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人生最後一步:阿富汗難民少年死亡之旅

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人生最後一步:阿富汗難民少年死亡之旅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的聲音在海浪的喧嚷中傳向我們,長達好幾分鐘。救我,救我!他一直喊著,但是我們什麼也辦不到。然後他的叫聲越來越小,最後突然完全沉靜下來。」

文:瑪蒂爾德.施瓦本德(Mathilde Schwabeneder)

從阿富汗山區前往羅馬

達烏德與來自甘比亞的登博彼此並不相識,卻有著相似的命運。這個阿富汗年輕人和登博一樣,也不得不在沒有家人陪同的情況下離開他的國家。

從人種學的族群來區辨的話,達烏德屬於哈扎拉人。「我們在國家的歷史中總是遭受加倍歧視……」在羅馬見面時,他這麼向我說。「因為人種與宗教問題。我們信奉什葉教派,卻是成吉思汗的後代。」

確實,達烏德的臉部輪廓很「亞洲」,和他笑著強調的一樣。高顴骨、深色眼瞳且微微斜勾的眼睛,讓他和陪同他的另外兩名阿富汗人顯得不同。「阿富汗是個多種族國家。」

達烏德出生於代孔迪(Daykondi),位於阿富汗中部的山區。距離巴米揚(Bamiyan)只有幾小時路程,他補充說道。塔利班於二○○一年在巴米揚炸毀高達五十三公尺的知名大佛,爆破進行了幾十次,彷彿這座石雕巨人會自我武裝防衛一般。對這個有一千五百年歷史、前伊斯蘭的雕刻品進行破壞,象徵著違反宗教寬容的野蠻行為。

「悲痛萬分的迫害烙印在我們家的故事上。」年輕的阿富汗人用揀選過的詞語向我敘述。「但最嚴重的是一九九○年代中期,塔利班奪取政權後,採取高壓手段迫害我們哈扎拉人。」達烏德的雙親幾度勉強逃脫各式各樣的加害,但欺壓行為仍不放過他們生活的任何角落。他父親被迫放棄教職,改當農夫維持家計。正在念大學的母親也中止了學業,躲在家裡當裁縫師。然而,在塔利班垮台後,阿富汗依然離一個和平國家相當遙遠,內戰與恐怖攻擊持續不斷。

達烏德十六歲時,和家人的處境惡化到極點。他和四名兄弟一樣都是學生,空閒時間在國際紅十字會幫忙。「在極端分子的眼中,這是對他們的侮辱,因為我到中學學英語,所以他們屢次威脅我和家人。我們身邊不斷有侵害事件發生,而我父母的朋友和親戚也有人被謀殺。」達烏德的雙親試圖把他們的兒子送往安全的地方,流亡計畫迅速地組織起來。達烏德和四個朋友連夜啟程,抵達首都喀布爾(Kabul)。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他說。最令人難過的是,他的父母親沉默地孤注一擲,以僅剩的錢給未成年兒子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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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這筆錢他首先用在護照上。「在喀布爾什麼都可以買到,真的什麼都可以,只是你要有錢。」護照之外,也有武器可以提供,但這群男孩不要。他們當然少不了人蛇集團的幫忙,知道憑自己的力量無法抵達伊拉克邊境。

「那時候我太天真。」達烏德說。「我不懂逃亡真正的意義,還以為我們手上的護照是可以用來旅行的正式文件。」事實卻和預期相反。這個小團體必須徒步闖關。「好幾個白天黑夜,我們都在山區迷路,沒有水也沒有糧食,但我們告訴自己一定可以辦到。」最後,當他們總算到達約定好的國界走道,達烏德看到「足足一百五十個少年和男人正在等待穿越邊境。」他們在這裡被轉交給伊朗的人蛇集團。

即使在伊朗他們也只能躲起來,夜間才可以移動。「每當我回想起這一段路,不是看到黑暗四處奔馳,就是被關在洞裡坐著。」穿越伊朗的逃亡之路會先經過德黑蘭,他和他的朋友以及其他團體被安排在這裡留宿。「真的很折磨人。那個房間沒有窗戶,我就這樣失去時間概念,也幾乎失去耐性。」但不知何時,月光再次照亮夜晚,他們又繼續在土耳其和伊朗的邊境上前進。

「我們已經精疲力盡,卻充滿信心,認為自己已經知道山區邊境在哪。」這一次,達烏德他們還是迷路了。世上沒有比非法越界更困難的事。「氣溫凜冽,我們困在那上面有兩個月之久,彷彿掉入陷阱一般進退不得。一邊是伊朗的邊防士兵,稍有動靜他們會馬上開槍;另一邊則是土耳其士兵,也絲毫不輸給伊朗的同行。」

達烏德回想那個地方被嚴密封鎖的情景。他們踏出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是人生最後一步,四周躺著屍體。「大部分是馬,但也有人,不是被射殺,就是其他暴力行為下的犧牲者。」這條路線不愧為惡名昭彰的偷渡途徑之一。「武器、毒品、酒、人,所有違法的人事物都聚集到邊境上。」

直到抵達土耳其的凡城(Van),達烏德才總算鬆了一口氣。但沒有時間喘息,因為已經有人在伊斯坦堡等待這些年輕的阿富汗人。人蛇集團安排他們和其他九十名難民同乘一輛卡車。有一次到達博斯普魯斯海峽旁的城市時,他們被剔除在外,因為有足夠現金的人才能繼續旅行。沒錢的人都被監禁在一個地牢樣的處所,包括達烏德在內。他和朋友忍耐了一個半月,直到他在澳洲的叔叔匯了對方要求的三千美元。「通常則取決於他們當時的心情,霸道到了極點。」到他抵達義大利為止,達烏德總共付款四次,加起來超過一萬三千美元。

人蛇集團的蠻橫惹惱了他們,達烏德和他的朋友決定接下來靠自己拚出一條路。有人告訴他們土耳其伊茲密爾(Izmir)周圍的地區,並提到「有可能搭船前往最近的希臘島嶼」。想到馬上就能踏上歐洲土地、獲得拯救,達烏德和朋友為之振奮。在他們心中,歐洲是安全的代名詞。

到了伊茲密爾,這個小團體將他們的錢湊在一起,用這筆整整八百美元買了一艘橡皮艇。後來他們還是得靠人蛇集團才能到達海岸,而人蛇集團建議他們午夜後再啟程,因為半夜的監控比較寬鬆、安全,被發現的機率比較小。渡海的行程預計需要兩到三小時,最多不會超過三小時。然後,已經沒錢支付人蛇集團的這群年輕人,將自己託付給命運。

「我們兩個小時之內就能成功。」他們這樣鼓舞自己。但這些山區知識豐富的阿富汗人低估了大海。海上刮起大風,他們一時間失去了方向感。波濤越來越高,小船無助地到處漂泊。當太陽升起時,他們正好到「廣闊大海的某處」,有限的儲水和糧食都已經見底。隨著夜晚來臨,絕望也攀升到頂點,達烏德回憶著。他們已經在外流浪了十個月,體驗過寒冷與炎熱,經歷過飢餓與失眠——現在呢?

他們將自己交給波濤洶湧的大海四十八小時後,深夜間一道巨浪突然席捲了小船。當駭浪退去,也把達烏德最好的朋友拖走。「我只聽到他的叫聲,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因為天空一片黑暗,我根本伸手不見五指。」從那之後,達烏德幾乎每晚都在夢中聽見他朋友的聲音,聽見他拚命呼救。「他的聲音在海浪的喧嚷中傳向我們,長達好幾分鐘。救我,救我!他一直喊著,但是我們什麼也辦不到。然後他的叫聲越來越小,最後突然完全沉靜下來。」

這件事直到今天依然折磨著這個年輕人。達烏德身上帶了一支非常老舊的行動電話,以便在所謂「最嚴重的緊急狀況」下使用。雖然這個緊急狀況並未發生,他們後來還是用它和希臘海岸警衛隊取得聯繫。這個小型的命運共同體已經盡了他們最大的努力,原本為了不冒被遣返的風險,想憑一己之力度過難關,後來卻出現巨浪奪走他朋友的性命。

在朋友可怕地喪命之後,達烏德從塑膠袋裡拿出手機。宛如奇蹟一般,它居然躲過海水的侵襲,毫無損傷。達烏德打電話給希臘海岸警衛隊。「寧願被遣返,也不要死在海上。」這四名難民自己絕望地說。現在他們只剩一個願望:待在陸地上。

「海岸警衛隊馬上就來救我們,帶我們到萊羅斯島(Leros)上的收容所。我們的個人資料被登錄在那裡,同時收到一則通知,命令我們在四個星期內離開希臘。」

這四名生存者之後來到雅典。當四個星期的期限到來,他們就躲起來。達烏德停留在希臘首都將近五個月之久。「在那裡,」達烏德說。「我們遇到許多樂於助人的男男女女。但我也在那裡明白了歐洲並不是天堂,而且大部分的人不歡迎我們這種人。」

達烏德成功在一間私人住宅裡得到床位,卻有好幾星期都不太敢離開房子,因為極右派分子的打手正在找像他這樣的人。他們在光天化日下或大眾交通工具上,帶著刀子、棍子和受過訓練的狗尋找獵物。

在希臘,他頭一次感受到仇外情結,看到新納粹主義黨派「金色黎明」的成員如何獵捕移民。他再次生活在受傷、被驅逐,甚至被殺害的恐懼當中。更糟的是,他目標中的「安全的歐洲土地」似乎突然灰飛煙滅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繼續前進,前往義大利,而到達那裡的道路會通過希臘西部的帕特雷(Patras)。人蛇集團成員告訴過他,在帕特雷有司機會用大卡車載運乘客越境前往義大利。現在,設法登上適合的交通工具是達烏德自己一個人的事。他必須充分利用不引人注意的時刻爬到交通工具底下,在輪子之間尋找空間藏匿。這一切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困難。當他等到適當的機會來臨時,幾乎已經過了兩個月。達烏德順利逃過警察的監視,躲到卡車底下。他緊緊攀住車底,雙臂和雙腿完全伸展開,深恐自己的手會鬆開。這趟越境路程持續了四小時,對他來說彷彿永無止盡,其間他不斷與反覆湧上的恐慌奮戰,卻無法克服它。他不能信任這個司機,因為後者對這名不請自來的乘客毫不知情,而達烏德已經沒錢再雇用索價好幾千歐元的人蛇集團。

當車子停靠在南義大利的巴里(Bari),達烏德仍必須繼續保持安靜,直到卡車來到一條鄉間小路時,他用塞在褲子口袋裡的一顆石頭敲擊車底。司機聞聲,疑惑地停下車,達烏德趁機鑽出來,用已經僵硬的雙腿以最快的速度跑開,最後氣喘吁吁地在灌木叢後倒下。司機這時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趕緊跳上卡車,踩油門加速離開。那輛卡車很快就消失在一團塵土之後。

塵土與廢氣讓達烏德渾身又黑又髒。他接著朝著城市的方向衝刺,市場買了一件T恤和牛仔褲,然後跳上開往羅馬的第一班火車。生活於這裡的前三個月,他流浪街頭,在奧斯提恩塞車站(Rome Ostiense Train Station)旁的一個廣場周圍流連。「我知道有其他阿富汗人生活在這裡。也有人告訴我,紅十字會在這裡發送膳食。」

當他從志工手中接下溫暖的第一餐時,激動到流下了淚水,因為自己從幫助人的志工變成了受幫助的人。突然間,壓抑許久的家鄉情景一一浮現他的眼前:父母、兄弟姊妹、阿富汗的山區。他也同時感覺到,自己的流亡終於結束了。他終於抵達目的地。這時候,他剛滿十八歲。

達烏德被義大利正式認定為難民。

相關書摘 ►在「死亡之海」的難民船上,一個敘利亞臨盆產婦的故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請帶我穿越這片海洋:記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北非難民,以及跨地中海的悲劇航程》,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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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里姆.埃爾-高哈利(Karim el-Gawhary)、瑪蒂爾德.施瓦本德(Mathilde Schwabeneder)
譯者:彭意梅、張詠欣

難民,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他們為什麼不留下來,為自己的國家奮戰到底?為什麼那些難民父母自己不工作,卻讓小孩負責打工賺錢養家?明明是難民,竟然人手一支手機,也有辦法付給人蛇好幾萬美元?橫越地中海的那些「死亡之船」上,究竟都發生了什麼事?

自2011年爆發內戰以來,敘利亞人民平均壽命整整降低了20年,760萬人流離失所,400萬人逃出敘利亞、成了你我口中的「難民」。從兩伊戰爭到最近的內戰,伊拉克有4%的人口「被消滅了」;2014年初,約250萬伊拉克人在ISIS的武裝攻擊下逃離家園……這波「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大的難民潮」,已經成了一齣日常的悲劇,淹沒在每分每秒攫取我們注意力的大小即時事件中。但如果他們不再只是一個數字,如果你可以聽見他們的故事,你會知道他們和我們沒什麼不同。

如果這個世界已經瘋了,唯有關心與行動可以讓人類再次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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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