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流離失所的人,你要小心「戰爭新聞」帶來的麻木

面對流離失所的人,你要小心「戰爭新聞」帶來的麻木
Photo Credit:劉千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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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危機,無法用人道救援解決。解決方案,仍留待政治、外交或軍事途徑。民眾除了捐款,透過這些展覽認識與了解流離失所和難民實際的處境,能盡可能建立相對客觀正確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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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千瑜(喬治城大學法學博士候選人,來自美國紐約市與華盛頓特區)

阿薩德總統對其人民發動神經毒氣化學武器攻擊,引來國際撻伐。至今超過六年的敘利亞戰事,引發難民潮,而歐美多國對於難民接收政策,也產生各種討論。然而根據聯合國難民總署(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 UNHCR)統計,全球目前有六億五千三百萬人被迫遷居。敘利亞難民議題只是冰山一角,來自其他國家的難民以及因為各項因素流離失所的人也需要國際社會關注。

即便目前有各式社群媒體網站倡議,對於許多人而言,難民逃亡的路線或是被迫遷徙後的生活,是很抽象陌生的概念。聯合國難民總署之前於美國紐約市的現代藝術館展出Insecurities: Tracing Displacement and Shelter。展覽運用照片與空拍圖,顯現各式逃亡用的交通工具以及部分難民營的樣貌。展場也擺放了淨水用的錠劑和教學用具。從帳篷、組合屋到公寓,難民住在各式各樣的屋舍裡。難民營,也並非都是荒野中大片的帳棚區。許多具備難民身份的人,住在城市裡,像其他居民一樣租房子、付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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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住所。(劉千瑜攝於紐約現代藝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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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民眾看著各式逃生船艇。(劉千瑜攝於紐約現代藝術館)
難民、尋求庇護者和內國流離失所者

在被迫遷徙的人群中,有所謂難民(refugees)、尋求庇護者(asylum seekers)和內國流離失所者(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s)。國際法對於難民有其特定定義,法源依據最著名的是1951年關於難民地位的公約及其1967年議定書,聯合國難民總署職司保護。1951年難民地位公約初衷始於二次世界大戰猶太人遭到大屠殺而四處逃難,卻常常被無情拒絕的困境,因此限縮本公約適用時空範圍。

本公約旨在要各國保護受迫害而尋求幫助的人,如果把這些人遣返,他們人身安全可能會受到不利對待的話,地主國有義務不將他們遣送回國。1966年,國際社會有鑒於難民議題乃全球議題,也持續需要各國關注,聯合國增訂議定書,取消1951年關於難民地位的公約之時空限制。該議定書於1967年生效,本公約與議定書奠定國際上難民機制法律基礎。

符合本公約定義者,才是所謂的難民,一般需要個案審查,亦即,每個人必須舉出對自身安危感到擔憂的恐懼,為什麼合理,需要具體事證。但在特殊情況下,例如申請人所屬國發生了激烈的內戰,則可能不必逐一個案審查。成為難民的條件,包括難民地位申請人離開自己國籍所屬國或常住居所地的原因符合本公約列舉事由,而且他們沒有被排除適用本公約的情事。

舉例而言,因為自身政治意見,確信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國家威脅,而且此恐懼合理有據。如果是因為自己對別人施以酷刑,而恐懼國家對自己處以刑罰,則此申請人可能被排除在本公約保護範圍之外。

尋求庇護者則指稱已經到達希望提供庇護國之人,其離開自己國籍所屬國或常住居所地可能的因素,同於難民。區別在於,難民離開自己國籍所屬國或常住居所地,前往的國家,有可能是中繼國,亦即他們在中繼國等待回到自己原本住所地的機會或是在聯合國難民機制下,被轉送至第三國。一些情況下,中繼國也可能成為他們最終常住地,如果排除其他移民身份,他們的地位有可能轉為尋求庇護者。

難民和尋求庇護者,都跨越了國際認可的邊境,而內國流離失所者雖然同樣被迫遷居,卻沒有跨越國界,而是在內國流離失所。內國流離失所者,目前在全球層面尚未有具備法拘束力的國際法,但有集結許多人權公約而成的1998年指導原則。根據1998年指導原則的定義,內國流離失所者其流離失所的原因,比難民更寬廣,包括自然災害,而不限於政治、宗教、種族等因素。

從這些法律定義來看,一個人是否跨越國界,他們在國際法上的地位以及受到的保障天差地別。然而,邊界兩側,都是流離失所的人,只因為一些人跨越了邊境,他們被定位為難民,受到聯合國難民總署保護,也能申請難民地位,可能能領取微薄救助金,也有難民相關證件。一線之隔,造成如此的差別待遇,是否公平?

跟隨難民的腳步

家園與住所的定義,在國際社會與人口流動的脈絡下,展現多元樣貌。在此展覽之前,無國界醫生組織於美國紐約市、華盛頓特區、波士頓、匹茲堡以及費城舉辦迫離家園展(Forced from Home),擺放人道危機現場所需之醫療用品、難民居住的帳篷、渡過地中海的船艇等物品以及360度虛擬實境影片,希望藉由身歷其境的體驗,提升民眾對全球被迫遷徙議題的認識。

當人們能感同身受,難民這個名詞便不再是「他者」。 即便紐約市或華盛頓特區, 也有許多露宿街頭的人,各有各的原由。透過虛擬實境影片中的歌聲、照片看板裡的眼神, 每個遇見的人,聽到的故事,讓參觀者重新定義其對住所的認識。無國界醫生組織Forced from home的展覽動線設計相當用心,關注議題涵蓋世界各地流離失所者的逃亡歷程以及這些人的身心健康,盡可能反映人道救援與人道危機議題遇到的挑戰。

一開始,參觀民眾隨機被分配國籍與難民身份證,例如蒲隆地、敘利亞。參觀民眾先進入圓弧形的影片放映棚,映入眼簾,是在坦尚尼亞、墨西哥、黎巴嫩、南蘇丹等地的難民他們的日常生活。一些居民與無國界醫生組織各地方工作人員說著自己遇到的挑戰,有些住在臨時搭建的帳篷,天寒地凍時沒有充足的暖氣設備,有些人訴說著家園瞬間被摧毀的無奈,也有人擔憂自身與家人生命安全。

影片結束後,負責導覽的無國際醫生組織工作人員引導參觀民眾來到放了各式圖版的展示台前。限時三十秒,大家選取六樣逃難時隨身攜帶的東西。許多人在逃離自己的家園時,可能面對武裝份子搜索,所以只有幾秒鐘的思考時間。途中可能需要一一放棄這些物品,才能保住人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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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難時,只能攜帶六樣物品,你會如何選擇?(劉千瑜攝於華盛頓特區) 

逃亡途中,可能要使用不同的交通工具,船是其中一種。現場十一、二個人好不容易勉強擠上一艘小小的汽艇,倍感擁擠。實際上,在渡海逃亡的時候,你可能要支付兩千美金給人蛇才能買到一張走私船票,搭上乘載數十人以上,缺乏足夠救生衣,面積只有幾平方公尺的小船。超載的小船,航行在汪洋上,凶多吉少,許多人就此罹難。很多人因此會事先在手臂或身體其他部位寫上自己的名字,這樣一來如果發生不幸,屍骨被發現後至少有人能知道他們是誰,知道他們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

每到一個展示站,導覽人員讓參觀民眾選擇放棄一項物品。是要先丟棄水、金錢、護照還是手機?不管放棄什麼,可能讓逃亡之路更危險,也可能讓你因而存活。

在人道危機發生地,很多人的營養以及身心健康受威脅。食物或水分不充足或是不衛生的情況下,可能致病。傳染疾病、慢性病或其他非傳染疾病,都可能在壓力大又營養不足的情況下發生。有些疾病是可以預防的,比如透過疫苗接種。但是,如何保證疫苗經過長途運輸品質不受影響?到達當地後,又該如何保存疫苗?這些都是人道救援人員努力克服的挑戰。

乾淨的用水,也是維持健康所需。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每個人能領到的水量有限。許多家庭是由女性負責領水或是打水的角色。不只是要提著沈重的水桶,打水的過程,這些女性也是冒著生命危險。有些時候,她們必須經過人煙稀少或是安全堪憂的地方,只為了取水。有些人在取水途中被性侵或是毆打,因此安全問題也是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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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苗保存箱。(劉千瑜攝於華盛頓特區)

很多流離失所的人,身體也許沒有太多毛病,但他們的心受了重傷。逃難前或是逃難過程中,有些人可能目睹親友或其他人死亡,或是帶著罪惡感與恐懼。即便到達暫時可以落腳的地方,心理的傷害從外表卻不一定能看得出來。居住環境沒有隱私,每個心靈受傷的人,緊密地生活著。他們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個擁抱,一個人與人之間真誠不需要害怕的接觸。

跨越邊境的路途上,充斥著性侵與其他暴力侵犯的風險。不管是難民或是人道救援相關工作者,都可能面臨暴力或性侵。 導覽人員說著自己一位女性朋友,因為預知逃難時可能會被性侵,隨身攜帶避孕藥。途中該女性被強暴了數十次,也幸運生還。 即便逃難充滿風險,很多人為了生存,被迫選擇走上逃亡的道路。

展場中,有一面鐵絲網。導覽人員請一部份的人站到另一側,一部份的人跟他站在同一側。這面鐵絲網,象徵邊境。在國際法上,同樣是逃亡,一個人是否跨越邊境,地位與受到的保護大不相同。跨越邊境的人,可能符合聯合國定義下的難民,因此受到國際難民機制保護。待在國境之內的人,可能成為內國流離失所者,在現行國際法上,全球層面而言,他們不具備被保護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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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徵邊境的鐵網。一網之隔,國際地位大不同。(劉千瑜攝於華盛頓特區)

接著來到搭建的住所。帳篷裡,有著用廢棄的輪胎或鞋底充當的玩具,玩具的主人,已經不在世上。簡單的烹煮工具,鋪在地上的軟墊,用一塊布當布簾隔開空間,悶不通風,這是一些人數年以來長期居住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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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孩童生前的玩具。(劉千瑜攝於華盛頓特區)

展場最後,是虛擬實境影片。拍攝人員選定幾個地點,影片中包括蒲隆地幾位未成年的孩子,逃難到坦尚尼亞的過程中,互相照應,成為彼此的家人與依靠,也有在伊拉克的敘利亞家庭,透過音樂唱出思念。

影片監製人之一Negin Allamehzadeh表示,拍攝過程中,由於會走訪不同難民營或是到不同受訪者家中,Allamehzadeh與另一位監製人Melissa Pracht都輕裝上陣。他們有時候在到達當地前,就已經和當地無國界醫生組織員工連繫好,也已經確定受訪者。其他時候,他們必須到達目的地才開始尋找願意接受採訪者,因此,「拍攝這些影片的過程,最重要的是保持彈性。」Allamehzadeh說道。

Allamehzadeh本身所學是人類學、藝術以及非政府組織背景,在無國界醫生組織紐約辦公室工作七年。這次的展覽,目的就是希望提升大眾對被迫遷徙議題的意識。影片地點以及主角,並不只有敘利亞難民,「因為我們想要反映出國際上實際的情況,流離失所或被迫遷徙不是只來自中東,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Allamehzadeh說明著為什麼他們選擇了這些拍攝地點和主題。

而面對被迫遷徙而流離失所的人,在提升議題能見度上,Allamehzadeh認為大家必須注意兩點:

  • 第一點,小心資訊疲勞,尤其當戰爭新聞不斷湧現,每日敘利亞都有轟炸事件時,閱聽人可能麻木。
  • 第二點,媒體沒有報導到的地方,不代表就沒有流離失所或被迫遷徙的事件發生。例如,蒲隆地危機發生以來,很多人都沒聽說過,是因為看了這次的展覽和影片才知悉。

人道危機,無法用人道救援解決。解決方案,仍留待政治、外交或軍事途徑。民眾除了捐款,透過這些展覽認識與了解流離失所和難民實際的處境,能盡可能建立相對客觀正確的認識。而人道危機長年發展的事態下,如何在媒體報導之外,讓民眾保持對相關事件的關注度,也是人道救援工作者透過這些互動式展覽希望傳達的訊息。

註解
  1. 本文觀點以及受訪者發言乃個人觀點,不代表無國界醫生組織官方立場。
  2. 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s亦翻譯為國內流離失所者,但作者採「內國」,因為內國尚能涵蓋無國籍者和外國人,也更能廣義指稱世界各地符合此等狀態的人。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