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冒犯的邊界:美式吐槽和《吐槽大會》

探索冒犯的邊界:美式吐槽和《吐槽大會》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吐槽大會的精髓並不是黃暴,而是找到冒犯的邊界。「玩笑九分真」,用嘲諷和自嘲還原一個人。好笑並不是因為黃,是因為巧妙。光黃就行的話那中年公務員們都可以出來搞文化輸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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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槽」如今似乎變成了一個很有趣的文化複合概念,在中日美三地各有所本。如果追根溯源,中文「吐槽」一詞本是指日本漫才中充當捧哏的「突っ込み」,台灣人以閩南語「黜臭」對應之,國語轉寫為「吐槽」後傳遍中文世界。而《吐槽大會》的「吐槽」概念,對應的是美國的「roast」,這本是起源於上世紀40年代末紐約喜劇俱樂部Friars Club為男性成員舉辦的秘密聚會,眾人以詼諧戲謔向其中一位成員致敬。到70年代,迪安.馬丁(Dean Martin)一系列尺度大開的名人吐槽節目大受歡迎,使得這一喜劇形式流行開來。1998年起,喜劇中心(Comedy Central)開始錄製Friars Club每年的吐槽聚會,直到2003年合作關係到期,喜劇中心開始獨立製作自己的版本《Comedy Central Roast》,發展至今已赫然是全美乃至全世界格調低下、政治錯誤笑話的最高舞台。

誠然,叫人笑到肚痛的笑話從來都不太可能是格調高雅的,《Comedy Central Roast》就靠著這屎尿屁的狂歡收穫擁躉,儘管這不時會令節目嘉賓擦槍走火,最知名的例子是2008年的鮑勃.薩格(Bob Saget)與節目翻臉。當期有不少吐槽圍繞在電視劇《Full House》中飾演鮑勃.薩格女兒的雙胞胎姐妹瑪麗-凱特(Mary-Kate Olsen)和艾希莉.歐森(Ashley Olsen)身上,而歐森姐妹當時並不在錄影線場。

雖然這對姐妹今日的公眾形象約等於美國BY2,但當年出演《Full House》時,她倆還只是小女孩,因此,那一期節目吐槽中大量的戀童癖笑話引發了爭議,例如吉伯特.加德弗萊(Gilbert Gottfried)吐槽他用巧克力牛奶勾引兩姐妹,以及《Full House》的另一位演員約翰.史坦摩斯(John Stamos)說道:「鮑勃和我在《Full House》的時候,他也一直在主持《America’s Funniest Home Videos》......他的主持只需要說『看看這個。』,就像他在瑪麗-凱特的更衣室裡說的一樣。」

中國版《吐槽大會》原本也是有一些限制級笑話的,比如在2016年上線的首期中,作為節目寫手之一的池子吐槽王琳道:「她都已經這個年紀了,還上過《男人裝》(FHM,台灣版為《男人幫》)這種雜誌,真的身材特別好,特別性感。但是我覺得,就是以她這個年紀,我要對著妳的照片打飛機都算亂倫。」不同於美版中嘉賓事先不知吐槽內容,中國版《吐槽大會》顯然已經與每位來賓溝通好,以防擦槍走火,因此當王琳上台時,她從容地回應池子道:「我們兩個算是不打不成交吧。」她說道:「聽說脫口秀界對池子的評價是這個孩子早晚會被人打死。可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池子他不會被別人打死,他會一邊看著《男人裝》,一邊把自己給打死。」

類似這樣的露骨笑話讓首期《吐槽大會》在網路上一炮而紅,卻也讓這檔節目在上線僅三天後就被緊急下架,勒令整改,於是當時已經錄好的後面三期,分別是叫獸易小星、吳宗憲、大張偉,最終都未能播出,等到符合標準的新一期上線,已經是半年之後的事了。作為節目總策劃人的李誕在微博上寫到:

《吐槽大會》還沒播的時候我說過自己的理解,我覺得這個節目從來也不是以所謂尺度取勝的,都是誤會。你們看過我在裡面說的段子,大概就能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吐槽大會的精髓並不是黃暴,而是找到冒犯的邊界。「玩笑九分真」,用嘲諷和自嘲還原一個人。這是我的理解,也是我們做節目的方向。雖然錄製尺度不小,但這並不是關鍵。你回憶一下讓你笑的黃段子,好笑並不是因為黃,是因為巧妙。光黃就行的話那中年公務員們都可以出來搞文化輸出了。

他的觀念當然是非常正確的。網路已經俗不可耐,與其見獵心喜地沆瀣一氣,不如幫忙普及一下文明社會中亟待明確的「冒犯的邊界」,讓人們知道什麼是自娛娛人的吐槽,什麼是不登檯面的cheap shot【1】。試想,如果連小S在金曲獎上戲稱吳青峰「峰姐」都能被批作「使平權倒退十年」,那一檔原汁原味,百無禁忌,粗口橫飛的大型嘴砲秀恐怕是可以直接讓中國社會倒退回清朝了。畢竟,由韓寒電影主題曲或者趙雷《三十歲的女人》引發的全網討論在中國也不過是近一年來才開始的啟蒙運動,當紅綜藝裡熱熱鬧鬧地多拿幾個老女人開涮,聳人聽聞的方便標籤被當作罐裝笑話在網路傳開,恐怕大家也很快就不再大驚小怪了。

流行文化在下沉,但審查制度使得中國版《吐槽大會》沒有如美版一樣,墮入由道德真空帶來的快感或者口無遮攔的狂歡之中。當內容創作的「尺度」一詞只侷限於非政治討論時,任何用作標榜的尺度都只能是黃、暴、low的尺度。那些怨嘆《吐槽大會》尺度不再的人,大可以在網路世界找到更無下限的內容消遣,無需靠著初生牛犢的通告藝人之口來嘲笑資深女星的年齡和性事取樂,何況嘲得還並不好笑。

事實上,就算沒有審查制度,中外國情差異也讓人們能夠接受的尺度大不相同。真正風評堪憂的中國明星-尤其是因私德問題而遭網路討伐的男星-是不會有小賈斯丁(Justin Bieber)或者川普(Donald Trump)一般的公關勇氣來面不改色地接受吐槽的。就算是參加了《吐槽大會》的明星,真正棘手的話題也常常是略過不提。《Comedy Central Roast》曾拿羅伯.勞(Rob Lowe)當年與未成年少女的性愛錄影帶和對保母的性騷擾等讓他官非纏身,顏面掃地的人生汙點大做文章,可是《吐槽大會》卻放過了張鐵林連環爆出的私生子女風波,畢竟,面對真刀真槍還能一笑而過的明星實在是少數。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吐槽的內容之外,《吐槽大會》也改變了「吐槽」作為一種娛樂的形式。中文世界裡的「吐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是由《康熙來了》的小S為代表的。可是小S與開頭提到的日本或美國的傳統有一個本質的不同,那就是她從來即興發揮,後兩者則都是事先備稿的舞台表演。《康熙來了》中攔截式的、生活化的,全憑當下反應的即興吐槽在很大程度上形塑了這一概念在中文世界中不同於國外的形象,使之區別於原本一板一眼的表演形式,更接近於一種輕鬆卻犀利,近乎日常牢騷卻又不乏機智的拆台。《吐槽大會》做的,便是將吐槽由一門可遇不可求的才華,變回可以量化量產的喜劇套路,讓每一個無論是否有此天賦的人都可以照本宣科地參與進來。於是,小S-準確說是2012年以前的小S-吐槽時生龍活虎,神采飛揚的模樣,和《吐槽大會》中每一位下台的嘉賓嘴裡不住叨念著「太緊張了,太緊張了」的如釋重負的模樣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種非即興的「吐槽」模式也涉及了一些一旦曝光便難免讓人覺得大煞風景的幕後製作細節,譬如當《吐槽大會》某些嘉賓表演不夠理想時,會被要求重新表演,據說當時感冒的張大大就被事後留下重錄了。以及因為大張偉在整改前錄製的一期被封存,觀眾最終看到的其實是他重錄的版本,也就是說他已經聽過現場絕大部分的吐槽,也說過自己的絕大部分吐槽了。再者,《吐槽大會》一連製作十餘期的頻率,比起美國的一年一到兩次,讓原本就已經條條框框的創作很快陷入了套路,許多吐槽都開始重複,比如「過氣」或「小牌」,幾乎已是貫穿全季,人人適用的梗了-雖然不少人確實是,但節目還是該努力開發更多有新意的吐槽呀。

最要緊的是,這種作業流程令吐槽作為一種喜劇形式的評判標準改變了。《吐槽大會》最精彩的表演者可能並非本身最幽默機智的人,而是最會舞台表演,最懂得將劇本文字轉化為表情動作的人。譬如平日裡連珠帶炮的大張偉,到了《吐槽大會》反而只能目不轉睛地盯著提詞器;以及《奇葩說》的姜思達,他幾乎是中國近年來最有趣的新生代藝人之一了,可是在《吐槽大會》的表現也能算中等,甚至是中等偏下。本季《吐槽大會》最受好評的兩位嘉賓——曹雲金王剛,前者是德雲社將網路過時段子編入相聲的代表人物,後者更在當年因「低俗」而罷錄《康熙來了》。他曾質問對稿的康熙女編導:「年紀輕輕,妳們怎問得出這些問題?為何不問我們演員的體會?不問這個電視劇為何在內地受歡迎?」當時女編導問道:「你們在內地這麼紅,有沒有影迷做過比較瘋狂的事?」他回問:「什麼叫瘋狂的事?」王剛當場翻臉,取消了錄製。

事實上,就算當年的《康熙來了》成行,大概也無非是一場類似於後來陳凱歌或者陳建斌的訪談-甚至都到不了黃磊或黃渤的尺度-畢竟又有誰會真的有興趣與一群老男人遊走尺度邊緣呢?只是不知道,時過境遷的人民藝術家是已經與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和解,還是他心目中的吐槽也可以是雅謔,宛如精雕細刻,鋒發韻流的高手過招。王剛也確實是少數自己寫稿的來賓,兢兢業業,游刃有餘,雖然寄語後生的姿態十足,但同大多數只能搬字過嘴,照本宣科的藝人還是形成了鮮明對比,比如陳漢典和趙正平。

台灣通告藝人在《吐槽大會》上基本都有一個致命的要害,那就是格格不入。他們浮誇而生澀地念出提詞器,但內容一聽又無比突兀,與他們的真實人生差之千里。譬如陳漢典吐槽他顯然是第一次認識的資深體育解說員韓僑生:「洋務運動,就是他解說的。」吐槽寧靜:「她可是著名的性感女神。這個是我爸告訴我的。」吐槽李湘:「我向上天祈禱,能不能也給我一位這麼漂亮,這麼完美的老婆。就算剝奪我的一切,把我變得跟王岳倫一樣什麼都不會,我也願意。」且不說請陳漢典這樣一位以「被吐槽」知名的人來努力演出一副善於吐槽別人的模樣有多殘忍,這些梗,甚至這樣的語法,從一個台灣綜藝咖口中說出來難道不叫人出戲嗎?

  • 陳漢典部分自7:55開始。

同樣地,《吐槽大會》在小瀋陽一期請來了趙正平,他貢獻了全季最短暫,最單薄,最無槽點的吐槽-其中甚至還包含了東北話-因為除了幾面之緣的小瀋陽,他與當期來賓都對彼此聞所未聞,他全場最好的發揮是在被數度叫錯名字後,大吼道:「乾脆叫我趙又廷好了!」。作為遊走兩岸的專業主持人黃子佼,他表現得可能要比捉襟見肘的通告藝人稍微好一點,至少他既不生澀,也不浮誇,演出流暢,也有不少自己撰寫的吐槽內容,他唯一的問題應該就是不好笑了。

《吐槽大會》中最好的表現,永遠來自節目自己的班底,李誕池子。李誕此前已是《今晚80後脫口秀》總撰稿,在《吐槽大會》節目早期還會負責前仰後合地拍手領笑,直到這個尷尬的任務落到別的明星身上。他與節目特邀的藝人嘉賓不同的是,因為不需要念別人寫的稿,他的表演從來都表裡如一、自然流暢,毫不突兀。池子是李誕旗下的藝人,同樣出身自《今晚80後脫口秀》。因為沒有上過大學,他自創了「知識點」吐槽法,來強調他的吐槽也是飽含「知識」的。池子在語言上不及李誕成熟,層次上也不及他精細,但池子更注重舞台表現力,他不需要一篇精雕細琢的稿子,就能迅速帶動現場氣氛。一如《Comedy Central Roast》當年捧紅了安東尼.傑斯尼克(Anthony Jeselnik)、惠特妮.卡明(Whitney Cummings)以及艾米.舒默(Amy Schumer),李誕和池子會是中國版《吐槽大會》捧紅的第一批人,如果這個節目繼續下去,相信還將為喜劇界注入更多的新星,遠勝線上成堆的所謂喜劇選秀類節目。

《吐槽大會》第一季以總播放量13.8億收官,成為中國今年最受歡迎的網路綜藝。第一季的成功自然會為第二季帶來更大的投入,這令人有所期待。在從真人實境秀到競技比賽選秀等幾乎所有綜藝形式都疲態盡現的今天,《吐槽大會》足以稱得上是近年來最具新鮮感的節目了。它還可以走很遠,甚至完全可以取代《奇葩說》網路綜藝的頭把交椅,把語言幽默帶到新的領域。唐國強在他那一期的最後說道:「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坐到這個位子上來,大家開誠佈公,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我覺得他說得非常好。我以前從沒有把「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同「吐槽」聯繫到一起,但轉念一想,這其實不就是對「吐槽」最得體的詮釋,也是對這檔節目最好的期許了嗎?

【1】Cheap Shot一詞,衍生自美式足球運動,在運動中指涉暗地裡的小手段、粗野的犯規等等,後來被用在指稱別人「陰險的毀謗」,當然這詞彙用在「吐槽」上意思就溫和的多了。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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