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文化史:小丑並不是普通反派,他是唯一追求真相的人

小丑文化史:小丑並不是普通反派,他是唯一追求真相的人
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從美國DC漫畫公司在1940年代《蝙蝠俠》中創造了小丑這個經典角色以後,這個角色已經成為了電影史上最為著名的犯罪分子和反派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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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沅汐

自從美國DC漫畫公司在1940年代《蝙蝠俠》中創造了小丑這個經典角色以後,這個角色已經成為了電影史上最為著名的犯罪分子和反派形象。然而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反派,他和蝙蝠俠、超人和蜘蛛人一起被並列為四個最受觀眾歡迎的漫畫人物,可見其人格魅力影響深遠。為什麼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反派呢?為什麼這個人物魅力能縈繞我們如此之久呢?

因為小丑形象給我們帶來了深刻的道德邏輯的命題和困境:主角是否應該殺了小丑這一個個體生命拯救多數人呢?這是其一,另外,作為一個惡棍他卻帶有一種哲人的氣質,不停說出一些箴言,例如他認為蝙蝠俠和他一樣都是超脫於世俗社會的道德之外的存在。

Photo Credit : Warner Bros.

與其說小丑形象是一個單純的反派角色,或者一個推動劇情進展的結構性因素,倒不如說他本身便具有引導性意義,其存在彷彿是為了將我們內在的道德困境具象化,擾亂我們的確定性,迫使我們思考道德和秩序的命題。

其實小丑這個形象在西方文學和文化中有著源遠流長的歷史,一開始它並沒有被賦予那麼多的文化內涵,而只是一種職業。從詞源上面來說,Jester是最早接近小丑這個含義的詞語,它指的是專門為宮廷中的王侯和貴族們表演的滑稽演員,大約產生於公元14世紀,約翰·多蘭的《宮廷丑角史》中就記載道:「滑稽小丑(Jester)已經獲得了比愚者(Fool)更高的地位了」。可見Jester和Fool都是中世紀宮廷戲劇中的喜劇角色的種類。

另一個為人所熟知的代表小丑的詞叫做Clown,誕生的時間要更晚一些,大約在16世紀以後。卡特萊特的《頌詞》中說道:「一些老式的聰明人經常穿著大水桶褲從一個城鎮穿越到另一個城鎮,我的父親把他們叫做小丑。」隨著16世紀的世俗化進程,喜劇表演已經走向了大眾,丑角已經不再局限於宮廷的空間,而走進了鄉野和市鎮。Clown這個詞最本來的意思並非指小丑,而是鄉野村夫,可以推測這個詞被轉義來專門指這些喜劇表演的人,可能是因為鄉村人為了謀生而大量從事這個職業。

Joker這個詞出現得要更加晚了,大約在18世紀的時候出現,主要從Joke(玩笑)這個詞演變過來,Joker專門指開玩笑和捉弄別人的人。最常見是用在Practical Joke(惡作劇)這個詞組中,所以和Jester、Clown這些中性的詞相比,Joker有「惡性取笑」的意思,還有精神不正常的隱含意思。另外一個區別是,Jester和Clown主要是一種職業,Joker則廣泛用在日常口語中,指一種日常現象了。

Harlequinade 丑角戲的演出。Photo Credit : 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知道有兩個英文單詞通常指一種滑稽表演的類型,Pantomime和Harlequinade,這兩個單詞起源於17、18世紀左右,義大利滑稽劇中的兩個固定角色的名字,一個叫做Harlequin,通常職業為僕人,耿直粗俗,在戲劇中的形象是老實而愚蠢,以此製造笑料;另一個固定角色Pantalone的職業是商人,精通法律,善於口才,喜好吹噓和炫耀自己的學識。

從詞源上如此複雜的演變,我們起碼可以整理出小丑好幾種特徵:喜劇表演者,有身體缺陷因而只能從事這個行業,依靠取悅貴族獲得某種特權或者好處,進而引申出有道德缺陷。雖然身體缺陷是其中一個特徵,但我們不能由於這一點而把歷史上所有醜陋形象都納入到「小丑」的譜系中來。因而有人認為荷馬史詩中的忒爾西忒斯也能夠納入到這個譜系中值得商榷,因為小丑是從中世紀宮廷的歷史背景中發源出來的,應該還原到歷史背景中來判斷。

歷史地說,應該是畸形人的形象逐漸和後來的宮廷弄人形象合流,形成了典型的小丑形象。另外上面提到的其中一個文獻說道Jester和Fool分別是兩種不同的戲劇角色,所以如果將伊拉斯謨的《愚人頌》納入到這個譜系中,必須說明其中的淵源,Fool起碼是比Jester起源更早的一種喜劇角色。不過在《愚人頌》中已經可以看到小丑譜系中一個很重要的特徵,就是反抗秩序、反抗強權、說真話和性情中人等等。

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小丑形象被發揚光大。儘管莎士比亞保留了滑稽劇中小丑作為純粹的笑料製造者這種「定型化」的角色,然而莎士比亞創造了另一種作為智者的小丑角色。莎士比亞的小丑形象總是表面上抽科打諢、裝瘋賣傻,但是一些真理卻經常借著他們的口中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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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皆大歡喜》中,試金石的角色有著傻瓜的面目,卻總是說出一些真知灼見的話。他在劇本中的魅力甚至超過了主角。莎士比亞最為著名的小丑角色莫過於《李爾王》中的小丑角色了,這個角色被賦予了一種悲劇預言家的角色。笑容背後的陰鬱和痛苦。知道真理但是只能用一種隱晦和曲折的方式表達出來,這樣一種辯證和矛盾的形象早在莎士比亞的年代建立起來。

我們也要談一下為什麼小丑角色會和恐怖以及凶殺聯繫在一起,這必定不是《蝙蝠俠》系列漫畫最早創造的,而有其文化淵源。《蝙蝠俠》主創據說是借用了雨果的《笑面人》中的笑面人形象。蝙蝠俠中Joker的身世和笑面人有很直接的相似之處,據說Joker起初是為自己懷孕的妻子賺錢而淪為街頭賣藝者的(在漫畫和電影各版本有不同的背景),而後因為一次意外被一種化學物質所毀容;而笑面人則是從小被人販子有意毀容從而逼迫他進行街頭賣藝的工作。

笑面人在雨果小說中是個貴族後代,卻不幸成了政治陰謀的犧牲品,淪為了受辱的人,自己度過了悲慘的一生。在雨果小說中作為宮廷陰謀對立面、正義象徵的小丑,被借用到《蝙蝠俠》卻意外地成了大反派,可見主創者是有意將清晰的善惡界線模糊化,讓苦難和悲劇隱藏在那張笑容背後,用一種嘲弄和諷刺的姿態威脅著強權所聲稱的正義。

另一經典的小丑角色,1989年由Jack Nicholson飾演。Photo Credit : Warner Bros.

愛倫坡的《跳蛙》恐怕是我們所知道的最早將小丑同復仇與謀殺聯繫起來的文本。《跳蛙》的背景就是設定在16世紀中葉的宮廷,主角是個名叫跳蛙的小丑,因為身形矮小且行步蹣跚而得名,專門為皇帝表演喜劇。(順便說一句,愛倫坡在小說中提到,皇帝陛下寧願讀拉伯雷的《巨人傳》,可不願看伏爾泰的《查第格》:千句並一句,口頭上說說笑話,遠不如乾個惡作劇合他胃口,可見喜劇是逐漸發展成和行動上的惡意行為、以及倫理上的道德缺陷相關聯的。)

在小說中,皇帝喜歡看作弄人的戲劇,自己也喜歡欺負人和作弄人,他將酒潑到一個女僕的身上繼而侮辱她,小丑見狀想要替她施行報復,但他卻是用一種隱藏的方式進行報復。他意圖作弄皇帝,在口上對皇帝說要做戲來取悅皇帝,這就表明,小丑身上的「正義」是辯證的,他的善意蘊含在惡行之中。因為小丑能量的弱小,他必須使用謊言和詭計來達到復仇的目的,他對強權的反抗是隱微而曲折的。

齊澤克認為蝙蝠俠代表一種帶著面具的人,代表著意識形態的謊言,而小丑的臉就是面具,面具就是臉,小丑是唯一一個追求真相的人,他沒有任何行動的動機,也總是在自己的背景、身份和過去等問題上顧左右而言他,這是對任何意識形態的抗拒。一旦我們站在某種意識形態背後讓它們幫我們代言的時候,我們就成了真正戴上面具的人了,那個時候我們看到小丑那張被化學毒液所扭曲的臉龐的時候,我們看到了真理,看到自己才是那個戴著面具的人。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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