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主編被討厭的勇氣:退稿,工作中不可承受之重

副刊主編被討厭的勇氣:退稿,工作中不可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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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做主編,要有被討厭的勇氣,是我以點點滴滴親身遭遇,從這個職場上學到的一件珍貴的功課。

文:宇文正

世間退稿有各式各樣理由。退人者,人恆退之。我剛開始寫作,當然也曾接受退稿。那時我與文壇陌生,收到的退稿信都是制式的信件,只說稿件未採用,甚至沒有退稿信,就是原封不動把稿件寄回;偶有加一二句說明的,多半是「字數太長」。我最初寫小說,創作量豐沛,作品動輒五六千,多則上萬字,自認為並不長呀,短篇小說一般不就這個字數? 要到自己當了編輯才明白,版面永遠是不夠的;而長稿和短稿標準寬鬆難免不同,因為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只能有一篇主文,作家何其多,一篇作品若要連續占去兩天以上的頭題,自有更嚴格斟酌的必要。

當了主編,副刊雖設有公用信箱,許多稿件仍直接寄到我手中;不可能照單全收,退稿,是這份工作中不可承受之重,尤其面對知名作家,或是自己熟識的作者。我常請教同業,都是怎麼樣退稿的呢?有人教我,告訴對方,這一篇「文學性稍弱,請另賜作品」。常常我這麼一說,對方馬上「另賜作品」而來,能用,當然皆大歡喜,若是情況與前稿相似,總不能再追一信,請他再「另賜作品」? 大家都尷尬了。

我只好含糊其辭,先抱歉,然後告知不適合,未能留用,而不多做解釋。除非真有一個確切不能用的理由。比如稿件有極高的時效性,要登,就非得立刻刊登;但副刊運作方式與一般新聞版不同,副刊版面設計考究,須提早預作。突然來一篇時效上必須立刻刊出的稿件,要不要把已經上版的稿子撤換下來? 那可能是已經等待三個月以上的作品了,把它換下來公平嗎? 甚至能不能換? 你有時效性,也許別人也有,而人家可能早早就來排隊了。

設若每篇有時效性的稿子都來者不拒,那麼那些默默投稿,從不多說一句話的作者,要等到何月何日作品才能得見天日呢?這是一個複雜的考量,副刊是文學的園地,副刊也是報紙、媒體的一環,要吸引讀者、表現時代的脈動,也要鼓勵安靜的創作者,折衝之間,常常考驗主編的抉擇。

又比如說談的是政治或是社會議題,筆法完全「不文學」,這時可以告訴對方文章「性質」不適合副刊。許多報紙設有民意論壇之類的版面可以發表議論,今日在網路表達意見也很方便;而作家發表創作並獲得稿費的園地,在這個時代卻是愈來愈珍稀了。

其實,不是談政治、論時事的文章必不適合聯副,說到底,這「不合適」,還是因為「沒寫好」。但這要如何啟齒呢? 退稿已經很傷人了,怎可再補上這麼一槍?我總覺得文學愛好者的心應是冰雪聰明的,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實在不必打破沙鍋問到底。

我遇過最使我錯愕的兩次退稿事件。一次是一位早年媒體同業前輩,她後來搞政治去了。某個星期六投來一文,我們沒有即時回覆。她來信訓斥收稿的編輯,認為他怠惰,懷疑他「欺上瞞下」沒有把稿子轉給主編。同事把信轉給我看,我便去信說明,她來稿時間是在周末,我們沒有上班,並非同仁不理會。其實即便在平日來稿,因為稿件眾多,也還需要一點閱稿時間。不料她回我信說:「想不到聯副現在這麼墮落! 星期六竟然不上班!?」墮落? 自從實施周休二日,應該是二○○一年起吧,副刊便是周六、日不上班的了。

副刊在報社中性質獨特,以刊載文藝作品為主,版面皆為預作,除非有重要文壇大事,例如諾貝爾文學獎揭曉,那麼便是深夜也得加班;平日只要把版面預先作好,周六放假,有何墮落? 我曾在電梯遇見本報的顧問作老(張作錦先生),那時我剛與一位海外作家喝咖啡回來,晚進辦公室。作老與我寒暄,我說剛見了某某人,他非但未責以「上班時間跑去喝咖啡」,反倒贊許:「副刊主編的辦公室,不在辦公室裡!」對副刊編輯而言,在家裡,在床頭,在車上,所有的閱讀,所有的思索,都可能是工作的一部分。

但前輩來勢洶洶,我趕忙先讀她的稿件。那是一篇大聲疾呼地方政府採取某措施的文章。文章觀點固有可議之處,但見仁見智我無意批評,只去信告訴她,此文有時效,且性質不適合文學副刊,不妨投民意論壇試試。我以為自己寫得委婉禮貌,未料前輩大怒回信把我痛責一番,說難怪現在副刊愈來愈沒有影響力! 信中要我舉辦一場座談會,廣邀作家名人來談談,看看是她有理,還是我有理! 我瞠目結舌,設若每退一稿便要舉辦座談會來討論,我改行去開法院好了。我怎麼辦呢? 沒怎麼辦,回信謝謝指教。

另一件,也是一位喜談政治的作家,偶寫一點生活隨筆,副刊有時也刊登的。這篇來稿,是他為年輕女兒投來,長達七千字的演講稿。這年頭七千字演講稿,便是諾貝爾獎得主,恐怕也登不出來,何況其內容、觀點實在未有獨到之處,我自然是退了。不料幾天後那稿子卻從報社高層經過顧問、總編層層轉了下來。我收到從上司轉來的稿子,現在回想也不太明白,一向脾氣不是太壞的我(是耶?)那一回卻真動了氣,下班前埋首寫了封長信給新上任不久的總編輯,說明此稿非退不可的理由;心裡已有打算,大不了老娘不幹了!

總編一句話都沒來多說,但也許皺眉頭:這女生那麼悍? 他不過轉個E-mail,又沒囉嗦? 他心裡做何感想,我從來不得而知。轉稿是常有之事,有時我也受人之託把稿子轉給繽紛、家庭、世副(《世界日報》副刊,簡稱世副)或是健康版、民意論壇等等,純粹代轉,用不用,悉聽主編做主。然而分明已經退了的稿子,再拿去給主編的上司交下來,這作家的心態便很可議了。我倒未因為堅持退稿受到為難,沒有人來向我提起這件事。離奇的是,不久之後那位作者因文章惹出偌大一場政治風波,我幸運地與這場風波擦身而過,真是始料未及。

還有一位作者長年寫信以惡毒言語辱罵主編,以及常在副刊上刊登作品的作家。其實我從未收過他的投稿,也就連退稿的機會都沒有,卻有此惡緣,實在也是始料未及。但我不想引述任何他的文字。多年來,我已從最初的震驚、流淚;一度把這種行徑轉化為小說題材,藉此宣洩委屈;到如今面對,慢慢地比較波瀾不興了,甚至若忽有一陣子沒看到他的信,我會問問同事最近有收到某某人的信嗎? 莫不是他生病了?

我想他是珍愛自己的作品的,一切執著由此而生。每個主編必有自己的好惡、品味,知識、經驗的限制,擔任主編近十年,我必然可能錯過了一些好文章、一些好作家,但我熱愛副刊這個園地,亦從未對人懷有惡意,設若錯過了,也只是一時錯過,我相信對於好作家,不會永遠錯過。

而有時作品某編輯認為不好,其他編輯覺得甚佳,那麼另尋出路,也是常有的文學因緣啊。我自己年輕時印象深刻的一次投稿經驗,某篇小說被比較邊緣的副刊退稿,我自己審視,還是喜歡的,鼓起勇氣轉投聯副,意外獲得採用。小說標題是〈聖誕夜的玩具交響曲〉。當年我沒沒無聞,更不認識聯副裡的任何一位編輯,給我回信的前輩編輯是黃秀慧小姐,短短的紙條,告訴我「寫得真好」,就這四個字,讓我興奮得失眠。至今我與黃小姐從未謀面,一直感念在心。

我想憤怒所綑綁的,終究是自己。而僧多粥少,永遠不可能滿足所有作者,做主編,要有被討厭的勇氣,是我以點點滴滴親身遭遇,從這個職場上學到的一件珍貴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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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文字手藝人:一位副刊主編的知見苦樂》,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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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宇文正

由作者、編者、讀者、評者四合一組成的獨特江湖,副刊從解嚴時期三大報輝煌的榮景,到數位媒體、個人媒體崛起的現在,宇文正坐鎮《聯合報》副刊主編之位,經歷報紙風雨摧搖,但依舊有不變的初心——以文字手藝人自詡的宇文正,用爐邊閒話的家常口吻,娓娓道來編輯檯上、檯下不為人知的副刊樣貌與戰況。

審稿、投稿、退稿、催稿、邀稿、企劃;稿費計算、連載專欄、副刊緣起……對應稿件,對應事務,更對應許許多多的「人」,然而江湖雖有波濤凶險之處,亦有景致宜人之時,那些人、事所帶來的美好與溫暖,使宇文正思索副刊/編輯在這個時代裡的意義,並以樂觀之心,寫下給未來盛世的備忘錄。《文字手藝人:一位副刊主編的知見苦樂》不僅是一本編輯秘辛大補帖,而且也談論了人生、談論了人間行走的平衡,更談論了美好的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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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有鹿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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