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亞洲視野的盲區-大阪亞洲電影節觀察報告

走進亞洲視野的盲區-大阪亞洲電影節觀察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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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度看到暉峻創三如何透過選片,引領當地或外地的觀眾進入亞洲視野的盲區,探索他們前所未見的風景,讓這些影片和其他已存在的影展與院線的放映,共同綻開更全面而豐富的亞洲電影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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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亭聿

為期十天的第12屆大阪亞洲電影節(Osaka Asian Film Festival,以下簡稱OAFF),甫於3月12號正式落幕,《放映週報》今年首次受邀前去參與影展,這是繼2014年我們筆訪策展人暉峻創三(Teruoka Sozo)之後,首次近距離認識這個座落於日本關西的亞洲電影節。

說到OAFF,台灣觀眾可能有點陌生。然而,其實台灣跟這個影展的淵源不可謂不深。

2014年,《KANO》曾受邀擔任開幕片,並一舉奪得了「觀眾票選獎」,《阿嬤的夢中情人》也於該年奪得最富娛樂性的「朝日電視(ABC)獎」。於去年底爆出田中實加身分造假,如今頗具爭議性的紀錄片《灣生回家》,也曾獲選為2016年的影展開幕片,同樣奪下「觀眾票選獎」;同年,台灣知名歌手與演員Ella陳嘉樺也憑《缺角一族》奪下「藥師真珠演員賞」(最佳演員獎)。

不僅近年台灣電影與演員的表現在OAFF獲得觀眾熱烈回響,選片人暉峻創三甚至曾於2014年策畫了「台語片與日本」單元,讓《阿嬤的夢中情人》打頭陣,帶出其選映的三部1930-1960年代間的台語片,包括劇情片《温泉郷的吉他》與新聞片《台中州高砂族內地觀光》及《台北的女學生》。

海的彼端導演與主角
Photo Credit:陳亭聿
受邀參與OAFF的台灣紀錄片《海的彼端》導演黃胤毓(右)和主角玉木慎吾。

觀察上述OAFF所選映的台灣電影,除了發現它們多與日本殖民台灣的歷史有關,日本觀眾對此類議題似乎特別有感之外,同時也不由得心生好奇,因為上述提及的電影似乎皆非所謂「走影展路線」的藝術電影,這教人想一窺其他影展片單內容究竟,也不禁尋思影展的評選標準與選片口味。

人氣逐年攀升的OAFF

目前擔任OAFF節目指導的暉峻創三是知名的影評人,他自己也曾任導演與編劇,在來OAFF擔任選片人之前,他負責東京國際電影節「亞洲單元」的節目指導,也曾受邀擔任香港國際電影節的評審,對亞洲電影有長期與深度的觀察。

無庸置疑的,暉峻創三有他獨門的選片心法。

影展期間,我遇見連續三年都遠道而來,擔任紐約亞洲電影節(New York Asian Film Festival)的資深記者和選片人克理明(Stephen Cremin)。相對於東京、釜山、台北電影節,他承認自己更喜歡OAFF。他認為,OAFF沒有某種「傲慢」的影展品味,或是某種選片的「潔癖」。他認為,OAFF不僅選入藝術片,也介紹很多好的商業類型片,「雖然就我個人口味而言,我希望他再多選一些商業類型片啦。」他補充道。

先不論其他亞洲地區的影展,是否展現出品味上的「傲慢」,OAFF確實吸引了外國選片人或影評人年年報到,除了克理明之外,還有為綜藝報《Variety》撰稿的資深影評人馬克.席林(Mark Schilling),以及其他來自波蘭、英國與亞洲各地的影評人與媒體。除此之外,觀影人次也逐年成長,暉峻創三特別提到:有30%的觀眾都來自東京。

我們不禁要問,OAFF這個預算不到東京國際電影節一成的影展,何以吸引資源相對豐富的東京觀眾特地殺來大阪看片?何以OAFF的選片能夠贏得國際選片人與影評人的心?它究竟提供了什麼樣獨特的亞洲電影視界?做出了甚麼樣的品牌?究竟,OAFF的魅力何在?

改寫OAFF劇本的暉峻創三

OAFF的靈魂人物暉峻創三,是一位總是西裝筆挺,彬彬有禮,笑起來眼睛全瞇起來,往往因此拍不到清醒照片,而顯得頗為困擾的大叔。他總是不忘周道的禮節與帶著少量的羞怯,側著頭仔細地聽我說話。他的回話像擬好稿子似的,邏輯清晰、組織完整令人詫異,即使是再沒頭沒腦的提問,他仍不厭其煩地一一答應。有時高興起來,他會突然切換英文同我直接抬槓,聽到熟識的翻譯幫忙多補充了幾句,他便笑著對她說:「妳都知道我要說什麼了。」這才驚覺他也通曉幾句中文,還有他與夥伴建立的是什麼樣的關係,有時也會好奇地反過來問問我的感想,然後真誠地認同或奇怪地懷疑。

OAFF 選片人
Photo Credit:陳亭聿
大阪亞洲電影節策展人暉峻創三

這樣一位看似敦厚無害的大叔,對影展所進行的變革,卻確確實實地改寫了OAFF的命運。

暉峻創三剛來到大阪時,OAFF還被定位為市區性的地方影展,片單總是選映東京或日本其他地區放映過,或已有發行公司買過的電影。幾乎沒有日本首映,只有大阪首映。暉峻創三擔任OAFF節目指導後,幫助電影節轉型,從面朝社區與市區,轉而正對亞洲,甚至迎向國際。

除了著手改變影展的單元結構,他首先拒絕在東京或日本其他地區上映過,或者已在日本發行的電影。並且主動邀請亞洲電影直接參與OAFF,手冊也改版為英日雙語,讓亞洲與世界各地更多的影人與觀眾能同來參與及彼此交流。

在他大刀闊斧的改革之後,OAFF的觀眾組成及參與度也發生變化,來自日本其他地區,甚至世界各地的觀眾數量都顯著提升。競賽單元投件質量不斷提高之外,暉峻創三在訪談中提到,他從被動地尋覓與邀片,到今年超過半數的電影都是主動與他們聯繫,希望能來大阪首映。即使OAFF仍舊年輕,規模與預算都有限,但影展的重要性與能見度確實漸漸地提升。

今年OAFF選映58部觀摩作品,16部競賽片,其中包括16部世界首映,4部國際首映,1部亞洲首映,其餘幾乎皆為日本首映。包含合製項目,這些影片共計來自19個國家或區域。

在暉峻創三指導之下,影展產生可「量化」的質變,然而,暉峻創三的目的絕非僅止於追求漂亮的首映數字,或者博取國際能見度,打造另一個高級的影展品牌而已。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讓OAFF成為接收與傳遞亞洲電影及文化脈動新訊的窗口,提供大阪與日本地區的觀眾及影人和亞洲及世界交會的機會。

OAFF影人合影
Photo Credit:陳亭聿
OAFF影人合影
填補與與刺激亞洲電影的國內供需

暉峻創三之所以懷抱這樣的使命,和日本當地的發行商在亞洲電影供應上的稀有與貧乏,以及需求一端,也就是日本觀眾對於亞洲地區電影,乃至亞洲文化的冷感漠然,有絕對的關係。

「在日本雖然有很多電影節,但很多亞洲地區的優秀電影一直沒得到機會上映,常常就消失了。」暉峻創三說。即使是許多在亞洲票房不俗的亞洲電影,日本發行商與觀眾都興趣缺缺,在訪談中,暉峻創三提到,即使如周星馳的《美人魚》,或者紅極一時的《屍速列車》,都延遲良久才在日本發行,片商甚至企圖掩蓋《屍速列車》的產地資訊。他直言不諱:「日本的片商不敢冒險,也不願意花心思培養觀看亞洲電影的觀眾。」

有感於日本缺少亞洲電影映演管道,日本年輕一代觀眾對亞洲其他各地現況沒有機會、也沒有興趣理解,當暉峻創三益發明白與掌握到觀眾缺乏的是什麼樣的視野,他便清楚該怎麼做。比方說,2014年以後的OAFF,不再設有「大師饗宴」或「焦點導演」這類作者論式的單元規劃,更專注於地域性的觀察。

因為經費有限,歷年OAFF都必須跟各地的經貿辦事處合作,而設有專注於特定國家或地域的單元,像是今年OAFF與泰國合作,選映了5部泰國電影;2014-2015年,則因文化部為促進台灣電影進軍國際市場,推動「台灣電影國際推廣旗艦計畫」而設有台灣單元;從2012年至今,OAFF都跟香港經貿辦事處合作,固定有聚焦香港的單元。不僅於此,從2015年開始,暉俊創三進一步規劃匯集東南亞影片的固定單元「新行動!東南亞」(New Action! Southest Asia)。這類聚焦地區的單元規劃,讓觀眾對影片產地一目了然,也有助於觀眾藉著持續觀看OAFF,對亞洲電影進行長期的地域性追蹤與觀察。

當暉峻創三成功刺激原來疲軟的供需鏈,可能便是他最有成就感的時刻。像是原來因為議題敏感,不太可能有機會在日本上映的《賽德克.巴萊》,卻因在OAFF得到觀眾異常熱烈的迴響,引起發行公司的注意,終於讓電影獲得在日本院線上映的機會。

展現生機蓬勃的亞洲電影視野

暉峻創三將聚光燈打在亞洲各地,以及有潛力卻未獲得同樣關注度的創作者,而非已具國際知名度的明星導演身上。2017年日本院線史無前例地,將上映三部菲律賓電影,暉峻創三明確的說,這三部片子都出自國際影展熱門導演之手,分別是拉夫.達茲(Lav Diaz)、布里蘭特.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以及俊.羅貝.拉納(Jun Robles Lana),這些大導演的作品不是他想再介紹到大阪的電影。

OAFF的國際聯絡中西佳代子(Nakanishi Kayoko)提到,暉峻創三常常選擇在放映國家票房不錯,品質亦佳,但未於日本院線上映的商業類型電影,他的選片方式讓許多對亞洲電影好奇的觀眾,在影展中看到不局限單一視角與品味的亞洲電影,因而受到不少國際選片人與影評的喜愛與信賴。

光是今年片單中,就出現混合動畫與真人的菲律賓青春愛情片《拯救莎莉》(Saving Sally)、改編自越南傳說的古裝奇幻片《越南版灰姑娘》(Tam Cam - The Untold)、泰國四位導演共同執導的愛情喜劇片《禮物》(A Gift)、馬來西亞的超自然驚悚片《交替》(Interchange)、印尼的職場喜劇《我的笨老闆》(My Stupid Boss)。開幕片則選了,堪稱香港版追殺比爾的功夫動作片《Mrs K》、閉幕片日本的陽光青春歌舞片《Parks》,以及台灣音樂劇電影《52赫茲我愛你》等作品,它們集體展現出當今亞洲各地電影繽紛多元的產業風貌與類型想像。

何宇恆導演與惠英紅
Photo Credit:陳亭聿
今年OAFF的開幕片選了香港與馬來西亞共同製作,何宇恆(右)執導的動作片《Mrs K》,片中女主角惠英紅也獲得亞洲明星大獎。

OAFF片單呈現出亞洲,尤其是東亞與東南亞地區電影的實驗與創造力,而這種創造力並不限於晦澀冷僻的藝術性語彙,也有類型電影語言的實驗;他們不只意圖與特定的分眾對話,也有向大眾發言的渴望;他們不必然渲染邊緣或悲情的調性,也有歡樂及幽默,殘酷與恐懼等種種情緒起伏。暉峻創三試圖展開的,是噴散著各種用電影說故事的慾望,生機旺盛、饒富趣味且情感豐沛複合的亞洲電影視野。

這可能正是對亞洲電影與文化好奇的日本與外地觀眾,不饜足於只看所謂「影展路線」的電影構成的影展,對OAFF產生一定程度的迷戀與依賴的理由之一。

暉峻創三的選片心法微妙之處就在於,儘管表面上影展選入許多商業類型片,似乎不走藝術或獨立電影那一套,但是,精神卻真正的獨立。他試圖做的,是提供在日本沒有市場或沒有國際影展背書的,那些被國際與日本所忽視、被中心敘事邊緣化的亞洲電影及其產業,被看見的機會。

更何況,除了中國市場之外,也鮮少有其他國度的亞洲電影,有真正健全完整的商業市場或是電影產業在背後撐腰。有哪些不需要「獨立」與「實驗」的熱血與信念,又有哪些不是仍在摸索與嘗試,找尋可能的出路呢?

為亞洲電影量身設計的特別單元

暉峻創三更形開放且更顯獨立的觀點,讓OAFF不再只淪為藝術或獨立電影可以挑選的眾多影展通路的其中一個而已。沒有太多的品牌包袱,或者沒有與國際影展競爭的野心和慾望,反而讓他有機會專心自主地去勾勒與展示亞洲電影與文化的面貌。

拿今年的特別單元「亞洲的失職、求職、勞動現場」(In & Out of Work: Looking at Asia through the Prism of Employment)來看,就是暉峻創三展現敏銳觀察力的一個實踐與範例。這些電影不如我所預想的嚴肅,也非全部都有強烈地批判性,它們多半不直接描繪或控訴普遍存在於亞洲世界的過勞失職等現況。選入單元的電影非常精彩好看,像是馬來西亞的《世界的殘酷》(Jagat)與菲律賓的《默世錄之子》(Apocalypse Child),都是令人驚豔的作品,這些電影並未採取生硬的論說文體,多半圍繞著故事的主人翁,專心地述說個人的故事。

就像該單元的英文名稱所選用的「prism」一字一樣,勞動處境其實滲透每個人及其周圍的人的生活的各個層面,對人物及其日常的捕捉,根本無法與其就業情境相分離。這也是為什麼暉峻創三認為能夠將就業作為一面「稜鏡」,來折射出亞洲面貌的原因。

問及怎麼會有這個單元構想時,暉峻創三說,「3年前我在台北電影節看到韓國電影《實習男生存法則》(10 Minutes)時,覺得這部電影真的非常厲害,相信日本一定會上映,結果3年過去,還是沒有。從當時開始,就隱隱產生這個單元的構想,」他接著說:「後來我發現亞洲電影,或許不只亞洲電影,處理有關就業題材時,往往都拍得非常好看。」

藉此,我們能發現暉峻創三單元規劃的電影本位主義。他並未從複雜或是嚴肅的議題或概念出發,援引某些既成或流行的觀點,試圖用電影來解釋或補充那個概念,讓電影成為教具,集體對我們說理。相反地,他的策展靈感源本於他所看到的優秀亞洲電影,他的影展單元策畫更能熨貼著亞洲獨特的電影產業與文化語境,找到更不相違和、不故弄玄虛、自然卻又精準適切的標題。

亞洲電影趨勢與OAFF中的台灣電影

暉峻創三雖然盡量平均地選入亞洲各地的影片,但一定程度上仍透過選片比重,來展現出亞洲各地電影趨勢上走強或變弱的觀察,像是連續幾年,暉峻創三都在官網上的訪談中提到,菲律賓電影連年表現的強勢與出色、更留心到今年港澳作品的亮眼成績,因此,今年選入的港澳與菲律賓電影特別多,港澳電影也奪走今年的4個重要獎項。

首獎一念無名黃進導演致詞
Photo Credit:陳亭聿
近年菲律賓電影宇港澳電影在亞洲電影圈中蓬勃熱絡,今年OAFF的首獎也由香港導演黃進執導的作品《一念無明》奪下。

至於台灣電影的表現如何?文章開始我們提到台灣電影在OAFF大受歡迎的狀況,不過,其實去年暉峻創三接受OAFF內部的訪問時,曾經誠實地說,近年要選到好的台灣劇情長片並不容易。

今年競賽片中唯一入選的台灣電影,是洪昇揚導演的《一萬公里的約定》。另外有兩部選入「特別放映」單元,一部是之前在OAFF相當受到觀眾歡迎的魏德聖導演的作品《52赫茲我愛你》,另一部則是黃胤毓導演的《海的彼端》,該片講述日治時期台灣中部一群鳳梨農工的故事,他們離鄉背井前往沖繩八重山,卻落入不被當成台灣人,也不被當作日本人的尷尬政治處境。

又一次,暉峻創三選擇了刻劃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電影。當問及為何他在台灣電影的選片上有這樣的偏好時,暉峻創三提到,電影中描述1949年前的亞洲電影,常常將他們描述為「日本鬼子」。但是,台灣電影卻不同,相較於中國與韓國描述戰時的電影,「台灣電影突顯了『個人』的情感與意志,仍舊將日本人視為個人來處理。」他指出,除了日本觀眾很關心這些主題,台灣電影讓他們看見戰時日人立體而不同的面貌,更重要的是「很多關於台日關係的歷史實情,他們在學校是無法得知的。」由此,我們再度看到暉峻創三如何透過選片,引領當地或外地的觀眾進入亞洲視野的盲區,探索他們前所未見的風景,讓這些影片和其他已存在的影展與院線的放映,共同綻開更全面而豐富的亞洲電影視野。

身為一位初次參與的外地觀眾,我感到那份不僅追求數字與品牌,而是出於「介紹不曾看過的亞洲電影給大家」的單純動機,對於真的想做的事情,說到就認真做到的真心誠意,我認為,那就是暉峻創三與OAFF最大的魅力。

本文獲放映週報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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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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