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最該欣喜的時刻:德國人的「下班」時間

一天中最該欣喜的時刻:德國人的「下班」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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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殘陽落入北海或隱沒在黑森林後方時,會有陣陣如釋重負的嘆息聲穿過日耳曼大地:「終於下班了!」現今德國工會已為德國勞工爭取到每星期35小時的工作時數,人們可以比以前更早下班,仍未西下的夕陽還可以聽到人們下班時發出的嘆氣聲。

文:苔雅.朵恩(Thea Dorn)、理查.華格納(Richard Wagner)

當殘陽落入北海或隱沒在黑森林後方時,會有陣陣如釋重負的嘆息聲穿過日耳曼大地:「終於下班了!」現今德國工會已為德國勞工爭取到每星期35小時的工作時數,人們可以比以前更早下班,仍未西下的夕陽還可以聽到人們下班時發出的嘆氣聲。德國人現在的勞動情況已比他們的祖先輕鬆許多,試想,兩百年前德國人平均每星期必須上班82小時;到了1900年左右,情況已有所改善,德國勞工每星期可以週休一天,每天工作10個小時。然而,無庸置疑地,現下的德國人雖然每星期只需工作35小時,卻已不再勤快,德國人那種新教徒勤勉工作的精神早已蕩然無存。有鑑於德國人的怠惰益形嚴重,前總理柯爾(Helmut Kohl, 1930-)曾在1993年為此大發雷霆地斥責:「一個發達的工業國家,一個有前途的國家,它的人民不該讓自己似乎生活在一座集體的休閒樂園裡。」

我們在這個章節並不是要探究德國人是否真的竭盡所能地工作(或是相反的情況),而是要討論德國人在下班後如何安排他們的休閒時間。數百年前,德國人擁有的休閒時間遠不及現在的一半,而且休閒品質也出現一些問題。如果我們翻閱曾在埃森那赫(Eisenach)執業的醫生、也是編年史家克里斯蒂安.包里尼(Christian Franz Paullini, 1643-1712)在1700年發表的《沉思的閒暇時光》(Philosophischer Feierabend)這份著作,就會讀到這段帶有告誡意味的內容:「因為,把珍貴的閒暇時間浪費在丟骰子、玩紙牌、喝酒或說些沒用的廢話這些無意義的活動上,並不是我的習慣。我會盡可能認真看待我的休閒時光,恰當地運用它,透過自身的正直和努力做些好事。」

人們的工作不一定隨著下班而停止。比方說,誰如果想在坡地的葡萄園裡好好地工作和學習,就不會把下班的時間拿來從事庸俗而膚淺的娛樂,而是繼續充實自己或完成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德意志地區後來興起的中產階級創造了一連串的機制,讓人們可以在閒暇之餘從事比較有意義的活動,比方說,家庭音樂會、讀書會和公益性社團活動等。後來,約當在1900年前後,人們還在各地陸續成立社區學院(Volkshochschule),希望藉由提供課程,鼓勵勞工們在下班後能從事適當的活動。因此,把民眾業餘進修的努力視為變相延續工作的忙碌,這種觀點是錯誤的。

德國人從前真的覺得,下班時間是一天當中應該欣喜迎接的高點。19世紀德國民俗學的奠基者威廉.里爾教授(Wilhelm Heinrich Riehl, 1823-1897)本身也從事中篇小說創作。他在1880年發表《下班後》(Am Feierabend)這本中篇小說集,並在序言裡特別說明,該集子所收錄的故事都有一個共通點:「一種糅合了快活的舒適感、內心深處的平和與夜晚純粹而清明的寧靜氛圍。我依據這種氣氛而把這部作品命名為《下班後》,並不是因為,作為一名業餘的中篇小說家,我希望以後在下班後可以不用在文學園地裡筆耕──或套用礦工們的行話『歇工』(Schicht machen)──也不是因為我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達成什麼創作成果,於是想利用閒暇之餘順便撰寫這些故事......而是因為,只要我提筆書寫這些故事,下班後的安靜便會進入我的靈魂裡,而且我還想把這種美好的氛圍引入讀者的靈魂內。」

白天的匆忙已經遠離,夜晚的寧靜終於來臨!在19世紀,受過良好教育的德國人會在下班後好好地放鬆休息,不過,他們手上並不是拿著平板電腦,而是鋼筆,或一本書。至於那些性情純樸、無法閱讀和書寫的人們也會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憧憬大自然的寂靜與安寧。當夜晚降臨在原野和河流上,當小鳥們啼唱當天最後一首歌曲時,勤勞的農夫們便把手上的長柄大鐮刀收入穀倉裡,和村人在穹蒼下一起虔誠地晚禱。自19世紀前葉開始,德意志地區便流傳一首知名的民謠〈此刻再沒有比這裡更美的地方〉(Kein schöner Land in dieser Zeit):「此刻再沒有比這裡更美的地方,/我們這塊寬廣遼闊的土地。/我們在哪裡?/大概是在菩提樹下吧!/夜晚時分……」當然,人們在市區會比在家裡更常吟唱這首民歌,雖然我們多半以為,家庭才擁有夜間田園牧歌般的恬靜與祥和。

夜晚的自我沉思與冥想並非生活舒適的懶散。人們會在那當兒意識到世間的一切短暫易逝,這種思緒雖在白天受到壓抑,卻會浮現在日落和就寢間這個心靈傾向憂鬱的時段,而您此時只能祈禱和歌唱。作曲家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譜寫的〈搖籃曲〉(Wiegenlied)裡面的一句歌詞不也透露出人們這種狀態?「如果上帝願意的話,祂會在明天清晨再度把你喚醒。」

1787年,詩人安東.葛蘿茲哈默(Anton Grolzhamer)在《漢堡詩歌年刊》(Hamburger Musenalmanach)發表〈下班後〉(Der Feyerabend)這首詩歌,其中有一段這麼寫道:「在此世,萬事萬物也只是短暫的存在,/然後,便走向漫長的永恆。/下班時間已經到來,/然後,我們所有的人又回歸平等。白天的工作已經結束,/所有的人,不論貧富,/都把賺來的薪餉帶回家。」(東德政權的官僚們當時是否因為葛蘿茲哈默這首詩,而決定把東德的「養老院」〔Altersheim〕改稱為「下班之家」〔Feierabendheim〕?)

當然,德國人下班後的閒暇並不全然具有如此的沉思性。不然,包里尼醫師就不會在他的著作中警告同胞,不可以把「珍貴的閒暇時間浪費在擲骰子、玩紙牌、喝酒、說些沒用的廢話這些無意義的活動上。」由此可見,幾百年前的德國人並不喜歡在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後,還在下班時間從事一些讓自己無法放鬆的活動。

在下班後的空閒時段,酒精是德國人讓自己情緒達到亢奮高點的最重要媒介,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如此。早在古羅馬時代,帝國史家塔西陀(Tacitus, 56-117 A.D.)在描述北方的日耳曼部落時,便非常驚訝於當時日耳曼人在捕獵到歐洲野牛的慶祝會上,竟可以將大量的葡萄酒和啤酒牛飲而下,他還寫道:「要打敗日耳曼人,其實只要滿足日耳曼人的酒癮即可。懂得利用他們這種嗜酒的惡習,要喝多少就給多少,比拿起武器與他們對戰,更能輕易地打敗他們。」

如果有誰看過19世紀德國各大學學生會所編纂的《大學生歌曲集》(Kommersbuch),可能會對譜冊上下封面四角所鑲上的四顆圓頭釘或尖頭釘感到怪異,它們就是所謂的「啤酒釘」(Biernägel)。這種歌譜集的外觀設計非常實用,因為當時德國大學生很喜歡在晚上泡酒館,一起開懷歌唱,如果桌上的啤酒不小心打翻,也不會殃及那些已被「啤酒釘」架高的歌譜。如果有誰肯留心研讀裡面收錄的歌曲,很快就可以確定,多花一點錢購買鑲有「啤酒釘」的精裝版《大學生歌曲集》是正確的。其中有一首學生歌曲很有意思,它以腓特烈.馮.普法茨選帝侯(Kurfürst Friedrich von der Pfalz, 1574-1610)在大學時期曾有一晚打嗝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為主題,歌詞內容相當細膩地呈現出從前大學生在酒館裡的夜生活。「多麼美妙的慶祝會!/又再度高朋滿座!」這是這首學生歌曲的複唱句。

13世紀天主教女聖者娜特布佳.馮.拉騰堡(Notburga von Rattenberg, 1265-1313)被後世譽為「下班時間的女聖者」(die Feierabendheilige)。她在世時,每當教堂在傍晚敲出第一聲鐘響後,她就會放下田裡的工作,開始向上帝禱告。為了尊崇娜特布佳這位女聖者虔誠的信仰以及發生在她身上的一些神蹟,奧地利提洛地區(Tirol)的艾本(Eben)村落,也就是她的埋葬地,每年會在她的忌日(9月13日)舉行盛大的宗教遊行。不過,身為天主教徒在閒暇時間的保護者,這位女聖者如果還在世,大概不只不希望大家為她勞師動眾,甚至還會惶恐地阻止村民舉辦這項活動吧!

酒精並不是德國人在下班時間唯一的墮落誘因。「下班」(Feierabend)這個概念於二十世紀已在某種程度上被「休閒」(Freizeit)取代,這也同時意味著人類閒暇的、無須勞動的時間已經變長。洋溢熱鬧歡樂的都市娛樂產業,如舞廳、電影院和遊樂園,也隨著休閒時間的增加而興起,後來這些娛樂產業也轉入鄉間,終結了當地農暇時光的平靜與安逸。從前備受都市生活折磨的人們,往往藉由內心對於鄉村原野的憧憬而提升自我的精神境界,不過,這塊精神的最後樂土卻也不敵資本主義的商業運作而徹底淪落了!所幸的是,在那個已被馬克思主義批判思想洗禮的時代精神裡,已經沒有什麼凶惡醜陋的門神可以再護衛資本主義的商品生產工業了!

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布洛赫(Ernst Bloch)在納粹執政時期流亡美國,並在這段期間寫下他的主要著作《希望的原則》(Das Prinzip Hoffnung)這部篇幅長達三冊的巨著,其中有一章主要在討論「空閒時間的迷惑:勞動生產的訓練」。他在這一章是這麼起頭的:「受到工作壓迫的人終於可以在晚上放鬆自己並獲得自由。他可以透過休息來消除疲勞,因為工人在勞動後也會感到困倦。工人經過一整天的壓力和勞碌,為了消除疲累,本來就可以擁有休閒時間,就如同機器需要添加燃料和潤滑機油一般。」

法蘭克福學派社會學家提奧多.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 1903-1969)和麥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 1895-1973)也在流亡美國時期寫下他們的代表作《啟蒙辯證法》(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這兩位社會學大師在這本共同撰寫的著作中,徹底檢討當代「文化工業」(Kulturindustrie)的弊病,他們曾表示,「在晚期資本主義(Spätkapitalismus)的影響下,娛樂是工作的延續」,或「樂趣是冶煉鋼鐵所必備的水池」(Fun ist ein Stahlbad)。

對於這兩位戰後德國的重量級思想家而言(特別是阿多諾)電影這種娛樂商品簡直就是他們的眼中釘。阿多諾曾夢想著,世界上所有的電影院有一天會關門歇業,他曾強調:「讓電影院消失……並不是對於文明進步的反動。」唯一讓他感到驚愕的是,他發現:「電影院的黑暗為家庭主婦們提供了生活的紓解與慰藉,她們可以自在地坐在那裡好幾個小時,忘我地融入電影裡,就像她們從前工作下班後,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時,會朝著窗外觀望一樣。」或許,這些天真的家庭主婦下次上電影院時,應該帶著沙發靠墊去看電影,以便好好地注視她們的銀幕英雄沿著風沙滿天的公路一路遠去。

哲學家布洛赫在已全面工業化的當代,總是能在「嗜好」裡找到一些閒情逸致的殘留,相較之下,社會思想家、也身兼樂評家和作曲家身分的阿多諾就比較嚴謹。阿多諾於1969年5月,也就是在他過世前不久,曾受邀到法蘭克福的一家廣播電台,針對休閒這個主題對聽眾發表演講。他在這場人生最後的演講中曾訝異地表示,從前每當記者詢問他有什麼嗜好時,他總是覺得受到侵犯,針對這個問題,他一律回答,「我沒有嗜好」。他說:「我應該不算是工作狂,只是一味地工作,只知道應該努力完成必須完成的事。然而,我在正職之外所從事的活動,卻全是一些嚴肅而慎重的事,沒有例外。『嗜好』這個概念對我而言,就是沉迷於沒有意義的事物,一些只能讓人們打發時間的活動,人們的嗜好讓我感到震驚。當我在創作樂曲、聆聽音樂以及聚精會神地閱讀時,那些時光對於我的存在而言,都是完整而圓滿的時刻,用『嗜好』這個字眼來描寫我的文藝休閒等於是一種嘲諷。我特有的休閒經驗,也讓我可以不受一些已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野蠻嗜好的負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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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Jeremy J. Shapiro CC BY SA 3.0
社會學家阿多諾(前右)、霍克海姆(前左)與哈伯瑪斯(後右),三位大師1965年在海德堡的合影。

生活在近代早期的休閒哲學家包里尼醫生早在好幾百年前,便已向20世紀與他志同道合的阿多諾致意,不過,阿多諾的想法卻和這位對每個人都循循善誘的哲學家醫生不一樣。阿多諾這位批評後期資本主義的理論家,並不想指責那些以低能方式虛度閒暇時光的人:「在這種普遍的現實條件下,期待或要求人們在休閒時間從事一些建設性活動,很可能是不恰當的、愚蠢的想法。」於是,人民的愚昧化開始了!這個悲哀的進程後來還納入廣受社會底層喜愛的新興傳媒裡,也就是電視。或許對於當代德國社會來說,像阿多諾這樣的文化菁英會在下班後聆聽現代樂派作曲家阿諾.荀白克(Arnold Schönberg, 1874-1951)的鋼琴作品,似乎已經足夠了!

猶太裔女思想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於1958年出版她的主要著作《行動的生活》(Vita Activa),她在該書中針對什麼是有意義的現代休閒生活所發表的看法,似乎跟阿多諾一樣悲觀。鄂蘭認為,古希臘羅馬時代的人們為自己的城邦和國家的存續而活,並採取政治行動;工業時代以前的「工匠人」(Homo faber)一直到工業革命初期,都還試圖讓自己能在已製作完成的物件中永恆不朽;當代社會的人們,不論是共產主義或資本主義陣營,已經不會再想從事一些值得讓自己從工作壓力中解放出來的、「比較高雅和比較有意義的活動」。「這些『勞動的動物』(Animal laborans)在閒暇時光只會從事消費活動,他們所擁有的空閒時間愈長,欲望就愈多,胃口也愈強烈,他們的貪婪就帶有更高的威脅性。

由於人們的貪婪已精細化,因此,人們已從生活必需品的消費跨越到非必需品的爭奪;此外,這種貪婪還包藏一個重大的危機,因為,這世界上所有人們欲求的東西,不論是所謂的『文化對象』(Kulturgegenstände)或消費性物品,終究都會陷於耗損及毀滅。」針對鄂蘭的觀點,我們可以尖刻地說,現代社會那些只會享樂的守財奴已不具有參與政治、沉思內省和真正創造的能力。如果我們盡可能讓他們不停歇地從事那些單調乏味的工作,並縮減他們的休閒時間,或許可以把他們所造成的危害降低到最輕微的程度。

對於現代休閒工業的鄙視,絕非只來自新亞里斯多德主義和新馬克思主義這兩個思想陣營,還有威瑪共和時期的醫生。那個時代的德國醫生曾警告人們,不要在下班後被動地沉迷於一些事物。以愛國保守主義者魯道夫.諾伊伯特(Rudolf Neubert, 1898-1992)為例,這位曾擔任家鄉德勒斯登「德意志衛生博物館」研究員的醫生,曾在1930年公開指責那些夜間燈光閃爍的電影院:「民眾坐在電影院裡可能會受到愚弄,就是這樣……他們掏錢買一張80芬尼(Pfennig) 的電影票,就可以讓自己坐在那裡休息兩個鐘頭,不過,卻無法讓自己有所醒悟。最明顯的現象就是:人們基於消解疲勞的需求而沉迷於大城市娛樂工業所提供的消遣,這種休閒方式無法讓人們有所沉思、有所覺知。一般大眾只是隨波逐流,如果沒有出現外在或內在的震撼讓他們脫離這種生活慣性,他們通常就這樣過了一生。最糟糕的是,他們一向沒有能力用自己的力量克服精神困境,讓心靈獲得成長。如果有人每天坐在電影院觀看銀幕上那些英雄式的競爭,他在精神上就會變成一個徹底的軟性動物,而且在生理上還是個體質孱弱的人,就像一個人出門總是坐轎子,一旦遇到風寒,便用毛皮大衣把自己緊緊包裹住一般。」

有別於馬克思主義者,諾伊伯特這位公共衛生學家並不相信,只有廢除資本主義,現代人類才能再度享有真正的閒暇。諾伊伯特醫師雖然證明工業化讓人們的工作變得刻板,大腦的思考變得機械化,不過,他對於工業的雙面性卻有不同的描述:「機器……讓許多人獲得空閒,卻也要求他們付出。」因此,必須減少都市的娛樂場所,以免人們陷於休閒的墮落深淵。諾伊伯特期待革命性休閒行為的出現,能為人們帶來生命整體的更新,讓身體和精神能更健康,個人能擁有更多的自主性:「當我們可以讓更多人自行安排閒暇時間,讓他們充分利用這些空閒來增強自我意志及心靈成長,他們就能由此開始,逐漸安排自己的人生,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當然,在這方面沒有受到教導的群眾極需一套有系統的休閒教育:例如,以配合實際生活需要的輔助體操(Ausgleichsgymnastik)代替體育館的運動;以社區學院的課程代替舞台上的雜耍表演;以閒情的培養取代酗酒;以席勒所謂的「遊戲時,個人只是個完整的人」的精神跟大家聚在一起,而不是玩紙牌打發時間。

諾伊伯特在第三帝國時期加入納粹黨,並投入一些由納粹主導的、強制將集體娛樂一致化的活動中。比方說,「來自喜悅的力量」這個與福斯金龜車冠上相同名稱,並致力於打造德國國民休閒生活的政治組織所舉辦的五光十色晚會和大型活動。不過,這位質疑現代休閒方式的公衛專家卻遲遲無法在這些納粹的計畫和構想中實踐自己的想法。後來這個組織還在1936年增設「下班休閒局」(Amt Feierabend),在「下班後在高速公路上」(Feierabend auf der Autobahn)這個口號下,組織的成員們還把有聲電影播放車、流行歌手以及一輛專用巴士──裡面架設一座德國人自行打造的「帝國高速公路舞台」──派到德國各個剛鋪好柏油路的地方,企圖以休閒活動的包裝,為納粹做政治宣傳。現在我們推想起來,諾伊伯特當時一定覺得納粹的休閒活動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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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要在一杯啤酒......」60年代慕尼黑的工人在巴伐利亞酒吧裡,享受他的下班時光。

德國人下班後,正確的休閒行為應該是什麼樣子?在這方面,納粹並沒有定論。阿弗烈德.羅森伯格(Alfred Rosenberg, 1893-1946)是第三帝國時期最有影響力的納粹政治理論家之一,不過,他並不贊同「來自喜悅的力量」這個附屬於納粹黨的政治組織所發起的「遊藝娛樂運動」(Rummelbewegung)。他當時在自己主辦的雜誌《民族性和家鄉》(Volkstum und Heimat)裡,曾公開和那些「無法再把休閒當成是自己的休息時間」而是「把休閒交託給娛樂工業」的人士展開論戰。

當時納粹內部和德國上層社會也有人鄙視這種娛樂工業/文化工業,只是沒有公開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們拒絕充斥聲色的休閒活動,主要是想拒絕這種美國化的休閒方式。像阿多諾如此善於運用語言的思想家在使用「fun」(樂趣)和「hobbies」(嗜好)這些英語概念時,並不會把它們轉譯成德語。他採取這種作法並非偶然,而是想透過英語概念的保留向大家揭示,在一種謬誤的生活裡,其實還存在更謬誤的東西。

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盟軍為了消除西德社會的納粹思想,強化人民的民主精神,曾在戰後的西德地區實施「思想改造計畫」(the projects of reeducation)。這項由美國主導的計畫雖曾對西德人民產生不少影響,不過,原先強勢輸入的、美國風格的休閒生活卻無法再風行於西德社會。卡爾.孔恩(Karl Korn, 1908-1991)是西德最重要報紙之一《法蘭克福匯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的創辦人及長期發行人,這位戰後知識界的評論家便曾不遺餘力地抨擊所謂的「文化工廠」(Kulturfabrik)。

至於東德呢?下班的閒暇時間在東德成了一個矛盾的問題。在1950、60年代,東德社會瀰漫著專制的教育思想,換句話說,人民的休閒活動應該有助於「社會主義人格」(Sozialistische Persönlichkeit)的發展,因此,連歌德的思想和作品也必須跟當時工人合唱團的合唱曲一樣,為這種意識形態服務。

在那個冷戰的年代,曾有一位東德「少年先鋒隊」(Pionier)的小伙子決定在閒暇之餘,不玩彈球遊戲機,而報名參加國內的農作物收割隊。在十足保守的、反對娛樂的德意志傳統中,這種行為通常會受到讚許,因為純粹的消遣就是危害身心的麻醉品,不過,信仰社會主義的新人類或許不需要如此:依照馬克思年輕時期的夢想,在共產主義的社會裡,工作和休閒的二元對立並不存在,因為,未被疏離的勞動者可以在所有的工作和活動裡完成自我實現。然而,東德政府在執政的後半期──也就是在70、80年代──也逐漸體認到,工作和休閒其實還是彼此對立的兩面,必須存在可鄙的「必要的國度」(Reich der Notwendigkeit),然後「自由的國度」(Reich der Freiheit)才會在下班後出現。1960年代中期,東德當局決定把一星期工作6天的勞動規定逐漸縮減為5天,強調每位人民具有工作權的東德憲法,還於1968年4月特別納入了人民休息和休閒的權利。東德執政者當時也承諾,會「透過計畫性擴增自有與公有的休閒度假中心網絡」,實施符合憲法精神的民眾休閒計畫。

強調照顧每位國民的東德社會主義獨裁政權為人民提供的日常娛樂,其實跟鐵幕另一方的西德並沒什麼兩樣,位於東柏林郊區波廉特森林(Plänterwald)的大型遊樂園甚至在1969年便已正式營運,在時間上還早於西德一些假日樂園的開幕。不論是追隨蘇聯的東德或是向美國靠攏的西德,在這兩個分裂中德國的遊樂園裡,摩天輪、雲霄飛車和棉花糖都是最熱門的賣點。唯一不同的是,東德遊樂園的遊樂設施,會以蘇聯老大哥當時率先發射的全世界第一枚人造衛星和第一艘太空船命名,以藉此或多或少維持東德的社會主義色彩,而且遊樂園的票價始終低於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遊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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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代,德國工人下班的情景。

只有像魯道夫.巴羅(Rudolf Bahro, 1935-1997)這種主張社會主義改革路線的東德異議分子,還會在人們活動的所有面向中,期待人際疏離的揚棄、人格的自我實現以及許多其他的可能性。他曾要求東德當局對社會主義進行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此論調聽在東德執政高層耳裡,當然相當刺耳。還有,東柏林文化研究學家赫穆特.韓克(Helmut Hanke)也惹惱了東德當局。他曾針對那些整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被稱作「沙發馬鈴薯」(couch potato)的懶人展開調查研究,並於1979年正式發表該項研究的結果:東德的「沙發馬鈴薯」和西德的「沙發馬鈴薯」實質上並沒有什麼差別。他們坐在沙發上時,都喜歡看電視、喝啤酒,而且還習慣把腳蹺得高高的。這項研究結果的發表等於公然和東德當局唱反調,因為在美蘇冷戰期間,東德喜歡標榜自己是「比較好的德國」,聲稱自己的社會主義文化優於受美國膚淺文化所影響的西德。當時東德甚至有一小部分的人喜歡在夜晚聚會時,一起朗誦賀德林的詩作。

儘管一般德國民眾在下班後的狀態頗為不堪,統一後的德國,從整體而言,畢竟看起來還是有模有樣,就像一個自由國家應有的樣子(只有正派經營的公共廣播電台偶爾才會對這種下班現象發表意見-不過,這又是另一回事)。有鑑於德國人民對於休閒活動日益講究,不萊梅專科學院(Hochschule Bremen)後來還成立應用休閒學系,並對外招收國際學生,結業後授予學士學位。該科系學生畢業後,可以進入休閒產業從事各項活動舉辦、身心健康諮詢及觀光旅遊企劃。霍斯特.歐帕休斯基(Horst W. Opaschowski, 1941-)是德國未來學及政治諮詢專家,他所提出的「休閒社會學」(Freizeitsoziologie)不僅探討什麼是「確定的時間」、「必須履行的時間」和「自行支配的時間」等主題,同時還讓德國的學術研究多了一個分支領域。

下班後的休息時間對於從前的人而言,是樸實而簡單的:終於可以放下白天單調乏味的工作,好好地讓自己休息並放慢生活步調。現代社會的人們承受較大的心理壓力,他們在下班後,晚上7點還會背著瑜伽墊趕到健身中心參加瑜伽課程。其實他們坐下來練習「生命能量呼吸法」(Pranayama-Atmung),用身體擺出向太陽致敬的體姿所要追求的,從根本上來說,不就是從前德國人所享有的那種夜晚的平靜?或許這些參加瑜伽課程的上班族在隔天下班後,只是坐在家中的搖椅上誦讀浪漫主義詩人馮.艾興朵夫的〈夜晚〉(Der Abend, 1826)這首詩歌:

當人們停息了喧鬧的興致:
大地便如同夢境般出現各種聲響。
所有的樹木都令人感到美妙,
內心幾乎無法意識到,
古老的時代和溫和的哀傷。
輕微的戰慄
閃電般穿過胸膛。

書籍介紹

德國文化關鍵詞》,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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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本書中完成了一場追尋德意志心靈的旅程,而且我們沿途所走的路徑並不都是平直的大道。本書內容聚焦於六十四則我們認為最有德國味的語詞,身為作者,我們只是讓自己浸淫在這些詞彙中,逕自接受它們豐富的啟發:從「冷食麵包晚餐」到「男聲合唱團」;從「情同手足的樹木」到「開車的消遣」;從「深淵」到「內在的衝突」。親愛的讀者!當您在閱讀本書時,不妨讓自己的心緒跟隨內在渴望、好奇及熱情飄浮起來。您可以隨意從任何一個字詞開始這場德意志的漫遊。

0317-德國文化關鍵字-立體300

責任編輯:曾傑
核搞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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