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姿勢也許能增加自信,但不能真正改變你

擺姿勢也許能增加自信,但不能真正改變你
TED影片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改變身體語言能增加個人執行力?這項研究結果受到質疑,但透過網路影片以及暢銷書繼續流傳。

事件起因

2016年的9月底,最受注目的國際新聞是當屆美國總候選人首次電視辯論會,還有當年度搞笑諾貝爾獎陸續公佈,為10月初的諾貝爾獎公佈暖身。就在這段時間,有一份心理科學危機消息在歐美社會科學圈引起關注,在9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引起許多討論。雖然這則事件的熱度被其它更重大的新聞消息蓋過,Retraction Watch轉述New York magazine的消息之後,一星期之內與事件有關的核心人士先後公開表態。

為何這個事件值得關心心理科學知識進展的讀者注意?要從9月25日晚上,目前任職UC Berkeley的Dana Carney,在個人網頁發表的公開信說起。Carney是2010年發表於心理科學期刊(Pscyhological Science)的論文〈Power posing brief nonverbal displays affect neuroendocrine levels and risk tolerance〉共同作者之一。這篇論文為大眾所知,是另一位共同作者Amy Cuddy於2012年在TED的演講,以這篇論文的研究結果向聽眾宣傳權力姿勢效應︰改變身體語言能增加個人執行力。演講錄影的中文字幕版見下方影片︰

這場演講錄影在英語世界至今已累積3,600萬的瀏覽次數,YouTube中文字幕版的瀏覽次數也逼近54萬人次。使用「權力姿勢(Power Posing)」輸入google搜尋,會發現許多介紹及推廣這項研究及觀點的中文資料,而且都是一面倒的肯定。其中有一篇刊登於泛科學的介紹文,有研究內容的詳細介紹,尚不清楚權力姿勢效應為何這麼轟動的讀者,建議先轉個彎去看這篇介紹文和Cuddy的演講,再回來看這場925事件。

9月25日晚上,Carney在公開信裡表示我不再相信權力姿勢效應是真的(…I do not believe that “power pose” effects are real.)。就在一年前,2010年原始論文的共同作者還在同一本期刊,發表回顧文章Review and summary of research on the embodied effects of expansive (vs. contractive) nonverbal displays.,捍衛2010年的研究成果,相信權力姿勢效應經得起原研究團隊與其它實驗室的考驗。為何一年之後,其中一位成員轉換立場,並且做出學術界罕見的認錯聲明?心理科學人士與大眾能從這次事件獲得什麼教訓?

2015年的隔洋交鋒

刊登Carney三人第一份權力姿勢研究成果的心理科學期刊,於2015年5月刊登一份由瑞士的學者Eva Ranehill等人主導的註冊再現研究(Registered Replication Research,參考我寫的介紹),在Carney三人的原始研究設計中,Ranehill等人增加原始研究沒有的權勢感受(feeling of power)自我評估,用意是確認擺姿勢會改變參與者的主觀自信,檢驗研究操作基本有效程度。這項評估在2010年之後,有部分後續研究採用,做為增加實驗信效度的措施,但是沒有研究採用與原始研究相同的操作條件與測量方式。

Ranehill等人招募的參與者數目是Carney三位的五倍(2010有42位;2015有200位),同樣測量參與者在擺指定姿勢兩分鐘之後的決策行為與荷爾蒙濃度變化。結果如同大部分註冊再現研究一樣,行為與荷爾蒙的變化都沒有顯示權力姿勢效應。Carney三人也在這篇報告刊出時,彙整包括2010年原始研究在內的33份已發表研究,主張Ranehill等人的再現研究,只是眾多顯示有效的研究之中,少數顯示無效的發現。看似合理且有效的防衛,為何一年之後的9月25日,Carney的立場發生180度的轉變?

天外飛來P-Curve補刀

在U Penn任教的Uri Simonsohn與同事長期開發能評估某種主題的研究論文,存在出版偏誤P 值操縱(p-hacking)的方法。出版偏誤是只有統計結果顯著的實驗機會,會獲得較高的出版機會,或者才會被研究者被寫入論文。P 值操縱是對收集後的資料,在分析程序中進行各式“拷問手段”,直到獲得一般同意小於.05的p值為止。如果讀者不懂什麼是p值,可先看這篇blog建立概念。

Uri Simonsohn在2014年發表的第一版P-Curve,提出一種可實作的方法學︰如果一系列研究的有效結果都是因為出版偏誤P 值操縱,才能得到顯著的報告,必定有很高比例的p值是在0.05到0.04之間。只要把一系列研究的p值排成次數分配,就能用統計檢定方法,讓有嫌疑的研究結果現形。

由德國心理學家Felix Schönbrodt建置的互動式網站shinyapps.org,已經納入最新版的P-Curve及經過驗證的資料。透過簡單的操作,讀者可以了解如何利用P-Curve判斷資料存在人為操作的程度。點開p-checker網頁之後,先點選中間的p-Curve,接著從網頁最左下角Load demo data,選取想要看到的P-Curve分析資料。我建議讀者先選擇Non-hacked JPSP data,看看沒有人為操作的研究結果P-Curve是什麼樣子。選取後網頁自動繪出下圖︰

JPSP_noHack
圖1. 沒有P 值操縱的P-Curve(藍色線條)。

如果一系列研究結果是過度操作分析程序,而導致的結果,就會得到相反的曲線。從Load demo data選取Elderly priming analysis,就會看到下圖的P-Curve︰

Elderly_Hack
圖2. 有P 值操縱的P-Curve(藍色線條)。

那麼Carney三人所列出的33篇實驗結果,繪製成P-Curve呈現什麼模樣?

讓Carney認輸的P-Curve

Uri Simonsohn與同事在2016年九月正式公佈已被接受的最新論文,p-checker網頁已經整合這份論文的資料,讀者只要從Load demo data選取Power posing,就會看到下圖︰

main_P_curve
圖3. 分析Carney三人列舉的33份研究,繪製權力姿勢效應P-Curve(藍色線條)。

這條P-Curve呈現扁平的W,正好介於前兩張圖之間的形態,表示這條P-Curve與虛無效應相差無幾。也就是說2010年的原始研究與後續研究所發現的權力姿勢效應,都是不存在的。這也是Carney的公開信裡首先提及,放棄2015年回顧論文立場的關鍵。

不過從好的方面來看,如果這條P-Curve類似圖2,就可以懷疑參與這33篇研究的團隊有集體造假(fabrication)的嫌疑。新聞熱度絕對上昇好幾倍,也許我不必出手寫這篇文章,就有華文媒體記者主動報導。這也透露P-Curve的限制,如果是僅有一篇報告的研究,除非有高手深入查案,外人無法得知是否經得起檢驗。

Cuddy仍不放棄

Carney的公開信發佈後五天,9月30日Cuddy發表公開聲明表達個人看法。聲明的重點是Cuddy認為雖然決策行為與荷爾蒙改變都沒有顯示真正的權力姿勢效應,但是改變身體姿勢的確對個人自信心的主觀評估有明顯的改變。

雖然這份公開聲明裡沒有明白表示,Cuddy提到她試圖確立一種弱版本權力姿勢效應。如公開聲明中的其中一句話︰

…the one that I would call “the power posing effect,” is simple: adopting expansive postures causes people to feel more powerful.

2017年2月22日,Cuddy接受TED的訪談中透露她現在的研究專注於擺出有擴張性的(expansive)身體姿勢如何增強個人信心,並且使用新名詞姿勢回饋效應(postural feedback effect)稱呼她的研究主題。可參考有關TED的問題「什麼是權力姿勢效應?」,Cuddy的回答︰

I now refer to this general phenomenon as the “postural feedback effect,” but if I am choosing just one effect – one outcome — the key finding is simple: adopting expansive postures causes people to feel more powerful.

但是擺姿勢會讓人有自信,有沒有必要靠這種科學研究來了解原因?心理科學人士檢討的重點在於要在「擺姿勢」與「提高自信」建立因果關係,研究設計要能控制兩者之外的任何因素,才能得到充分的證據。然而Cuddy的答覆看不出她準備採取更嚴謹的研究方法,面對重新設定的主題。更有人懷疑她有沒有能力做真正嚴謹的研究,畢竟她的論文會出現中小學生都能指出的算術錯誤,請參考下面統計學者Andrew Gelman演講錄影的開頭6分鐘片段。

至於大眾能學習的重點,我認為不是Cuddy的TED演講錄影何時會被下架,而是理解如何辨別這類看似有開創性的研究成果,實際是尚待檢驗,未能成為真正知識的假設。2016年10月1日Uri Simonsohn接受《NPR》的訪談,他提到一開始看起來有開創性的研究發現,其實只是意念(idea)與原型(prototype),距離實質的應用,還欠缺足夠的檢驗。Cuddy的TED演講讓許多人以為她們的發現,是可以直接運用的成果。

經過Simonsohn等學者的宣傳之後,已有美國網友能用持平的角度看待Cuddy的演講宣揚的觀點。就像2017年3月29日出現於原始演講影片下方的留言,這位網友指出Cuddy的姿勢提昇個人自信的說法,也許只適合剛好遇上重大打擊的一小群人,只是演講渲染成所有人在任何狀況都可以嘗試的辦法。然而在中文世界,這事件剛爆發時,Cuddy的暢銷書中文版剛好上市,並且經由中文科普雜誌廣告,現在是時候提供眾多中文讀者另一種觀點。

2017愚人節補記︰任職於德國波鴻魯爾大學的博士後研究員Malte Elson,這天在與友人一起經營的部落格The 100% CI,發表一篇指控Gelman刻意長期隱匿支持權力姿勢效應正面證據,卻三不五時批評Cuddy的貼文。文中指出Gelman收集的資料足於證實權力姿勢能有效提昇個人自信心與冒險信念,並公開側錄Gelman研究過程的影片。不過Gelman看過之後,只說Elson這夥人做研究還行,寫部落格還不到家。看到貼文發佈日期後,網友皆留言按讚並延伸即興創作。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作者博客

相關文章︰

責任編輯:tnlhk
核稿編輯︰王陽翎


猜你喜歡


如何喚起全民「數位韌性」意識?《全球串連早安新聞》專訪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從國家、企業、民眾三大構面提供建議方案

如何喚起全民「數位韌性」意識?《全球串連早安新聞》專訪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從國家、企業、民眾三大構面提供建議方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全球局勢迅速改變,數位韌性越顯重要,從個人、企業乃至於國家,如何保持數位主動性防禦,即時修復受損,甚至從被攻擊中成長?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執行長黃勝雄,與我們分享他的觀點。

收聽完整訪談

美中科技戰吹響關稅壁壘號角,接著新冠變種病毒造成塞港、斷鏈,再到俄烏戰爭加劇能源、通膨問題,以及近期部分地區緊張的政治關係。各種大環境衍生的灰犀牛(gray rhino)風險,凸顯國家政策乃至於企業對策在數位科技扮演要角,如果能加強「數位韌性」(Digital Resilience)累積籌碼,將更有餘裕面對未來各種政經事件的衝擊。

不過究竟數位韌性的概念是什麼?甫成立的數位發展部部長唐鳳指出,「韌性指的是在任何時候遭受到不利的影響,透過完善機制的即時應變並快速恢復;甚至從被攻擊的經驗中學習、強化自身體質」。另外,我們採訪到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執行長黃勝雄,他用更好懂的概念譬喻,電腦備份以前靠人力執行,可能有資料遺失或備份不完全風險;但現在透過自動備援或容錯機制,等於強化電腦的韌性之後,一旦當機就會自動把資料存放到別的系統,讓業務保持可持續性及順暢性。

台灣數位基礎建設程度名列前茅,但是連帶的資安攻擊也不少

了解數位韌性的內涵之後,我們接著要問,在強化韌性的反應能力之前,台灣的數位化基礎建設究竟是否到位?

根據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公布的2022年台灣網路報告,顯示台灣網路使用率與相關應用服務逐年成長;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公布的2021年世界數位競爭力評比,台灣名列第八名,領先東亞其他鄰國如中國、日本、南韓。至於企業方面,星展集團公布的企業數位化準備程度調查,台灣有高達95%的中大企業已制訂數位轉型策略,位居領先群。

shutterstock_680075014
Photo Credit: Shutter Stock

也因為隨基礎建設聯網程度越高、數位化越普及,電腦系統遭受駭客攻擊或網路病毒感染的機率也越高。黃勝雄以台灣為例,台灣資訊系統平均一年收到的攻擊通報,累計高達150萬筆,舉凡像是前陣子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台,超商門市電視螢幕出現不雅字眼,以及外交部、國防部網站遭入侵,就是資訊系統被攻擊的明顯作為。

台灣在數位韌性做了哪些努力?主動式防禦讓敵方承受昂貴代價

既然台灣經常遭受外來駭客攻擊,多年來對資訊安全議題越來越重視,不過在提倡數位韌性的時候,比起資安防禦又延伸出哪些新的思考面向?黃勝雄指出,「如果考慮到國家的數位韌性,最重要關注兩種狀態,一個是極端的被攻擊情境、第二是面對戰爭的緊急狀况。」

JOHN7930
Photo Credit: The News Lens Brand Studio
台灣網路資訊中心黃勝雄執行長

第一項極端被攻擊狀態,黃勝雄把網路流量耐受力,比喻為河道疏浚工程。假設一個工程能承受50年河川淹水情況,假設某一年突然河水大暴漲,能否有別條河道能疏浚;同理,資訊系統在平常也要針對極端的被攻擊狀况,列出多個腳本進行演練,在日後遇到突發攻擊,才能有配套措施加以應對。

第二種則是當發生戰爭時,台灣能否持續保持數位基礎建設的韌性。例如當我國網路基站遭受攻擊時,是否能夠即時運用海底纜線或低軌衛星,來保持對外通訊的暢通。因此在尚未開戰之前,台灣更該盤點戰爭情况超前部署,黃勝雄提出一個概念「主動式防禦」,也就是當敵方在尚未攻擊前,我們可以預先做足完整的準備方案;當敵人開始攻擊時,我們的數位建設就能發揮韌性實力,迫使對方在啟動攻擊之後,也要付出相對昂貴的代價,使潛在的攻擊者降低攻擊的意願。

從國家、企業、到個人層次,分別如何強勁「數韌力」?

如果平時就要培養數位韌性思維,甚至展開具體防禦行動,從國家政策、企業策略、乃至於個人行為,可以怎麼培養數位韌性力?黃勝雄針對這三大構面,分別論述當前台灣在數位韌性主題有哪些實際作為。

國家政策方面,近期數位發展部的成立,就是把資安核心業務加以整合起來,進行跨部會橫向溝通,有助垂直施展資安政策,協助各部會在依循資通安全管理法的架構之下,更能全面落實資通安全政策。另一方面,針對國際資訊戰接二連三的攻擊,我國政府除了對國內民衆宣導,黃勝雄也建議可以向外多對國際社群進行宣導,展示台灣資安政策的積極作為,號召更多民主陣營的夥伴,一起對抗無所不在的資訊烏賊戰。

至於從企業的角度來看,台灣超過九成以上是中小企業,除了運用有限資源打造基礎防線來抵擋網路攻擊,黃勝雄特別提到,台灣網路資訊中心負責維運的「台灣電腦網路危機處理暨協調中心」可以給民間企業提供免費、最新的網路樣態這類資訊,或是協助引薦公私部門的資源給一般企業,協助企業主更快瞭解當前的攻擊手法,進而在事前、事中、事後做好資安防護。

shutterstock_1823071271
Photo Credit: Shutter Stock

最後構面是民眾的個人層次,如何在日常生活培養數位素養,提升資訊解讀的能力?黃勝雄點出一個有趣現象,他說,「我們對資訊的過濾機制,不是來自資訊本身,而是來自傳送資訊的人,也就是你對他/她的信賴程度。」換言之,要對親友在群組傳送的訊息應保有更高警覺性,培養媒體識讀能力,或是從生活小細節,確保3C科技產品帳密不會輕易被盜用,自然讓想要癱瘓系統的攻擊者,同樣要付出較高的代價而不能得逞。

數位韌性的建構,與數位轉型一樣,它是階段性持續優化的過程而非結果,因此不會有停止的一天。黃勝雄最後強調,目前台灣在資訊技術及法律規範會持續擬定更完善的整合方案,並鼓勵中小企業、一般大眾對資安議題,在有限的範圍內,經常瞭解外面的世界發生哪些事情,不僅能免於成為資訊戰的受害者,同時持續充沛自我數位素養,每個人都可以為數位韌性工程做出貢獻。

國科會科技辦公室 廣告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