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見之謎-閱讀蔣志的「我們」

可見之謎-閱讀蔣志的「我們」
Photo Credit:TKG+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認為,可以用「一即一切」這個東方的哲學思維,來閱讀蔣志這次的「我們」:萬物的完整是與生俱來的,分析和歸類則是將整體的事物劃分為破碎片段,再從各個局部中拼湊出想像中的全貌。

文:孫曉彤

繪畫從來都是在探索可見性之謎。抽象是讓自己走在可見與不可見的兩個世界之間,那薄如刀鋒的邊界上,因為他想找到一種全新的視覺。

-蔣志〈關於視覺〉,2016。【1】

蔣志的作品經常帶有一種深沉內斂的氣質,原因來自於他對於形式結構的精準外,具有象徵意義的視覺元素,也讓那些畫面有如擷取自寓言或史詩場景的局部,兼具了微觀與宏大的雙重特質-它觸及的是創作者的經驗和感受,而個人的心理活動則回應當代人群所呈顯出的集體徵候。這是從「小我」到「大我」的推演過程,在此其間,邏輯辯證的理解方法可能失效,主觀與非理性跳躍式聯想的偏見才是接近真相的方式。就如同蔣志所說的:「讓被照亮的事物重新回到幽暗的地方去,重新回到它的整體性去,因為事物只有重新回到它的幽暗地方去,才是完整的。」【2】

「我們」是蔣志這次在台北個展的名稱,在我的理解裡,「我們」有別於個體的「我」,意義上擴及至當代處境中的集體視野,這其中當然容納了個體性的差異,同時提出了某種具有超越單一價值的共相。展覽一共展出包括《悲歌》、《向前!向前!向前!》和《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等幾個藝術家的系列作品,而2016年的錄像作品《在風中》則是首次發表。

《在風中》是一組包括四頻道錄像的作品,時間長度不一的動態影於四方環繞的空間中播放,而觀者置身於其中,被不同場景卻同樣狂風呼嘯的影像包圍,格外具有強烈的身體感覺。這四組錄像分別是:被風颳的搖晃不定的大樹、抬著巨石在風中行走的力士、風雨中不斷被迫離散又渴望依偎的男女,以及在城市荒涼處踽踽獨行、身旁卻奇異地充滿翻騰飛舞的卡通氣球的老者。

展場照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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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志,《在風中》,2016,四頻道錄像,依場地而定,2'58"、3'04"、7'33"、2'31"。
蔣志_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_B-2016-20_2016_油彩___畫布_96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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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志,《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NO.B-2016-20 》,2016,油彩、畫布,96.5x148 cm。
蔣志_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_B-2016-05_2016_油彩___畫布_90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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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志,《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B-2016-05》,2016,油彩、畫布,89.2x59 cm。

前述的三組影像,在視覺符號的意義上相對清晰:從形式上來說,樹木、力士和男女,對於人們而言更像是可供觀測的他者,平行而有些距離的觀看位置,造成帶有奇觀意味的戲劇效果,強調了並非切身的客體感覺;而獨行老者的錄像,卻採取了與另外三者不同的拍攝視角-老者佔據了畫面的中央位置,使得觀者彷彿尾隨著他般持續前行;劇烈翻飛而逸出景窗的氣球,也好像會因為視覺的殘像而略過觀眾的身體-無論你如何地亦步亦趨,身著古舊大衣的背影仍然不為所動的堅定向前,四周不斷退後的是龐大偉岸的高架道路,還有那些飽滿卻僵硬的、可愛的卡通角色。

對於藝術家個人來說,《在風中》裡老者前行的錄像,來自於他的生命經驗:老者如同自己的父親、身上的大衣則象徵著已然消逝的過往,卡通氣球則是個人兒時記憶的縮影-在線性時間的規範下,所有的事物都只能持續向著沒有盡頭的前方行進,即便狂風呼嘯,逆襲而來的也只是歷史的幽魂,具體卻舉重若輕。藝術家思索的是關於歷史、個人、神話、記憶的群像,回應著與主題「我們」之間的存在命題。

關於集體與孤獨的思索,早在蔣志2006年的錄像作品《向前!向前!向前!》中就已經展開。奔跑中的政治領袖,其實是對於過去中國所恪守的進步主義路線的諷刺:偉人的公共形象是廣大群眾的最大公因數,它們的身體在莫可名狀的虛空中奮力奔跑,置身事外的觀眾對此懷抱著同情或戲謔,然而卻忘了自己終究是整個時代的微小局部-無所不在的意識形態,你我也就難分彼此。

影像作品《悲歌》系列,則是藝術家在意識形態中的另一層次探索:赤裸的身體是畫面的主角,去除了可供蔽體與辨認身份的服裝,這些人更趨近於某種真空裡的純粹狀態,而隱約使人感到不安是那些真實穿刺於皮膚上的鉤針,連接著沒入虛空中的絲線,制約、痛楚與詭異的美麗同時並生,儀式性和可能來臨的昇華,將視覺畫面導向具有宗教感的聯想【3】。

蔣志_悲歌-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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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左至右分別為:
蔣志,《悲歌之不停》,2013,藝術微噴輸出,127.6x100 cm。
蔣志,《悲歌之命運之瑟》,2013,藝術微噴輸出,100x125cm。
蔣志,《悲歌之弦外之音》,2013,藝術微噴輸出,90x65 cm 。

展場照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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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中,除了影像還有一個假如按照媒材分類,應該被納入繪畫範疇的系列《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若是依循如此的脈絡閱讀蔣志的作品,未免稍嫌狹隘。我認為,繪畫的形式僅是藝術家認為更能貼切表達的方式選擇,是手段而非結果,緣此我更傾向將這個系列與他的其他系列並置觀看,而不採取古典繪畫性的理解角度。這個系列來自於電腦當機時的視覺經驗:當電腦處理器產生運算錯誤,螢幕上便可能出現一些不符合視覺慣性的扭曲殘像,這些看似失序而損壞的圖像對於使用者而言,是無用的象徵——然而「無用」其實來自於人類的後設詮釋——程式和編碼本身是中性的,因為人為判斷而賦予了其定義,同時亦將現象由渾沌之中抽取出來,脫離了本然的狀態。

蔣志在這個系列裡,探究的是「看」和「看到」的差異:前者意味著訊息的全然接受,後者則滲入了主觀的選取;藝術家以繪畫對此進行再次的轉譯工程,就如同他所自言:「在這個過程中,錯誤和正確,抽象和寫實,都失去邊界。」也回應了所謂「圖像應該有懸而未決的前身」【4】。

我認為,可以用「一即一切」這個東方的哲學思維,來閱讀蔣志這次的「我們」:萬物的完整是與生俱來的,分析和歸類則是將整體的事物劃分為破碎片段,再從各個局部中拼湊出想像中的全貌。如此的過程造成了程度不一的失真,而在此前提下衍生出的諸多理論推演,也只是迴繞在真相的周邊而無法觸及核心-抵達於是成為永恆的謎題,可見的始終是假設的虛像。正因如此,蔣志的作品並不試圖指出單一的議題或方向,而是讓視覺元素成為探索過程的本身:混沌而完整,猶如真正的世界一樣。

【1】蔣志、陳曉云著,《濫情書》,香港:三川,2016,頁128。
【2】見〈對話蔣志-眼前之前〉,《合藝典藏》於2015年8月20日採訪。
【3】參考Veronic-Ting Chen撰寫之〈創傷〉。文中引用了喬托(Giotto di Bondone)於1300年的繪畫《聖方濟各接受聖殤》:「聖方濟各跪在岩石旁邊,以六翼天使顯靈的基督在他的每道聖傷上都射出光線,打在聖方濟各身上,穿刺過他的雙手,雙腳以及身側,讓聖方濟各感受到耶穌基督受難時侯的痛苦。聖方濟各繼承並延續著聖殤,去成為『聖』。」喬托繪畫中的聖方濟各身上的釘傷與天使投射於上的線性光芒,對應了《悲歌》系列中針與線的呈現形式。
【4】參考蔣志2011年的自述〈圖像應該有懸而未決的前身〉。

展覽資訊

名稱:我們-蔣志個展
時間:2017/02/18-04/16
地點:TKG+(台北市內湖區瑞光路548巷15號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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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