人身上,總之問題不在我。

第三項是相對負面的情緒發洩,無論能否抬高自己,也大可貶低他人,嘲笑辱罵他人,把心中憤世嫉俗的東西說出來,而且嘗試包裝成正確 / 正義的道理,譬如尋找一些道德理由或世俗的觀念,口誅筆伐,蓋過他人的快樂和優點等等。

但是,片田認為現代社會,其實不少人都可能令自戀傾向愈來愈強,無法認定自己將來絕不可能如此,深信自己永遠是例外,所以,她建議一些反思方向,務求把思想、心理狀態回歸現實與真實,在這合符真實的情況下提升自己。

片田指出,許多人視「認命」為一極度負面的字詞,其實不正確,因為這字詞也兼有「看透」的意思,如果能藉此縮短理想與現實不合情理的差距,有其正面作用。的確,在提升自己之先,認清真實基礎,百利而無一害(反正傷害別人不表示自己成功)。

她總結道:「要避免成自戀怪獸,客觀看待自己的眼光是不可或缺的。希望大家隨時記得,要謙卑地接受自身處境,客觀地觀察自己。」

【前篇】京都大學女講師:「自戀病」欲求不滿蔓延——回顧日本殺人案、跟蹤狂、搗亂事件

參考資料:

片田珠美著:《自戀病:從奧客、隨機殺人犯、怪獸病人到暴走老人》(自己愛モンスター:「認められたい」という病),新北市,遠足文化,2017年1月。

自戀型人格障礙(MBA)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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